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狰狞》朵狐君

6、快门 刑侦社的面

　　刑侦社的面包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四十分钟，终于停在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废墟前。生锈的铁牌歪在路边，写着“红光机械厂，1998年停产”，油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像凝固的血。

　　“大家分组行动，重点勘查厂房结构和遗留设备，半小时后在门口集合。”卞峥拍了拍手，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撞出回声。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冲锋衣，连帽拉到眉骨，只露出削尖的下巴，腰间别着个银色手电筒，看起来像个专业的探案者。

　　我跟在他身后，手指在口袋里反复摩挲手机——相册里存着昨晚连夜备份的照片：刘雨的校徽、夏水水的发夹、还有卞峥后腰上那排烟疤。每一张都是悬在我头顶的刀，而他现在正牵着刀柄，一步步把我往深渊里拖。

　　“怕了？”他突然停下，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混着机油和腐叶的味道。“早说过，不想拍可以走。”

　　我没接话，只是把手机掏出来，对着坍塌的厂房门框按下快门。取景框里，卞峥的身影站在断壁残垣间，阳光从他身后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半明半暗的阴影，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角度不错。”他凑过来，下巴抵在我肩窝，呼吸扫过我耳垂，“可惜没拍到重点。”

　　他伸手推开一扇半倒的铁门，里面是漆黑的车间。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机器零件散落一地，像被啃过的骨头。最里面的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其中一个盖子没盖严，露出里面卷成一团的黑色塑料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猜猜里面是什么？”卞峥踢了踢箱子，声音里带着点恶作剧的兴奋。他从口袋里摸出把折叠刀，刀刃在光线下闪了一下，“上次在小树林没让你看全，今天补回来。”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卞峥，这是犯罪。”

　　“犯罪？”他笑了，虎牙在黑暗里泛着冷光，“宁逸，你拍了那么多隐私，算什么？你藏在床板里的望远镜，算什么？我们是一类人，别装了。”

　　他蹲下身，用刀尖挑开塑料袋。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涌出来，我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里面不是尸体，是几只被泡在玻璃瓶里的小白鼠，它们的脊椎被整齐剪断，眼睛还圆睁着，像在控诉什么。

　　“你养的？”我声音发颤。

　　“实验室淘汰的。”他把瓶子倒出来，玻璃碰撞的脆响在车间里回荡，“它们太吵了，总叫个不停。就像那个JK裙女生，还有夏水水——”

　　他突然抬头看我，眼神锐利如刀：“你说，夏水水要是知道我把她的发夹，和这些老鼠泡在一起，会是什么表情？”

　　手机在我口袋里疯狂震动，是刘雨打来的电话。我没接，只是看着卞峥把瓶子一个个摆好，像在陈列某种艺术品。他的手指划过玻璃，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你看，”他拿起一个瓶子，对着光晃了晃，“它们多安静。再也不会烦我了。”

　　我突然想起高中时的坠楼案，想起那个攥着卞峥照片死去的女生。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学会了用这种方式让“聒噪”的人闭嘴。而我，现在正站在他的犯罪现场，手里拿着能证明一切的手机，却连报警的勇气都没有。

　　“宁逸，”他把瓶子放下，一步步朝我走来，“你拍了我那么多照片，现在该拍我了。拍我怎么处理这些‘麻烦’，拍我怎么变成你眼里的怪物。”

　　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手机按在我手里，强迫我对准那些玻璃瓶。“按快门。”他的声音像咒语，“就像你拍别人那样，拍我。”

　　我看着取景框里的他，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看着他眼底深处那片冰冷的灰。手指不受控制地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满足，像终于被人窥见了真面目。

　　“很好。”他松开手，满意地看着我手机里的照片，“现在，我们是共犯了。”

　　手机突然又响了，这次是夏水水的消息：“学长，我在工厂门口等你，给你带了奶茶。”

　　卞峥挑了挑眉，把手机扔回给我。“看来又有新素材了。”他整理了一下冲锋衣，语气轻松得像在约饭，“走吧，去见见我们的‘女主角’。”

　　走出车间时，夕阳正沉在山坳里，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色。夏水水站在铁丝网外，手里举着两杯奶茶，看见我们出来，立刻笑着挥了挥手。她的发梢被风吹得乱晃，像只扑火的飞蛾。

　　卞峥走过去，接过奶茶，指尖故意擦过她的手心。“等很久了？”他笑得温柔，和刚才在车间里判若两人。

　　“没有，刚到。”夏水水的脸微红，偷偷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惕，“这位是？”

　　“宁逸，心理学系的，也是社里的新成员。”卞峥把一杯奶茶递到我手里，“他很会拍照，刚才还帮我拍了不少‘艺术照’。”

　　我握着冰凉的奶茶杯，指尖的寒意顺着血管往上爬。我知道他在暗示什么——那些照片是我的枷锁，也是他的护身符。只要我敢泄露半个字，我们都会万劫不复。

　　夏水水没察觉出异样，还在兴致勃勃地跟卞峥讨论下周的社团活动。她的声音很甜，像浸在蜜里，可我听着却只觉得刺耳，像极了那些被我偷拍过的、藏在暗处的窃窃私语。

　　卞峥突然伸手，替她拂去落在发梢的枯叶。“小心点，这里路不好走。”他的动作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可我分明看见他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福尔马林的白色痕迹。

　　夏水水的脸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之间暧昧的氛围，突然觉得可笑——她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公主，却不知道自己只是待宰的羔羊，而卞峥手里的刀，早就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夕阳彻底沉下去时，我们坐上了返程的面包车。卞峥坐在我旁边，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休息。他的呼吸很轻，像在酝酿什么。我偷偷拿出手机，翻出刚才拍的照片——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小白鼠，和他温柔的笑脸，在屏幕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张狰狞的面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卞峥发来的消息：“明天晚上，小树林见。带上你的手机，我给你看更有意思的东西。”

　　我抬头看他，他还闭着眼，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像在预告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从按下快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成了他的同谋，成了和他一样狰狞的怪物。而那些还在试图靠近我的人，终将变成我相册里的下一张照片，或者，某个废弃工厂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