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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糖人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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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六,微风吹动蝉鸣不躁,像是被困在牢笼中的鸟儿,一往外飞便得了自由。十里长街灯火通明,孩童的笑闹声传入耳畔,谢喃惊觉,从登基之后,这样的人间仿佛已与自己隔了世代。星尘月落,鸟鹊低语,嘈杂的世界中,偶然撇头,眼神错落过许多人,唯有女孩的笑魇在火树银花中莹润如绝世瑰玉,漆黑的眸子里是街边流光溢彩的花灯。皇帝出宫是大事,可他只是在身边稀稀叫了几个随从,穿得良家少年,与沈桉站起一块儿颇有些俏佳人的意味。
女孩今日也穿着喜庆,上月新领回来的水红色薄纱衣裙上身甚是凉爽,窈窕的身姿正正好,素净的白玉簪不失风雅,没了往日在宫中的庄重,今晚,沈桉不是贵妃,只是无忧无虑的沈桉。
这样低调的出宫在太后看来史无前例,帝王身边跟了几个侍卫和仆从,贵妃更是只带了一位贴身婢子,原本夏至节还想着一家子人在御花园摆个席,这下看来也是泡汤了,就留太后老人家在宫中与她那条巴儿狗叙闲。
这样的京城还是活起来了,空气中都充斥着嘈杂的味道。糖人,炒货,科斗粉...她的鼻翼扇动,仔细辨认每一道吃食,一阵清冽的橘皮香窜了个措不及防,眼皮子没张一下,直接将人推开道:“皇上您别打岔,今晚臣妾得玩儿痛快了,宫里可是没有这些个新鲜玩意儿的,您看看要吃什么不,臣妾有钱哪!”
说罢,她还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荷包。
看着沈桉的动作,旁边的侍卫和仆从都忍不住嘴角的笑意,谢喃从怀里掏出一四四方方的小盒塞在她手里,狗子的,还准备礼物了,枉为人夫,到现在还装什么纯情劲儿呢?沈桉瞧着男人有些红的脸接下小盒左看右看,半晌道:“皇上这是给臣妾送礼物?”
他低头看着她,笑得羞涩,道:“平日都是你同朕要这要那,想来是朕亏欠你,很少主动送物什,朕不太懂你们女子的心思,这胭脂希望你会喜欢。”
别说,礼物虽小,但胭脂是价值不菲的,京中最有名的一间铺子,谢喃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化妆品的,打开盖子一看,果然没猜错,直男的审美还需好好炼化。见她面上凝住,后者慌忙道:“朕说过朕不会挑选,不算上宫里,这是在外面赠与你的第一件礼物,那铺子朕已经买下,颜色你若是不喜欢以后可常去自己看..."
后面说的什么沈桉已经听不见了,谢喃的嘴唇一张一合她却只听见那句“那铺子朕已经买下”,果然是皇帝,真是大手笔啊,沈桉将那成色并不美观的胭脂往小袋里藏了藏,心想胭脂老板真是有福气,像谢喃这样的傻瓜定是不会讲价的,没被杀猪就不错,下半辈子的生活看来老板是不用愁了。
“哪有,皇上买的臣妾都喜欢!”沈桉嘴甜道,快步走向前方的一个糖人儿小摊,现代的糖人不比古代,那儿才没有这么多花样,师傅好手艺,就连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都淋得栩栩如生,圆圆的转盘一转,指针稳稳停滞在一个兔子花样上。
自己最喜欢的动物,她当然是开心的,给青云转了一个巴儿狗的,两个女孩边吃边逛。
兔子只剩下一只耳后,谢喃有些熬不住了,他拉过沈桉的胳膊,两人在人群中形成一个暧昧的夹角。
“你做什么?”他原本以为她会护住自己,没成想搞了半天只是护住了兔子。
“贵妃刚刚不是问朕想吃什么。”狡猾的狐狸精眼珠子转得飞快:“朕想吃糖人。”
沈桉大梦初醒,连忙将手中的兔子递给青云,自己从荷包里掏出几个银子道:“这儿肯定多余,别忘了叫师傅找钱,还没问你包下那铺子作甚,别叫他人讹了去。”
惯是个傻的。
谢喃黑了脸,推脱半天,那几个碎银又回到了她的荷包里,沉吟下,眼睛直勾勾只盯住青云手上的兔子道:“朕就要你那个。”
你狗子的,她漆黑的眼眸望了面前人,确定是位风华正茂的青年帝王而不是小学扯自己辫子的那个臭男生,手指开始绞帕子,犹犹豫豫间又将那兔子拿回来,不一会儿,另一只耳朵也被沈桉一口咬了下去。
“不给不给,转到兔子是莫大的运气,要吃自己转,别抢我的兔子。”
自己哪里是与她计较这个,什么事儿啊,谢喃眼神一暗,大手托住女孩的后脑勺,就这样直挺挺地在人堆中亲了下去,柔软的唇瓣,甜蜜的味蕾,他终于吃到了自己想要的糖人。
身边的侍卫与仆从,包括青云在内,通通想找个地洞钻下去,自己的主子喜欢随时随地不干人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关注了他们,口中议论纷纷是哪对佳人,附近的茶馆子,过段时间定是又要开启段新佳话了。
沈桉只祈祷下次再偷溜去听本子时,不要听见夏至节佳人密会当众缠绵这个桥段。
抢糖人的人和被抢糖人的人双双红着面孔走到小桥下,青云和几个侍从嘻嘻哈哈打了个报告便自个儿去耍,自己家的二位主子向来是通人情的,莫说身份是贵妃,就算是皇帝,也是允许他们寻欢作乐,这么好的主子哪里找?
水波涟漪,荷塘月色,周围是三三两两的良人低语,手中的花灯一盏盏,嘴上的情话一句句,水中的锦鲤游动,一两条推动着花灯驶向远处。沈桉手中拿了盏灯,心跳得和擂鼓一样。
有感应似的,谢喃收了视线缓声道:“你的心跳声,朕都要听见了,之前还说什么老夫老妻,这会儿放个花灯倒是紧张起来了。”
她不服,拍拍胸口道:“你怎得这般不懂浪漫,老夫老妻是一回事,放花灯又是另一回事。宫里四处不透风的,叫人快憋死,这里人多,热闹,而且你没发现这是我们第一回在外头单独相处么?”
好像是的,他想。从前虽说不是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可也是在宫中,往年的夏至节她一向不出来,今年却是要吵着出来,没了旁人的跟随,还真有些不习惯,他低眉看向她手中的那盏花灯道:"这样不好吗?”
她忙道好,怎会不好,身边来来回回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浑身上下不自在,怎得,夫妻间亲亲搂搂抱抱还要叫几个观众来敲锣打鼓加油助威么?她悄悄笑起来。
“放灯了,皇上可以和臣妾一起许愿。”
小姑娘一会儿臣妾一会儿我的,显然是被新鲜感冲昏了头脑,谢喃没有闭眼,双手放在胸前,眼中倒映出她虔诚许愿的模样。
阿喃,不管我们身在何处,不管我们是何身份,我都希望你平安顺遂。花灯会飘得很远,就像我们的经历一样,人活一世,还要走好多路,我从不害怕,因为你会保护我,阿喃,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或许是她虔诚的样子激励了他,放在胸前的双手竟也拿了起来,只不过,他的愿望很简单。
他想,她好便好。
二人睁开眼,方才走开去玩乐的几个人早就站定到脚跟子前,定定地看着,女孩脸上忽然很烧,一把推开谢喃,青云厚着脸皮凑上来拉长音:“娘娘方才许了什么愿啊?”
“走走走,这愿望说出来便不灵验啦!仔细锤你这个死丫头!”她挥舞着拳头威胁道,扭身将剩下的一个兔子屁股递给他,蹦起来在鼻尖上亲了下。
“皇上要的糖人儿,赏您啦!”
吴狰手中还捏着自己跑了半天转来的糖人儿,心道那万岁爷还要吗?
宫中不比外头,虽然也是热闹的,可终究是一派森然,今年请了城中手艺顶好的铁花匠们来表演打铁花,可叫小主们开了眼。
打铁花是门技术活儿,传男不传女。打铁花时需赤裸上身,头戴葫芦瓢跑至花棚底下,一手拿着盛有铁汁儿新鲜柳树上棒,另一只手拿下棒,猛地一击,如从几人循环往复,刹那间“东风夜放花千树”。
盛大的火光照亮了崔町惨白的脸庞,闭上眼,时间还在她及笄那年。夏至节是铁花匠忙碌的时候,吴狰带着她偷偷溜出府看的那场打铁花,和这场十分相似,同样是漫天火星,同样是照亮她的眼睛,可感受却不同了。
站在她身边的是表面上亲昵地叫着姐妹,私下明争暗斗的后宫主子们,而非清新俊逸的少年郎,他现在应该在街市上玩儿的很欢快吧,崔町闭眼叹气。
今日的小主们堪堪来齐,皇后巡视一番,却发现人群中少了一个靓影,低声询问顾嫔为何没来,回答她的却是身体抱恙,遗憾缺席。铁花表演还在继续,太后抱着自己心爱的巴儿狗乐得停不下来,宫中一半明,一半暗,明的半边欢声笑语,暗的那边魅影闪现。
东华门侧,喧闹声的穿透力消失了个三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