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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江湖 ...


  •   (一)

      孙婉君的闺房内,婉君已满足地入睡。张有道斜躺着正在沉思,手中的烟已燃去大半。刚才跟婉君欢好时,有大约十秒的时间内,张有道竟然觉得身下的婉君跟现实生活中同事姚北平的女儿姚霜一模一样。那几秒时间过后,那种感觉又完全消失了。

      张有道是看着姚霜长大的。姚霜从小活泼可爱,张有道一看见她就逗她玩。姚霜长成大姑娘后仍跟张有道比较亲近,每次遇见张有道都要亲热地喊声张叔叔。姚霜上公安大学后,张有道给了她好几次钱,加起来大约上了四千块。具体多少张有道也记不清了,反正又没打算要她还。但为避免伤她自尊,每次给她钱时,张有道总会煞有介事地说自己记有帐。

      想起前尘往事,张有道有些伤感,这段时间他常常想起顾兰香,儿子,老母亲,还有其他亲朋好友。甚至想起自己的仇人,张有道也恨不起来。

      再过几天,过了这里名义上的母亲和婉君干爹的三七,张有道便会与婉君去上海。这是现在的父亲虎头帮帮主张笑天所促成的。原来张有道为防露马脚,一直与张笑天不主动说话。张笑天以为张有道悲伤过度,便鼓动婉君邀张有道出去散心。张笑天扬名立万后虽然并无大恶,并且因为不畏惧日本人而博得市民的好评,可在地方上仍是一霸,难免与人结有梁子。张有道巴不得早日离开虎头帮这个火药桶,爽快地应承下来。

      张笑天原意是让张有道和婉君去离天津位置较近的北平的,但为他夫人和孙德治丧期间,前来吊唁的袁克文得知张有道将外出散心这一消息后,竭力鼓动张有道去上海,并让张有道带一副刚完成的画给杜月笙。原来袁克文与杜月笙关系密切,袁克文回天津前就答应杜月笙专门为他作一幅画,但因身体不佳一直没有作成。前不久身体刚一好转,袁克文便为杜月笙作了一幅已构思好的山水画。

      想到自己能帮上近代史上争议颇多的天津青帮拔筹人物袁克文的忙,并且藉机能认识上海滩霸主杜月笙,张有道欣然答应了袁克文的请求。

      张有道在现实生活中酷爱上网,对袁克文有些了解。虽说网络时代,对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常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有关袁克文的资料却是大同小异。

      袁克文是袁世凯的次子,字豹岑,号寒云,河南项城人,天津津北青帮帮主。袁世凯登基前按着英国宫廷礼服的款式设计了一系列的皇室服装,包括他个人的,他的皇子的、公主的。在试穿皇子服装那天,袁克文不仅没有参加,还写了一首《感遇》,“乍着微绵强自胜,阴晴向晚未分明。南回寒雁掩孤月,西去骄风黯九城。隙驹留身争一瞬,蜇声催梦欲三更。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高层。”袁世凯的政敌得到这首诗后如获至宝,将这首具有极高文学造诣的政治讽喻诗,用作直击洪宪帝制的利器。袁世凯被这事弄得狼狈不堪,将袁克文软禁在北海。不久袁克文去了上海。到上海不久,袁克文拜了兴武六帮老大张善亭为师,加入青帮,列“大”字辈。青帮从康熙年间创立起,辈分极其严格,到民国初年才传了20多辈,这些辈分是“清净道德,文成佛法,能仁智慧,本来自性,圆明兴礼,大通悟学”。“大”字辈在当时是青帮较长的辈分。黄金荣、张啸林,是“通”字辈,杜月笙是“悟”字辈。袁克文之所以能成为“大”字辈,不光是他花了钱,也与他父亲的身份有关。袁克文虽是个文人,但极明白事理,他知道自己这个“大”字辈在上海没有什么根基,一到上海就主动造访了黄金荣。给黄金荣带去的见面礼是袁世凯请英商专门铸造、用来纪念他成为大总统的黄金纪念币10枚。传说袁克文送给黄金荣后,黄金荣又送给了杜月笙三枚,杜月笙看后欣喜不已。黄杜二人投桃报李,陪袁克文在四马路上的书寓尽兴地寻花问柳,搓麻将,并与袁克文成了酒肉朋友。1927年回了天津后,袁克文开始广收门徒。投到他门下的,有洋行买办,有拉黄包车的,还有评书艺人等等。1931年3月22日,袁克文病逝于天津英租界58号,享年42岁。袁家虽已没落,但袁克文的葬礼依旧隆重风光,昔日的众多好友送上挽联。袁克文的老师方地山所书的挽联“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无可奈何惟有死;生在天堂,能入地狱,为三太息欲无言”,大概是对袁克文最精确的总结。

      (二)

      由于通宵达旦一直左思右想,天亮后张有道才迷迷糊糊地入睡。快十点钟时,在婉君的再三催促下张有道不得不起床。

      一次与婉君闲逛,走到一名叫野鹤居的茶座时,见茶座人脉极旺,张有道就问婉君缘由,原来野鹤居是个评书茶座。现实生活中,张有道就喜欢听单田芳的评书,听说后立时来了兴趣,进去听了一回,没想到居然听出了味道。这几天,张有道便天天来听评书。婉君虽对评书不感兴趣,但不想坏了张有道兴致,每日假装欣然前往。不过每次最多坚持听完半场,就找借口溜出,等散场后才冒头。

      赶到野鹤居时,台下已是听客满座。张有道向台上一看,一扇牌子上写着今天评书的名字:虎媒。

      评书先生赵金口早已摆好架势,只等张有道一到便马上开讲。自从三日前张有道第一次来听评书后,野鹤居便改了规矩,张有道来了后评书才可以开始,以前可是上午九点准时开讲,过时不候。

      “啪”的一声,赵金口醒木一拍,早已等不及的闹哄哄的听客立刻安静下来。

      “一块醒木为业,扇子一把生涯。江河湖海为家,万丈波涛不怕。孔夫子周游列国,子路沿门教化。柳敬亭舌战群贼,苏季子说合天下。周姬佗传流后世,古今学演教化。说书唱戏讲古,茶余饭后助兴。是非功过大家评,说书人怎敢肯定。”

      听了好一会,原来赵金口今天所说的是冯梦龙《初刻拍案惊奇》里的一个故事,张有道没有了兴趣,走出了野鹤居。

      早已等候在外的婉君手拿一小袋狗不理包子迎了上来,“有道哥,饿了吧!”

      “确实有点饿!”张有道接过一阵狼吞虎咽。

      张有道每日与婉君闲逛,几乎将天津小吃都已吃遍。天津小吃的三绝“狗不理包子、桂发祥麻花、耳朵眼炸糕”,唯有狗不理包子最对张有道胃口。

      看看天色尚早,张有道手扶婉君细腰继续闲逛,他不想过早回到森严得怕人的斧头帮。

      两个随从推着脚踏车跟在后面。

      (三)

      一行人刚到城南菜市口,前面约莫百余人围成一圈,里面传来阵阵吆喝声。张有道见状拉住婉君小手,向人群走去。

      名叫王世虎的随从紧步上前开路。

      走进一看,原来是卖刀伤药的。

      张有道和婉君还未站定,另一个随从的不知从哪里弄来两张太师椅服侍张有道和婉君坐下。

      场中正放声吆喝的卖药汉子看张有道几人如此架势,不由得怔了一怔。

      婉君见状,对王世虎说道:“少帮主难得好心情,你俩万不可坏了少帮主的兴致。”

      王世虎恭恭敬敬地答道:“属下自有分寸。”王世虎说完向那卖药汉子挥了挥手,卖药汉子脸色轻松了不少,眼含感激。

      张有道静下心来。

      卖药汉子前地上铺了块毯子,上面有个小木匣,一把扇子,一把锋利小刀。

      “各位乡亲父老,我是山东聊城人。我有个兄弟是个二愣子,一个月前从家中走失。我与他骨肉情深,我不能弃之不顾。我得把他找回家去,不能让他漂流四方。这一趟找下来一直没找着他,我的路费也花没了。来到贵宝地,举目无亲,住店无店钱,吃饭无饭钱。”卖药汉子此时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流出两行了热泪,“我家是猎户,有个祖传秘方神效无比的刀伤药。平日里不论认识和不认识的,谁要不留神割破了手,到我家一说,白给一包刀伤药。这药抹在伤处,立时就止住了血,消肿止痛;长的也快,伤不重当时封口,伤重了三两天便会封口。你到了聊城向人打听,南山王家刀伤药,无人不知。我家这药原是不卖,如今我困在这里没办法,配了这药卖给众位。经事的人会说:赶集赶庙常有那卖假药的,当时说得挺好,用时没一丝效力,叫他们蒙怕了,你的药我们也不敢买。事情倒确实是这样,卖假药的确实蒙怕了不少人,真可谓‘前人洒土迷了后人眼’。不过眼是观宝珠,嘴是试金石,真金不怕火炼,好货不怕试验!我今天把这药当面试验一回,让众位看看,众位如看着有效果再买。倘若看着没效,算我骗人。”

      卖药汉子说到这里,伸手把刀子拿起来。那刀子寒光闪闪,有些怕人。“怎么试验呢?我拿这刀在大腿上割个口,然后往上抹上刀伤药。”他边说边把刀子放下,掀开小匣,从里边取出好几十小药包,“众位!我若自己由这堆药里取出一包来,众位也许说我这药有真有假。我不自己拿,叫哪位替我由里边拿出一包来。麻烦哪位替我取一包?”

      卖药汉子刚说完,就有一个手拿剔骨刀,屠夫模样的人走近,伸手给挑出一包来。卖药汉子把那药包接过去,当众打开。众人齐眼望去,只见那药呈粉末状,颜色灰白。

      他不紧不慢地解开左腿的带儿,把裤子往上一捋,露出半截腿来,右手拿着刀子,大喊一声:“我要割了!我不怪众位不信,是那些婊.子养的把人冤怕了。众位看我割时分明疼得呲牙咧嘴,抹上药若立刻止住了血,止住了痛,请买我一包,行个方便。有人问卖多少钱一包,我告诉你卖一毛钱一包。有人说你别忙活了,无事找事,平白无故把自己割个口,我看着可怜,我现在就买。我这里谢谢你,到了这时你买我也不能卖,我试验好了再卖。今天我先卖五十包,另外赠送一包。过了五十包之外,是一毛钱一包不再送了。”

      说到这里,卖药汉子用刀子往大腿肚子猛割一刀。人群中胆小的闭上眼,不敢睁开瞧。张有道也闭上了眼睛。

      张有道睁开眼瞧时,只见卖药汉子疼的呲牙咧嘴,大腿正往外流血。

      他嚷了声:“疼死我了!”开始围着场转圈。转完了两圈,那大腿已流了不少血。

      最后卖药汉子往场地当中一坐,把药在伤口上一洒,伸手拿起扇子说到:“有人说受了伤用布蒙上,当心受风,得了破伤风就活不了了。今天我叫众位看看咱的药有多大力量。”刚一说完他就用扇子往伤处呼呼地扇将起来。

      足足扇了好几十下后,卖药汉子把扇子放下,向四周人群说道:“众位看我的药怎样,止疼消肿不流血吧?”

      众人往他腿上一看,果然不流血了。那血凝在伤口上,好像已封口一样。

      张有道也不由得佩服起他的刀伤药了。

      见众人惊叹不已,卖药汉子趁热打铁,“哪位买,一毛钱一包。买一包送一包,五十包为止,多了不再送。买着了别欢喜,买不着亦别烦恼,哪位要哪位伸手!”

      他这样一说,围着的人有几个买了几包,有些人仍在犹豫,看热闹的人则开始离去。

      正在当口,突然响起一声大喝:“慢!我得自己试验一下,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张有道直眼看去,原来是先前那拿剔骨刀,屠夫模样的人。一些将信将疑的人齐声道好,要走的人也止步观望。

      屠夫模样的人毫不磨蹭,左手拿起手上剔骨刀往自己右手臂一拉,鲜血立刻涌出;然后走到毯子前往小匣内一探手,拿出一包药,撕开洒在伤口上。初时他还呲牙咧嘴,不一刻脸色好转,伤口不流血了,血凝在伤口上,好像已封口一样。

      众人齐声喝彩。

      张有道暗叹好药。

      将信将疑的立刻全都信了,上前抢买。顷刻间小匣内的药包被哄买精光。在众人强烈要求下,卖药汉子又将随身包袱内的另一大匣药包取出,全部买了。

      回家路上,张有道赞叹不已。偶然回头,见王世虎两人在后面轻笑不止,张有道忙问婉君缘由。

      婉君笑答:“那药是假的。这种把戏你以前看过无数回,从来是不屑一顾,这次竟然看得津津有味。你可能是伤心过度,脑袋变糊涂了。”

      婉君继续说道:“卖刀伤药的这行调侃儿叫‘挑青子汉’的,其骗人之法分前后棚。前棚的生意,首先是‘圆粘子’招引观众,越人多越好。等人多了,嘴里所说的话,一件件,一桩桩,按行话叫‘卖弄钢口’。他们用刀往大腿上真割,叫人看他那药有效力没有,行话叫‘抖搂样色’。”

      张有道问婉君;“什么叫样色?”

      婉君说:“凡是以假事叫人看着像真的,那种方法就叫样色。”

      张有道又问:“他那药在他自己用着怎么当时能见效?”

      “那药原本就是假的,根本不能止疼止血。卖刀伤药的往伤口上药能够止血是障眼法,全凭扇子之力。”

      张有道说:“不错,当初那卖刀伤药的确实有把破扇子,他上了药的时候,曾用扇子往伤口上乱扇,可他扇那扇子是什么用意?”

      “他们卖刀伤药的人,使那样色很有研究,刀子把皮割破后,那血正流的急,任你多好的药,也不能在那血流正涌的时候把血止住。他们割破了肉,先围着场子乱转。等那血的涌劲过后,往场内坐下把药一上,连药带血用扇子一通乱扇,寒风把血催的凝住,自然不流了。可是不能动弹,若站起来走动还是会流血。他们这行人在血止住的时候,一般都坐在原地不动,坐着卖药,以免再往外流血。”

      “不错。当初那卖刀伤药的弄完了样色,坐在再地上没有起来。可是他那药能止疼吗?”

      婉君笑道:“割谁的肉不疼?疼是真疼,他是赚钱心切,假装不疼。”

      “可是那屠夫模样的人割了自己一刀后,用了那药之后血也止住了。”

      婉君答道:“他俩原本是一伙的,后者用的是真正的金创药。他的手伸进药箱之前,真正的金创药已握在手中。你注意没有,他自己下手很轻,皮肤只稍微渗出一点血。若不出这苦肉计,能卖出那么多假药?”

      婉君叹了口气,扭头对王世虎两人道:“今日之事切不可对人说起。”

      王世虎两人点头称是。

      张有道默然不语,这次真是长了见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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