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雪浪日月 齐无悔的一 ...

  •   齐无悔的一生里下过四场雪。

      第一场雪,是九岁的时候,齐无悔刚刚在浩然台练完一记踏雪寻梅,御剑落地之时,猛然撞见一双清透的眼睛,满是倾慕。

      齐无悔心尖一滞,瞬刻便大笑一声,收剑入鞘之时,便顺道用剑柄一逗孩童的脸庞,“玲珑剔透的小崽子,怎么自己一个人在浩然台吹风,华山的雪你受得住吗?”

      孩童不语,那双漂亮的眼睛映着华山的春雪,扬起一记痴情软意的笑,这一记笑意实在太过漂亮唬人,齐无悔的手一松,剑一落,便被孩童抬手接住,珍重地拢在怀里,抚摸着剑穗。

      齐无悔认真的盯着孩童的动作,颇感趣意,笑道:“还是个小剑痴。”

      孩童的手小心翼翼的触摸着沾着雪的剑穗,洁白粉红的肌肤暖融了雪,再用内力吹起的风,好好清洁了剑穂。
      他认真地端详了几刻后,双手捧起,尊敬的还给了齐无悔,像个小大人似的嘱咐道:“华山剑是我们的命,可不能随意交予他人。”

      齐无悔大笑,笑自己轻敌,笑孩童可爱,齐无悔天生知道自己天赋卓然,年少成名,江湖无人出其辈,剑自然不会轻易交予他人,只是这孩童一眼望去过于圣洁纯净,温软纯粹,齐无悔那一刻还以为剑灵化身了。

      世人常笑华山之人以剑伴侣,江湖来,剑出鞘,剑来人来,剑亡人亡,剑是知己,是挚亲,若问宿命一刻,将来的华山七子齐无悔,想,原来他的感觉从来没错。

      “你那么小,却举得起我的剑,你是哪来的?该往哪里去?”

      齐无悔顺手就把自己的披风给孩童盖上了,蹲下来与他视线平齐,认真的瞧着这唇红齿白的孩童,好生富贵人家的孩子,怎么会来华山,应当转头去隔壁武当才是,不过,齐无悔现在可一刻都不愿意放他走。

      孩童微微一笑,认真道:“昔日江南,家中被劫镖时,我就在车中,幸得大侠出手相救。

      一记华山剑,风刃便斩破翠竹狠狠的砸下了那些坏人。

      少侠惊鸿一眼,实在难以相忘,可惜管家想叫住您,好好答谢时,被您一句江湖人做好事不留名,大笑着踏剑而去的浩然气魄所惊,待回神,已瞧不见您的踪影。”

      齐无悔笑着揉了揉孩童的头发,避开孩童认真盯着自己的眼神。
      他行侠仗义惯了,确实不拘于形,能被这样完整的记住,复述当日场景,倒是让他有点觉得好笑。

      孩童把头侧了侧,让齐无悔摸得更舒服了些,齐无悔倒不好意思地收回手了,于是孩童接着说道:“好在平日我也对江湖事有所耳闻,这一抹亮丽的蓝色,一眼便知是华山的服制。父母都是江湖人士,如今退隐江南做生意混点金元宝,我一说关于您的事,他们就决定好要将我送到华山学剑了。”

      齐无悔问道:“富贵人家为何不去武当?”

      孩童向前了一步,靠近齐无悔,将宽大的披风拢住两人,愈加缠绵不休的春雪无法落到齐无悔的怀里,齐无悔倒顺手的抱起了孩童,起身,孩童依赖的靠在齐无悔怀里,呼吸吹出的气落在齐无悔的颈侧。

      齐无悔在等待他的回答,等待那个能够顺理成章带走这个小孩的回答。

      春雪却放晴,无限耀眼的太阳,缠着连绵的雪浪,携着山门梨花清新的香,浩瀚无涯的风吹起无数颗雪星,不容抗拒地给两人铺上金黄色的雪光,雪,浪,日,月 ,对于孩童来说,这些东西都太浩瀚了,于是他抬起手,抱住了齐无悔的脖颈,道:

      “因为师兄在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

      ——

      第二场雪,是华山夏雪,世人谈到六月飞雪,就与冤字不离,但到底是华山太有侠气,明亮敞亮,华山的夏日飞雪,大多是潇洒意,清凉劲,白日时,大家跳进寒渊里没事找事,夜深时就有各有各的秘密不可知。

      当然,说这么多,齐无悔也真是冤啊,师弟准备及冠了,他这个做师兄的自然而然的要去准备礼物。

      师姐说别的师弟怎么没见你那么用心,哎呀,他听不见,听不见,大笑着就穿过华山风雪,御剑而走了。
      准备这礼物,他得出去四次,还得完全保密,第一次回来的时候,竟然在山门碰到了师弟,当场被抓获,真是奇怪,明明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踪迹,幸好他手速够快,忙将其藏在了身后。
      师弟微微蹙眉,那双漂亮的眼睛泛起了丝丝愁虑和疑惑,齐无悔便忙笑着将自己带来的酒递到师弟怀里,讨美人欢心,这才被放过,还被赏得了一个师弟用内力拂过他身上的雪,像是金陵江南平常人家归家的丈夫一样被妻子迎接洗风尘,灯火人家,温情暖意。

      齐无悔脑海里闪过这个场景的时候,被自己吓了一跳,这可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师弟。
      他下意识的偏头,错过了师弟抬头温柔眼神,师弟也不恼,贴近一步,笑意盈盈地道:

      “师兄下次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出去?”

      “又撒娇。”

      师弟不解的后退一步,腰间的剑穗随风一荡,齐无悔眼疾手快的握住了这股流苏,不让他在手中溜走,笑着开玩笑道:“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最近怎么变得那么黏人?”

      师弟盯着齐无悔玩流苏的手,“没有黏人,只是想跟师兄比剑了,但是师兄老是出去,都抓不到师兄。”

      齐无悔开怀大笑道:“看来剑可比师兄重要多了呀!”

      夏日的一缕阳光飞到师弟红透的耳畔,他一下把腰间的风月剑掷给齐无悔,头也不回,转身直直的向山门走去,像是气急了,留下一声,“你明明知道……!”

      齐无悔一看惹急了师弟,忙像只花蝴蝶一样,左在师弟耳边飞飞逗逗,右在师弟耳边飞飞笑笑,一身两剑,笑语嫣然的一起回了家。

      第二次回来,倒没被师弟抓获,只是一入山门就直直看着师弟在和别人好是畅快练剑,打完一局了又是一局,某人丝毫没把这个在旁边刻意欢呼了两仨四局的宗门大师兄放在眼里,直到与他对剑的同僚看不下去了,凑近传音。

      “师兄又惹你了?”

      师弟摸着自己的剑,摇头,同僚看问不下去什么来,更是承受不了大师兄热切又笑得很危险的笑容,一溜烟就走了。
      师弟身边的位置一下就空了出来,华山的雪树下,简简单单石头长椅砌上的两人,齐无悔倒也毫不害臊的,直接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笑眯眯的望向师弟,玩笑道:

      “还生气呀?”

      “你又好几个星期才回来一次。”

      齐无悔笑着从身后掏出了月亮形状的玉佩,月月流光相皎洁,白玉,白月,齐无悔打心底的觉得这玉佩与他师弟双皎洁纯粹的眼睛相配。
      玉佩的绳子系在齐无悔的无名指上,明亮白玉下弹的一瞬间照亮了师弟的眼睛,白月玉佩系了个黑色的流苏,好是奇特,但师弟好喜欢,他说:“这黑色流苏与白玉玉佩,好与我俩相配,师兄,这是给我的吗?”

      白月佩依旧被风吹拂的摇摇晃晃,归属不定,齐无悔假意收手,玩笑道:“不……”

      师弟却直接牵住齐无悔的手,十指相扣下直接顺手牵羊,假意恼怒道:“我不信你的话了!”

      齐无悔被萌的像是直接灌了一整碗华山胡辣汤,大热大笑道:“当然是你的!”

      师弟这才正眼瞧他,与他一同欢笑。

      齐无悔看着这盖过了先前忧虑的如同花开那瞬般璀璨的一笑,心魂一荡,一口气差点没呼上来,呛了一口华山的雪气。

      “咳咳咳咳!”

      师弟被吓了一跳,右手被齐无悔紧紧的固执着没法移动,左手便直接拂上齐无悔胸膛,满眼都是担忧。

      那幸福的笑容又不见了,齐无悔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他乖乖的让师弟检查自己的“心胸”,又一瞬不瞬地盯着师弟为自己忧虙的神情。

      夏天的雪和雨都下得非常的快,叮叮当当的就为几千几亿的跳动,就像齐无悔此刻的心动声一样。

      师弟从小被他带大,对他们之间的安全距离并不敏感,此刻师弟检查完之后,顺道便将头靠在了师兄的肩上,像小时候一样,他闷闷地说:“我讨厌你的剑名……我总怕着你有去无回,无回剑,无回剑,若是我给师兄的剑取名,定不会这如谶语的名字。”

      齐无悔笑道:“我也不喜欢你的剑的名字,风月剑,风月剑,可我的小师弟啊,可经不起一点逗。”

      师弟猛的从齐无悔怀里扎起身,满脸通红,“君子之剑,风为君,月为明,师兄在谈论何风何月,师兄出去究竟所做何事?为何不愿告诉我,也不愿带我出去?这样说,师兄是不是也不喜欢我的名字!”

      六月飞雪,齐无悔冤啊,给自己挖了个坑跳。

      齐无悔笑着摇摇头后,终于收起了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正色,冷声道:“风无涯。”

      已经想不起多少年没有那么被师兄认真的叫过全名了,风无涯自知自己似乎有点太恃宠而骄了,从齐无悔怀里起身,捏着白月佩,垂眸不敢看师兄。

      “你说,你是为了我而来华山的。
      那时候一阵风吹过金黄色的雪,我问你这个矜贵的小崽子,你叫什么名字。
      你说,你叫风无涯,华山的风,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无涯。
      我说这个解释不好,有我在,你永远不用回头,无回剑会永远护好风月剑,所以我教你下次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名字时,说,你是华山的风,齐无悔的无,天涯明月的涯。”

      “我比任何人都要喜爱你。”

      齐无悔道。

      风无涯心下一震,捏紧了白月佩。

      但是一种他陌生的从未叫出其名的情绪,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覆盖着他的脑海,他张了张嘴,却好像被这股情愫扼住喉咙一样,说不出话来。

      他又听到耳边的轻声一笑了。

      齐无悔低头,将无回剑塞到风无涯怀里。

      “我可以告诉你,我出去纯粹是为了你。
      人剑通心,你若担忧我,就把这把剑收下,把你的剑给我,这样你就能知道我去往何处了。
      我保证,你这把风月剑必将在我手里取敌人首级,师兄给你好好开刃。”

      风无涯不解,换剑之事向来只有江湖夫妻才会做,师兄……是不是有点太溺爱自己了?可是他太担心师兄了,丝毫没有一丝犹豫的,就从腰间解下风月剑递给师兄。

      齐无悔笑嘻嘻的接过风月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亲了一口剑柄,风无涯顿时浑身一烫,“你!”

      齐无悔大笑着轻功挥手飞出山门。

      风无涯无奈的看着齐无悔的身影,又痴痴的凝望着他的远去。
      直到四下无人,只留下华山绵长的夏日午后,又冰又暖的雪,又金又白的风,每一刻都像拉长的武侠片胶卷,有人江湖年少,心比天高,有人软红痴缠,得偿所愿,但此刻算不出将来。

      至少此刻,风无涯只感到无尽的幸福。

      他躲在华山蓝白色的雪树下,像是被凝固在一颗漂亮的玻璃糖纸中,华山夏日的雪像他的师兄一样缠缠绵绵的落在他的身上,他也不愿意拂去,他只是笑着,在那么久远的一个夏天里。

      他只是垂眸,捧起,虔诚又小心翼翼的吻上无回剑的剑身。

      。

      第三次回来,提前在浩然台旁的小屋缠好了绷带,他平常不住这里,师弟在那里那么舒服,干嘛要住自己这个没人管的小屋。
      但今天受伤了,毕竟上好的玉石货色,当然是要靠抢来的(,武当那种砸钱的,不适合我们华山,华山一般是抢完收武当钱的那个,战斗途中受点小伤也不足为惧,但要是被师弟知道了,让师弟流泪,可是师兄无能啊。

      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掩盖住自己的伤口,穿的正正经经的大摇大摆的似乎与平常毫无不同的走进山门,跟师弟们乐呵呵的打招呼呢。
      风无涯指导的师弟师妹们的温柔笑意在齐无悔靠近的一瞬间消失,齐无悔心中暗道不妙。

      风无涯便直接把无回剑精准的扔到齐无悔的伤口位置,齐无悔眼见瞒也瞒不住了,装模作样的大大的长叫了一声,顺手就笑嘻嘻的把自己挂上了风无涯的肩上,敏锐的抓到了风无涯眼神中那一刻的心疼和后悔,不知道为啥,明明自己受伤被师弟砸的也确实痛,但心中还是爽的要死。

      齐无悔抱着两把剑被师弟一路冷着脸拉到两人的家,还有心情一路上笑嘻嘻的跟师姐师弟师妹师兄们打招呼。

      回到家中,齐无悔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师弟的鼻子比小狗的还要灵,师弟是最聪明的小狗。

      风无涯闻惯了齐无悔身上那股潇洒的风雪酒味道,掺了一点血意都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冷着脸挑开了齐无悔的衣裳,没有撕,华山穷,一针一线都是前辈们细细缝的,而这一件更是那年齐无悔及冠时,少年风无涯亲手缝了七天七夜的衣裳,金贵的很,风无涯为了这件衣服,还舟车劳顿的瞒着齐无悔回江南老家,亲自挑选布料。

      风无涯并不知道这对齐无悔并没有成为惊喜,因为风无涯回家的第一天,齐无悔就一直在暗暗跟踪……

      那时华山修为比齐无悔高的没有几位了,只有师姐察觉到这件事,她说,师弟是你一手教大的,小小年纪就能不靠任何人跋涉千里上华山,他回家能遇到什么意外,让你这样盯着他?

      齐无悔惊讶的是那一句小小年纪上华山,他从不怀疑风无涯的剑道天赋,可是齐无悔早就习惯了风无涯的依赖,不知为何,就风无涯离开的第一天他练完剑回到去小屋发现空无一人的时候,他就忒不得劲。

      “别走神。”

      风无涯冷声道。

      刘海遮住了风无涯的半边眼睛,齐无悔被风无涯压着腹肌检查伤口。
      师兄总是这样对伤口一点都不在意,只是用棉带随便缠了几圈,坚实的腹肌上渗着血和恐怖长条伤口,风无涯越看神色越差。

      齐无悔被呵斥的回神,却望着风无涯那张长开的冷艳地不得了的脸,由衷的觉得,

      “哇,好辣。”

      清笋白汤版胡辣汤的辣。

      风无涯微微蹙眉,“齐无悔,你在说什么。”

      齐无悔暗自顶颚,只觉再看下去会出事,于是玩笑道:“师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把师兄的衣服全部扒光,师兄教的礼仪廉耻全还给师兄了啊。”

      风无涯无语道:“现在是夜时,你回来的时候便已日暮落夜,金黄渐蓝,你以往感观如此敏锐,为何如今没有察觉到?你究竟伤得有多重?”

      齐无悔笑道:“夜时不就更暧昧了?”

      风无涯不语,直接从齐无悔怀里抽出风月剑一剑风斩掉了烛光,屋里顿时陷入了黑暗,只有风无涯怀里的夜明灯在发出幽幽的青光。,轩窗外竹影摇晃,华山本是没有竹的,但齐无悔怕风无涯思乡,在风无涯来华山的第一个中秋,便种下了他特地去江南竹先生处请教来的雪竹种子,日日夜夜仔仔细细的照看着,让它们茁壮成长,齐无悔这般桀骜不驯不拘一节的人也会为一个人的笑容极尽用心。

      不过风无涯那年生日得此惊喜时,齐无悔收到了小师弟为他流的第一颗泪。

      现在是第二颗。

      太暗了,实在是太暗了,像是被溺在雨林碧绿色湖泊的深湖里,师弟的眼泪封住了他的活路,越坠越深,根本无法呼吸,而以为是相救之人竹影下忧虑的眼泪,又滴落齐无悔的胸膛,像是浓香醇厚的蛇酒,一只可怜兮兮的白色小蛇游钻进齐无悔的心尖,又就这么不顾一切的在心房在卷曲着安眠,将他的心搞得一乱一乱的,又置之不理,又甜又辣。

      操。

      夜彻底地静了,只有一缕月光悄然爬上风无涯的脖颈,他深深的叹了那口气,声音软了起来,望向齐无悔,带着一丝哀求的语调:“如果为了我的事情让你做到这个地步的话,我宁愿不要。”

      齐无悔不说话了,他盯着风无涯,顺着月光抚摸上风无涯的颈间,常年练剑的手虎口有茧,粗糙而有力的卡住这对自己毫无防备的素颈,齐无悔能摸到他正血流鲜活的颈脉。

      夜太安静了,安静到,只要他也安静下来,就能听到滚烫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直到这时,齐无悔才想起风无涯是江南来的,劝人时似水柔情,水软风嫩的,让齐无悔真想一口吞下,但他们在江湖相依为命太久了,齐无悔不愿放风无涯归家,情至浓时,齐无悔恨不得让华山的雪将两都埋了,他要和师弟生死同地。

      “真想吃了你。”

      风无涯错愕。

      “师兄?”

      造孽了。

      齐无悔想。

      。

      那一夜后,风无涯做了一个不可言说的梦。

      齐无悔第四次回来,被风无涯拒之门外。

      于是齐无悔上誓剑石,抽出疏狂箫,静静吹了一夜。

      直至黎明,华山夏雪落在这个一日中最暗的时刻,雪倒成了光,不……好明亮的光,拂起阵阵清风,齐无悔随手掏起一股雪,擦了擦自己的脸,清明眼晴,眼前之人一幅轻功落燕之势,御风而来,利落收剑。

      太阳出来了。

      是风无涯。

      “扰人清梦。”

      风无涯直直走过齐无悔,去到誓剑石小屋之后的雪地里,挖出他们年少时埋的桃花酒,转手扔给了齐无悔。

      誓剑石最顶端的小屋依雪山而建,在华山海拔最高的地方,也是名义上的华山最高处,几乎无人能到达此地,起码要七段轻功位移,除非轻功卓绝,并且闲着没事干,才能在这里见到人影,刚好年少的风无涯轻功卓绝,齐无悔闲着没事干,这里就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此时天边一际微光,整个华山都在蓝金色的晨梦中。

      风无涯。

      风月剑。

      齐无悔狠狠的灌了一壶酒,桃花酒过于缠绵悱恻,根本喝不醉,倒是让人想入非非,若是想不失言,就得继续狠狠灌,用这像水一样柔的酒贿赂自己的喉咙。

      “齐无悔。”

      齐无悔这才意识到,风无涯根本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安全距离是多少,也怪自己,年少时喜欢扛着他,抱着他上天入地的,是自己没教好……齐无悔在心中暗自笑了一声,这个时候又记起自己是师兄了?

      风无涯紧紧的贴着齐无悔坐下,靠在齐无悔肩上,拿过疏狂箫,接着断曲继续吹着悠扬的箫声。

      他们就坐在小屋的边缘上,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两双悬空,稍有不慎,就会从华山最高处摔进寒渊里,齐无悔自己坐的时候倒无所谓,风无涯一来,他就把手搭在风无涯的腰上,护着。

      尽管他们轻功都很好。

      一曲终了。

      齐无悔从怀里拿出一长盒,道:

      “白玉箫,及冠礼。”

      风无涯一怔,上好的白云箫有价无市,因为白玉有温润涵养之效,能助内力流转顺畅,修为上好几阶。

      他何其聪慧,“所以师兄……”

      “对。”

      风无涯深呼吸了一口气,从齐无悔怀里抢过桃花酒也狠狠地灌了一口,今晚是该醉的,明日也是。

      桃花酒浸润风无涯的唇瓣如嫩瓣淡桃,温润含情,偏偏他那双眼睛,不染情欲,明亮清透,无论如何,齐无悔错不开眼。

      打开。

      风无涯眼睫颤了颤,像是被杯中清酒圆月晃了神,玲珑剔透的白玉箫系着一尾灰白亮丽的狼毛,夏雪零零碎碎的落在其上时,顷刻之间被其尚存的温度和血气融去化为光泽,齐无悔看着风无涯那明透漂亮的眼睛被这礼牢牢吸着心魂,一幅满心欢喜的神情,给自己又灌了一壶酒,酒入喉滚烫得意的笑了。

      “你的风月剑太柔,配上这白玉箫更是百转千回了,得用狼王的血来震出杀气,师弟,给它起个名字吧?”

      “震岳箫。”

      风无涯万般珍惜的用指尖拂过箫身。

      齐无悔的桃花酒掉了,狠狠的砸在了誓剑石上,浑厚的酒球落在雪上嘶啦嘶啦的响,又闷又重,脚下是万里深渊,回声一遍一遍的传来,风无涯却置之不理,笑着吻上震岳箫。

      是吗?有你镇守此地,护华山一世太平。

      还是?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齐吾情未了……

      一曲踏雪寻梅,幽咽绵长,飞雪夏花,风无涯的肩上积了些雪,于是也许齐无悔是想靠近,帮他的好师弟拔雪清心,可师弟吹的是那样的好,酒是那样的甜,风无涯脸上的笑好似初见那日,那般浓郁的倾慕与爱,唇瓣被酒与玉箫染得愈加潋滟。

      风无涯从师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师兄弟会靠得这么近吗,风无涯想,会的,那日的梦里他们靠得更近,他贪恋齐无悔的呼吸,于是,他也像初见那日般,放下箫,抱住了师兄的肩脖。

      “师兄……”

      齐无悔一愣,似乎被唤回来了一丝清明,但此刻风无涯却勾起了一丝缠绵悱恻的笑意,眼中的深情好似望穿秋水,齐无悔的眼神太灼热,风无涯不知能承受住多少,所以他只是抱得更紧,垂眸,闭眼,仰头,笑着,依赖着,哄道:

      “无回剑回家了呀。”

      齐无悔彻底被风月剑穿透心脏了,斩断任何关于理智的丝了,他此刻总算知晓师弟为何是风月剑了,风情万种,明月皎洁,竟能同生共体,让他恨不得在这东䂀即驾无尽光耀的夏雪夜里亲吞吻噬掉风无涯。

      桃花酒渡过,风无涯迷蒙的睁开波水荡漾的双眸,齐无悔就一点也没放过此间的泪水,吻去后,在风无涯耳边落下情语,“师弟是我的风月剑,是我的剑灵,剑在哪,我的家就当然在哪。”风无涯被惊地浑身滚烫,却仍然毫无理智地追逐着齐无悔的唇,再求一寸琼浆玉露,在师兄怀里死而复生,齐无悔自然是被勾的变本加厉,风无涯在无尽的欲海浮沉里,痴痴地笑着,呢喃道:“要被师兄吃掉了呀……”

      。

      第三场雪。

      冬雪。

      少侠在入门资质考察途中,不慎打伤切磋对象。通过考核后,陪师兄处理伤口
      的途中,师兄说到:“幸而你功夫初学,如果是大师兄那种内力,切磋时收不住便会酿下大错。那次大师兄齐无悔和二师兄风无涯更是为华山出路大吵一架,打得风云色变。齐无悔与师弟风无涯争执,暴怒之下拔剑动手,危急关头风无涯收剑退让,齐师兄不慎将风师兄重伤。前任掌门也因此将齐无悔师兄革除名籍,逐出门派。”

      少侠若是夜里走过执剑堂。

      『时常有幽咽的箫声从执剑堂传向华山的每一处角落,可是,这齐师兄在哪里呢?』

      少侠拜访风无涯文本:

      『你可有看见齐师兄?』

      『风某这腿伤?也没什么不好说的,风某习剑时不小心伤着了自己,师兄不是有心的 。』

      『你问风某为何平时箫不离身?实不相瞒,此箫便是师兄赠于风某的信物。』

      『华山若有齐师兄,便有未来。』

      『如有厄运,就让我和师兄各领一半吧。』

      『总想起小时候,师兄抱我去龙渊那里放爆竹,因为污了的洗剑池的水被师傅责骂,现在不用偷着喝酒了,可是一起的人却天涯渺远,不复当年。』

      那是齐无悔人生里下的最长的一场冬雪。

      。

      第四场雪,秋雪。

      至少,秋天的雪,还有硕果,团圆和重逢。

      『齐无悔:<独自喝着酒,神情有些落寞>以前,在华山,每到重阳节我都与师弟一起登高饮酒。可如今……少侠,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可否替我前往华山,将风师弟带出来,重阳佳节,我怕他……请少侠带他看看这江南风景就好。

      风无涯:(从后而出,示意让少侠离开)
      师兄,你请少侠带我出来,自己却不愿意见我吗?

      齐无悔:你……还怨我吗?

      风无涯:怨,如今华山风雨飘摇,而我却只能坐在这里沦为废人,我怎能不怨?

      齐无悔:是啊,你该恨我。

      风无涯:你错了,我怨你却从未恨你!

      ——【2018·重阳共饮·风无悔】』

      齐无悔想,风无涯的怨比他的恨更让自己痛苦,师弟怎么能不恨他而怨他呢,可他不该怨吗,他怎能不怨。

      师弟坐在轮椅上,齐无悔也几欲跪下了,风无涯说怨,可他的眼里根本没有怨,齐无悔被风无涯眼中的慈悲与怜悯烫的如坠冰窟。

      风无涯的手搭上齐无悔的肩,向前倾,好像齐无悔才是那个他借力的轮椅,不得不依赖,风无涯想,这有什么问题呢,不管小时候还是长大,他都是被齐无悔抱着的,是他将自己引到这条路上来的。

      可他实在太怨了,怨他一去不回,怨他有悔,华山风雨飘渺,自己理应跟师兄各担一半,可师兄出走,自顾自担上一切,不要自己,也不要华山,他不该怨吗?

      外人眼里风无涯温润如玉,性格谦和,这般苦痛的情绪似乎不该在他身上发生,可他现在就是要齐无悔留下,永远在他身边,不去找那狗屁的什么腿药,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永远不离开自己的视线,永远不忘记他曾许下的诺言。

      “你还要走吗?”

      齐无悔不敢动,怕动一分就伤风无涯一分,半跪着抱着风无涯,风无涯的长发落在齐无悔肩颈上,像丝丝缕缕吸人精魄的黑蛇。

      齐无悔哑声道。

      “我要去……”

      风无涯冷冷的将霹雳剑悬在自己的脖颈上,齐无悔噤声。

      风无涯道:
      “我不要。”

      齐无悔痛苦地想张口说些什么,风无涯却将剑更贴近自已那滚烫的脉搏,温柔又眼睫颤抖似是精神有些错乱的盯着齐无悔,好似观音明月却言的却不是渡人之语:“师兄,你要把胡子剃掉了,亲的时候刺人,我不喜欢。”

      齐无悔心神一震,接着便听到风无涯轻声道:“我虽武功半失,但师兄从小而教我的剑,我还是用的准的,师兄若是再走,或是不带我一起去寻药,我保证,下次你再偷偷来执剑堂看我时,连箫声都听不见。”

      风无涯把全身都靠在齐无悔怀里,剑与脖颈不过毫厘之间,他却甜蜜的笑了,“师兄,带我回家吧,经年累月的思念,可没有那么容易解……师兄,我不愿再放过你了。”

      [无人知道齐无悔在回到华山的半年内的好毫无音讯是究竟又去往何方,只知芳菲林四月后,齐无悔一记双剑,左手无回右手霹雳,左手剑势依旧如龙,大开大合,一往无前,右手霹雳剑却添了几分柔情,但高手便可知,其内功又有长进,一手双剑,江湖再无敌手,因其传奇在外,引得江湖豪杰纷纷挑战,而齐无悔只接受一类对手,有医治腿伤金药方之人,于是江湖高手纷纷为能与此华山一剑对战,将找此类秘方试为江湖秘籍一般重要,一时之间,云梦沧海之地被江湖人士纷纷拜访,时至今日,齐无悔依然在为师弟风无涯的双腿而奔走四处搜寻治愈之法,他似乎探听到了天机的消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雪浪日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