3、第 3 章 此为心意 ...
-
十几分钟前，神罗大厦49层，战斗模拟室。
刀光剑影里，萨菲罗斯不经意间瞥到了悬挂一旁的时钟。分针和秒针正不疾不徐地朝着零点靠拢，于是随着下班的概念一同涌进脑海的，还有早晨那场邂逅带给他的困惑。
抱着他自己都不确定能否再遇的念头，萨菲罗斯率先收了刀，朝训练室出口的方向走去。这在过去的时光里鲜少有之。
萨菲罗斯的生活其实很枯燥，实战与训练占据了他生活的80%，剩下的20%除了休息以外，就只有进食。
在前线出征时，他偶尔也会欣赏沿途景色来消磨情绪。但回到米德加后，生活便又重新变回三点一线——神罗大楼，任务地点，公寓。
由钢铁圆盘划分秩序的城市枯燥无聊，始终如一的黯淡景色，高层人员虚与委蛇的笑容，底下人愚蠢的狂欢。在这里，所有人都只是神罗操纵的提线木偶，他只能把多余的精力消磨在战斗之上。
见他离开，安吉尔和杰内西斯表情错愕。如果表情有声音，那他们一定在说：你怎么这么早走？太阳从西边起了？怎么，难道说特种兵主管找你有事？还是说，你是在……下班？
……都无所谓。
萨菲罗斯其实很想发笑，既是笑他自己，也是笑神罗的秩序。当然，更是笑自己心里那丝不知所谓的陌生情绪。
世上不会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情。萨菲罗斯心想。那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好了。反正准点下班这种事情，他也很久没试过了。
结果居然真的遇到了，巧合得不能再巧。下班时分，神罗一楼，朝达索琳走去时，萨菲罗斯心底甚至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愉悦，似乎是困扰了他一整天的谜题终于要云开月明了。
达索琳的情绪比早上初见时冷静了许多，可轻薄的雾气仍然萦绕在那双玻璃晶石般的眼眸里，缠结成雾气的或许是犹疑，或许是忐忑，又或许是其他更加难以描述的情感。
让人很想将那里面的千丝万缕逐一剥离出来，拆解干净，分析成言语能够简洁定义的词句。
萨菲罗斯垂眼看向她。
她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目光相接的时候，他看到玻璃珠子里的雾气轻轻一抖，好似下一刻就要凝结成雨。于是盘旋在舌尖的那句“早上为什么要哭”终究转了弯，诉诸于口时低柔得不可思议。
“你不是说要感谢吗？”
“……”
——这句话就像是一种另类的邀请。
达索琳愣了一下。
短短一天时间，重生苏醒后的十几个小时，她不是没有想过这辈子要怎么和萨菲罗斯展开。
她在心里预设了无数种可能。除了上辈子饱含心机的死缠烂打以外，她还对照着印象中「英雄萨菲罗斯」的性格，设想了不同方案。最坏的一种，无非是绕过他来曲线救国。
但她唯独没想过，这一次是萨菲罗斯先走了第一步。
……他为什么要先向她走过来？
他不是很敏锐吗？那他有没有看出来，达索琳的名字背后，是由哪些碎片拼合而成的？
她毫无人情味，解剖台边凌虐无辜者的模样比起宝条都不遑多让。多年以来戴着多副面具殚精竭虑算计一切的是她，金属门内尽情释放阴暗情绪舍弃人性的也是她。连她自己都要厌恶自己。
萨菲罗斯为什么要关心她？为什么要给她机会？
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在向她释放着本能的善意。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捏紧了，滚烫的情绪在里头肆意膨胀，烫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忽然好想落泪。可她不能再失控了。
她只能尽量调整呼吸，将那些将欲决堤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或许是她沉默太久，萨菲罗斯再度问道：“你有想法了吗？”
“……”她沉默片刻，“还没有。”
终于开口时，她的嗓音十分嘶哑，但好歹语气能勉强维持住平稳。
“抱歉，今天一整天都在工作，还没有仔细去想。”半真半假的借口，听上去甚至有些拙劣，毕竟哪有打工人上班不摸鱼，但她知道萨菲罗斯不会深究。
她继续提议道：“要不我们先随便走走？”
萨菲罗斯颔首同意。
她领先他半步，朝外走去。
松一口气的同时，达索琳又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吊起来了。她知道她又在预设着萨菲罗斯的反应来提出建议。
她知道，不管她提出什么方案，萨菲罗斯都不会拒绝——毕竟他现在的生活单调得就像灰白的墙纸。
达索琳不想在这个时候回想以前，可回忆却还是在思绪的边沿缠缚而上。前世追求萨菲罗斯的时候，她就像是一个熟练的骗子。萨菲罗斯生活单调，而她则恰恰相反，就像一只华而不实的蝴蝶，用各种精心打磨的社交工具包装自己。
诗歌、戏剧、花艺、展览，还有别的社交活动。她用甜言蜜语编织陷阱，如同一只不断吐丝的蜘蛛，想把那时的萨菲罗斯缚进网中。
起初萨菲罗斯也婉言拒绝过，可还是拗不过她死缠烂打，被她拖进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但现在，她不想再这样了。
夕阳的余烬逐渐被夜幕吞噬，清丽的月光像银河般流淌在他们的身上。萨菲罗斯和她都没有怎么说话。晚间的清风渐渐停息，他们沉默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寂静将时间拉得绵长。
她刻意走得很慢、很慢，看路灯下的影子起伏交叠。
……如果前世没有尼布尔海姆那件事，现在的她会是什么样子，前世的萨菲罗斯又会是什么样子？这样的夜晚，他们会不会也在米德加的街头上漫步，用目光去捕捉高悬云上的月光？
她忽然停住脚步。
“就这里吧。”
萨菲罗斯侧过头，银发从肩头淌落下来。男人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困惑，似乎对她的动作感到不解。
“说了要感谢你的。”她指向路边最近的店面，却垂着脸笑出声。轻风拂过长发，投下的灰影挡住她的表情。“进去看看吗？”
“我以为你会选择一直走下去。”
“……没有什么路能一直走下去的。”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店内灯光昏黄，勉强勾勒出衣架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樟脑丸的气味，恍惚间还让人以为是圆盘底下的贫民窟。
圆盘是支撑起米德加的核心结构，离地50米，将米德加分成了上下两层的浮空城市。富人和掌权人永远只会待在上层。
“……服装店？”萨菲罗斯压抑的话音里夹杂意外。
“嗯，服装店。”
选择服装店是即兴。她用视线逡巡一圈，很快便锁定目标。
灯光昏沉，店老板也昏昏欲睡，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她走向柜台，屈指敲了敲柜台，惊醒打盹的店主。
店老板打着呵欠抬头时，她弯下腰，低声和老板交流了几句。
对方很快就将她看上的商品取来。
那是一双长度到萨菲罗斯小臂处的、黑色的皮革手套。
男人纤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下：“为什么送我这个，神罗……”
“神罗会配备，我知道。”她轻声接话道，“但我想送这个。”
她抬起眼，小心地觑向萨菲罗斯，想要端详对方神色。
如果萨菲罗斯表现出一丝排斥，那她一定会立刻收回手套，选择更换其他礼物。
可对方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表情在幽暗的灯光下看不真切。
她拿不定主意。
“抱歉，我是不是过界了……？”
“……不，我只是，”萨菲罗斯静默片刻，“有点出乎意料。”
“只是出乎意料吗？”她试探性地问出口。
萨菲罗斯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视线透过昏黄的灯光相接，她对上萨菲罗斯的目光，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眼神，审视吗？也不尽然。她只觉得心头有些烫，在这样无声的凝视下，她甚至恨不得狼狈逃走，抓着手套的手指无声收紧。
“你希望是什么？”男人话音很沉。
好狡猾的回答。为什么把问题丢回给她？
“总之，不是讨厌就好。”她别开脸，还是避开了男人的目光，“那你要试试吗，萨菲罗斯？”
“……”
时间在这一刻凝滞。沉寂的空气中，二人仿佛在进行无声的较量。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视线范围内并没有计时工具。萨菲罗斯始终沉默着，暗沉的光线在他银灰的睫毛下投落细碎的阴翳，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看起来似乎有些僵滞。
半晌，萨菲罗斯才缓缓摘下那副伴随他多年的神罗制式手套。
苍白而有力的双手裸露在空气中。这是几乎没有人见过的、属于「英雄」的双手。雪白的肤色流露出大理石般的光泽，淡青色的血管如长蛇蜿蜒，修长的指节边沿堆积着常年握刀形成的薄茧，每一处骨节的线条都流畅而美丽。
这是一双很漂亮的手。很适合抚摸，也适合杀人的手。
她摸了摸手里的手套，朝他递了过去。
“……多谢。”
早在刚才接过这副手套时，她就已经十分满意。异常结实的材质，皮革表面纹理流畅自然，微微粗糙，防滑性应该很好，无论握枪还是拿刀都很合适。内里有一层薄薄的羊绒，眼下正值深秋，等天气冷了他也不用摘下来。
这样的话，萨菲罗斯也就能戴久一点了吧？
她垂下眼不敢再看，生怕颤抖的目光会暴露思绪。手套是特种兵的战斗消耗品，也是毋庸置疑的常用之物。光是想到由她赠予的手套会每日穿过萨菲罗斯的指缝，温驯地和他手掌贴合，陪他前往许多她无法到达的地方，她就感觉心脏要被燎化，喉咙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但即使没有抬头，眼角余光也在忠实地向她传递画面。男人劲瘦的指骨夹住手套尾部，轻轻往上一扯，手指便轻而易举地嵌入孔洞之中，被紧致的布料包裹。萨菲罗斯摊开手掌，向她做出放任打量的姿态。
“可能会有点松。”
她终于抬起眼来。
面前就是萨菲罗斯的手掌，漆黑的皮革虚虚裹住苍白的指节，有些松垮地耷拉下来。她看了片刻，强行遏制住自己直接伸手去碰的念头。
“……我可以碰一下吗？”
“什么？”
萨菲罗斯慢慢地眨了下眼，绮丽的碧眸中饱含1st战士的攻击性与侵略感，但他却一时无法解析她的意图。
“你的手。或者说，手套。”她继续说，调整好呼吸，她才抬头和萨菲罗斯对视，“你不是说松吗？”
“……”萨菲罗斯盯着她。眨眼的速度似乎放得更慢了。
这样的眼神像猎豹，居高临下地凝视猎物，或许也带有审视。一直被特种兵牢牢控制好的攻击性终于透过这缕目光开了条缝，密不透风地将她完全包裹。
“不可以吗？”没有得到回应，她自然而然地理解为抗拒。
“……随意。”萨菲罗斯说。他伸出手。
于是她也伸出手，捏向他覆着手套的手掌。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她能感受到萨菲罗斯的手掌有些僵硬。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被睫羽阴翳覆盖的碧瞳，幽深的暗色正如菌丝般悄然蔓延。
她的触碰很轻，甚至轻到萨菲罗斯可以无视的地步。可却如羽毛抚触，轻盈撩人。女人的指尖正沿着他的掌纹游走，似丝线般流入他的指缝。灼热的体温以指根为起点，一寸一寸往上缠缚，仿佛要侵染他原本的温度。心跳似乎有些失控了。
……这种感觉，比遭遇战场上最致命的攻击要危险得多。
萨菲罗斯定定地盯着身前的女人，本能正在脑中拉响警报。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这种直觉想来也是被人称为「第六感」的东西。他再度上下打量起达索琳，纤弱的身形，苍白的肤色，微凉的体温，身上没有佩戴魔晶石，毫无疑问，战力上她根本威胁不了他。
他甚至两根手指就能捏断她的喉咙。
所以，为什么，他会产生那种危险感？
鼻间萦绕着女人发间的香波。过近的距离，密闭的空间，足够让他浸泡在这个陌生女人的气息中。萨菲罗斯微仰起头，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他想向后拉开距离，可事实又是他亲口答应让她触碰。
如丝如缕的热意却始终纠缠着他。从手指开始，遁入皮肉，潜进血管，蔓延至手臂全身。他几乎要难忍地升起拔刀战斗的念头。
可就是这一刻，达索琳忽然收回了手，毫无征兆。
“……好像确实有点大了。”她说。
萨菲罗斯错愕地抬起眼，下意识收拢手掌。达索琳已经转过身，向店老板走去。
他低头看向手掌，空气沿着她刚才触碰的轨迹穿过，萨菲罗斯无来由地感觉心头有些空。
“尺寸不合适吗？不好意思啊，这款手套已经停产多年了，现在就剩下这个尺码喽。”老板慢吞吞地站起身，又打了个哈欠，他在柜台下摸索片刻，“咦？”了一声，才翻找出针线盒，“实在想要的话可以改一下，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萨菲罗斯：“不必如此……”
——麻烦。
话未说完，达索琳已经取过针线盒，对着灯光穿线。
尖锐的竖瞳骤然扩张。
……她打算亲自修改？
“啊，不用吗？”她终于望向了他，穿线的动作停在原地。
他又看见她脸上出现那种近似忐忑的神色了。达索琳：“是不喜欢这副手套吗？”
萨菲罗斯打量起她。她仍捏着那根银针，指腹过分发白。
“……那麻烦你了。”萨菲罗斯面无表情地应道，重新向她伸手。
煤油灯在店铺中央的圆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晕。桌子很小，凳子也很小，他们比邻而坐。
达索琳穿好针线，再次确认萨菲罗斯的表情。
某位1st神色实在掩饰得太好，她看不出他实际的心绪。
“手放上来？”她试着提出要求。
萨菲罗斯照做。
“……可能要抬起一点。”
于是他抬高手掌。
“还是不太够。”
再抬高点……她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样就好多了。”
耳畔心跳声震耳欲聋。
静谧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凝滞。店里没有放电视，附近的街道也很安静，除了肋骨间的心跳声、女人清浅的呼吸声，以及老板的呼噜声以外，不再有其他声音。没有其他能够分散注意力的存在，萨菲罗斯只能看她。从她专注缝纫的动作，再到看她本身。
……萨菲罗斯并不是没听说过她。
特种兵部门和科学部偶有合作，每年一度的新兵征募和体检事宜更是要频繁接触。公司内部一点儿风吹草动便能引得各部门议论纷纷。他手下不少2nd和3rd战士都和她接触过，似乎对她评价颇高。
……可她为什么要做到这样？
“什么？”
针尖悬停在半空，银亮的光线在灯火下轻轻闪烁。直到达索琳抬起头来看他，萨菲罗斯才察觉自己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遮掩不答并非他的作风，萨菲罗斯：“如果是谢礼，单独这一双手套便已足够。”
“你没必要这样做。”萨菲罗斯说。
“……”她似乎有些语塞。
啊，她该怎么说呢？所谓「谢礼」，说到底也只是这一世和萨菲罗斯拉近关系的由头啊。
“……正因为是谢礼。”她想了好久才开口接话，声音带有几分滞涩，“所以才要做到最好。这样才能体现出来心意。”
——心意。
萨菲罗斯指尖一麻，倏然感觉手上似被电流窜过。
什么是心意？
很陌生的词汇。陌生到在他过往岁月中，几乎算是闻所未闻。
萨菲罗斯垂下眼，打量起手套上细密的针脚。一股滚烫的热流忽然从心尖的位置溢了出来，陌生地流遍全身。
他从没听人和他说过「心意」。过去二十年来，他确实有渴望过类似的东西。譬如在他小的时候，或者他刚上战场的时候，他有过渴盼，有过妄想。但从没得到过回应。神罗不会有赠礼和答谢，只有要求和刚需。他的愿望，他的渴盼，只会在无休止的麻木的战斗中慢慢凋零。
——可她却说「心意」。
「心意」，是沙漠中能润泽一切的甘泉水，是无尽黑暗中一点明亮的光辉。是一个人，发自内心的，对另一个人自愿做的事。
萨菲罗斯隐秘地审视起达索琳的表情。她脸上眼中，没有他曾经接触过的，其他人眼里的谄媚讨好。
就好像，她此刻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所谓的神罗英雄，而是只为了萨菲罗斯。
——只是为了他。
他有一瞬间感到难以呼吸。
煤油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柔和的光辉勾勒出她温顺的轮廓。墙面上微微摇晃的剪影，仿佛是个一触即碎的梦境。
萨菲罗斯强硬地迫使自己移开视线。恰在此时，她终于剪断丝线，收回手。
“试试看？会不习惯吗？”达索琳问道。
萨菲罗斯活动起五指。
经过修改，皮革如今已能与肌肤完美贴合，尺寸改得恰如其分。他凝视着皮面上泛起的细微光泽，桌面台灯的玻璃灯罩上映出她模糊的眉眼。萨菲罗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竖瞳中翻涌起深邃晦涩的情绪。
“很合适。”
他听见自己说。如瀑的银发垂落下来，额前细碎的刘海遮住他颤动的眼睫。
“……多谢，我很喜欢。”他再次肯定道。
而后，目光一寸寸上抬，如同匍匐林中的掠食者锁定猎物。
“喜欢就好。”
幽深的竖瞳深处，映出她霎时笑开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