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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剑划谶[单篇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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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仇方相若,白鵼啼无常。人鬼料殊途,桫椤花失色。
“这开元寺是现有这个寺还是先有那两座塔呢?”上官渺漾远远地指着东西双塔。
“你猜呢。”
“我说那塔是为寺而建的吧,唐代的迦蓝都是那样一个风格,也不奇怪。”
“呵呵,或许是呢……”履霜一下想开了去,果然从唐代至今迦蓝都是一样的变迁,但这茫茫洪流中,却也有一些例外。那时刚建城的泉州之所以有鲤城的名号,是因为从远远的清源山头望下去,平原上的城区就如同一条卧在江上的锦鲤。至于为什么晋江要称为晋江,履霜也并不大清楚,只是遥远地听说,在这个城市初建的时候,因为这条江的存在而有一个并不吉祥的兆头。“望舒,你可知道,你现在正踏在鱼背上呢。”脚下的泉山门是自唐代就有的城门,此刻两个人站在门楼上,凭栏远望,从江上刮来的风划过城区,划过两个人的脸庞,猎猎。“我们回去吧,在从大唐流传下来的故事里,曾经有一个离奇得很的,到了宅中再说与你听吧。”
缱绻舍中。
雕花的檐头下是小巧的钓殿,砖打的地面上铺着发亮的木衬,木衬上黄梨的椅精细刻划,衬着椅中人垂下衣裳的花纹,这便是别样的安静。侍女袅袅地端上两盅茶来,是精细仿着唐法调好了的。可不知为何,突然间履霜的一抬肘,恰碰上了那侍女的托碟,旁边的人随着那一声地上瓷裂稍稍呆了一下。正是那时,履霜弯下腰拾起一片还带了些茶渍的碎片,轻轻吹了去上边的残汤,又轻轻抛入池中,溅起一点水花,漾起阵阵涟漪。“起来吧,再拿一碗来,没事。”履霜朝着伏在地上的侍女轻轻的一声,转而朝着另一个椅上坐着的渺漾说到:“如同这一缕水波,传闻泉州刚建城时也有这么一轮水波呢。”说着伸手去持桌上的折扇,宽大的衣袖掩去了桌角繁缛的浮雕,换成了一色沉静的紫。履霜缓缓地开口,吐出的字被扇子摇散在空中,仿佛那百年前的事情淡如水一般,不过也的确如水一般,不曾为他们所知了。
那是咸通三年的事情。相传泉州府从则天皇帝那时候开始建造,层层加筑,直到城垣皆备,城河流淌时也已经过去了百年的光景。那时的泉州万事待兴,城楼新筑,城墙坚固,又引了晋江水环绕,也与城中八卦沟相通,处处严丝合缝,技巧精湛,称得上闽南一带最为辉煌的城池。加之泉州城可谓风水大好,坐北朝南,背倚清源山,面环晋江水,西接九日山之城源,东临广博之海域。上至朝堂,下及贫民无不寄予厚望。可当时的泉州并不甚发达,人虽不少,但无业者充斥市井,三教九流集散于南门一带,治安不佳,府衙也无暇顾及。几年之后,城中混乱,竟是不治,港缘渐去。衙中不知为何,只闻得城中有鬼作祟,但渐渐巷里街外传起夜晚城中不时出现身着白衣的幻影,时常潜入民居,而大凡见过那白衣影者都会在三两周之内毙命。那些人没了去时并无任何异常,均于晚上,悄悄地在睡眠中静静地死去。这样一来,城里的郎中便就焦急起来,赶趟儿似的被请去见到白衣人影的家中诊视,可却总是一无所获——那些将死的人们衣食住行一切无异于常人,脉象也无丝毫不称。直到一天,城中一位最为德高望重的郎中忽也在夜里见到了那个幽影,那位郎中号为虢成。次日,他便写好两份遗嘱,将其种之一交给自己膝下的一个小徒弟,要其在自己死后公之于众,另一封则是嘱托其小心收好,直到其遇上无论如何不可化解之大难才可拆开一看。那时那个小徒弟正二十岁,刚是加冠的年龄,名为应鸿。几天后,老郎中随着那些仙去的人们离开了这看着繁华的泉州城,就剩下了那个徒弟,流转于逐渐混乱起来的市里。
“望舒,我不说的话,你可知这是秘色瓷么?”履霜呷了一口茶,放下了那个褐釉的小瓷碗:“这世事就是这般奇妙,谁又料得出那个虢成是个老谋深算的人呢。”
“你也真是笑话,少讹我了,就这样的器物也能称得上是秘色瓷?”
“其实我也不知,只不过今年江南的年贡上写了进上八只秘色瓷碗,据说这几只就是其中的,而真品你我都未曾见过,自然不清楚它是否真符合传说。不过,我倒希望那是真的。”履霜笑笑,抬头对身边的侍女轻轻耳语了一句,侍女们不一会儿全都退下。“我叫她们迎客去了,等一会儿有稀客要来呢。”这时从德济门外驰来一匹快马,城守大开了城门,任由那马匹呼啸而过。可德济门对面天后宫的香火仿佛丝毫感受不到那马匹驰骋的力量一般,仍旧直直地升腾,悄悄地去了那万里云霄。
“神鬼就是神鬼,人鬼不通界,遇上了那幽灵我们府衙又有什么办法。”泉州的知府大人怒气冲冲地回应江南道上派下的都管。“大人,幽灵是因天怒人怨才会出现,这便是您的所为造成的结果,您觉得您没有责任么?”都管不悦,而知府也没有办法。就这样知府推诿,都管严逼,道里委派了好几位都管,也无法解决如此难题。眼见着城中人渐渐变少,知府心里也万分着急,便思量着在城中寻找能化解此场灾难的人。几日过后,城中出现了找寻能破此次危难之人的布告,知府整日在衙中等待那吉人的出现。果不其然,两日之后,一位面容俊俏的布衣女子踏入府衙之中,自称知道破鬼的招数,但是需要知府大人赠与其一柄在人血中烹过的桃木剑,而那份烹剑的人血则需要取自下一个进入府衙的人。知府大人面露难色——这世间桃木剑多去,可要在人血中烹过岂不得杀人取血,不论是何人之血都实在为难。那女子见知府欲言又止,便轻飘飘哼了一声,“泉州城的知府大人竟不敢取一人之血乎?”不等知府大人再言便就飘忽离开,瞬间不见了踪影。知府为难之间正要差人前往寻找时,门外又跨入一位男子,笑嘻嘻地说了一句:“不过就是人血么?知府大人身上不恰恰有么,还是真要我身上的?”说罢大笑。知府愣了一会,又气又急,张口便骂:“你是何许人,竟敢来此撒野……”不待知府说完,那男子取出袖中的一块玉来:“大人勿急,可知这何物?”知府定睛看了一眼,差点瘫软在地上。眼前的男子虽未服禁色,但是头冠上一颗东珠、腰间一服玉带,加上手中的那块玉璧就已经说明了身份——要说那东珠世间富豪都买得起的话,玉璧则并非人皆能佩,不经意间,袖中落下的一点澄紫再一次让知府差点晕厥过去——这紫色是皇宫的禁色,那玉佩是越王的象征。堂堂越王竟然只身一人来到鲤城,知府一句话说不出来。“泉州府的知府也是见不得大世面的人呢。”越王笑道。
“何人说我见不得大世面?亲王殿下无故讥讽在下啊。”知府从白山墙后转出来,踏上木阶:“背后言人坏话者,小人也。”
“原来是知府大人来了,鄙人正讲着故事,世上的知府千千万,你就有幸偏偏被我说中?”履霜笑着戏言一句:“讲的正是这泉州城的故事呢,来了才知道你们这城如此有趣味,看来不枉木讷兄你从临安千里迢迢上任。”
“你又叫我什么?还在说这个,多久的古帐了。话说京都的小仓蒗在这儿开了家分号,就在江边上,叫做挽江酒馆,不知如何,但是亲王你想必思念起京都的生活了吧。”知府笑着摇了摇扇子。
“什么话,你这伪风雅。在京都小仓蒗你会摇这样的扇子?现在泉州没什么我不称心的地方,只是你的扇子或许应该换一把了。”
“那就是换这个吧。”知府将手中的白素面绢扇扑嗤一声投入履霜的莲池中,转而拿起履霜闲搁在桌上的烟雨扇来:“不过我要这个还不如那水中的呢,看起来不像知府,倒像烟柳巷中出没人。”旁边的望舒在边上哼了一声知府才停下。“履霜继续讲你的故事,别理睬那个无趣。”望舒瞪了知府一眼,履霜大乐,一把夺过扇来,往门口一指:“等会还有人来呢。”
“应鸿哥,你竟在这里,干什么呢?”蔓儿笑道。“妹,哥这儿有些小杂活计。师傅去世以后留下了一些好药材给我,现在也没什么大用,我在想如何把它们卖了换几个钱来,现在家中紧得很。”应鸿也已经二十了,父母双亡,自己还得带大那个被称为蔓儿的妹妹,却也是辛苦得很。市里渐渐萧条以后做什么生意都难,药店也不像原来那样红火,也就更没有人会买应鸿那里散在的药了。卖往药店又不甘愿,师傅去了以后家中就断了银钱。应鸿愁得很,不过倒是撞到府衙在找寻能化解此番妖怨的人,他思量着自己纵然没什么本事,但也不妨去碰碰运气。去之前他穿上了师傅留给他的最好的大衫,心中暗想这要不是师傅留下的衣服,可能自己早就卖了去了,不断暗自庆幸着还有这么件体面衣裳能穿进府衙。可当衙内知府大人见到他时,还是不免上下抖了两眼:就这样一个年轻人,只是口口声声说自己能对付,然后只是要求讨一个衙门下人的位子而已,没说对付的方法,大大奇怪。不过想想既然他说自己是虢成的徒弟,便也就相信他几分,只是看了心中不大高兴罢了。于是应鸿就捡到这个大便宜,成了一个衙里的捕快。
“呵呵,这个捕快还真有意思呐。”越王呷了一口茶:“这个人能为我等所用。”
“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亦不知此人有何能耐,但是直觉,此人似乎真的知道如何破解这场危机,而并不像早上的那个女子。再者说来,我觉得那女子甚是可疑。”越王笑了两下:“谁知道那女子是什么来头呢。”
应鸿终于赚到几个铜钱了,第一天就能支出些来。带上二两肉回了家,抱了抱家中的蔓儿,开心不已。至少晚上能滋润地吃一顿有肉的饭——这可是师傅去了以后第一次吃上肉呐。只是到了刚要睡觉的时候,蔓儿在床上突然大叫“应鸿哥!”当时应鸿正准备倒了蔓儿刚刚的洗脚水,一抬头,竟是看见那窗外依着窗棂竟是飘着一袭白色的长衣,天啊……应鸿哐当一声将洗脚水全撒在了地上。自己和妹妹都瞧见了,那岂不就意味着……还来不及多想,慌忙从桌上拾起一支蔓儿的发簪向那幽灵投去,恍然间幽灵抖了一下,从头上摸下一支木簪子轻轻一点,越过房顶那翘翘的飞檐,消失了,倒是那袭白衣被簪子钉住,撕了一块在柱子上。应鸿发着抖上前去,取下那块衣料,暗自地藏好了,急急哄下蔓儿睡去后才发现自己早就被吓湿了□□。
“小的和那幽灵打了一场,但是让它跑了,不过小的斩下了一块那幽灵的衣服。”应鸿有些口吃:“知府大人您看看。”
“真是人才啊,你真没白当知府这么多年啊,哈哈,慧眼慧眼。”知府心中洋洋得意,喜形于色:“小伙子,很好很好,下回把它抓回来,再接再厉,啊,我大大的有赏,来人啊,拿银子。”应鸿从未见梦想过自己有这么多的银子,这也只是师傅在有钱人家起死回生的所得啊。拿着两块大银锭,应鸿好像捧着整个未来一般。
“亲王大人,请您前往珑玑之间。有人在那儿等您。”仕女凑上前来,小声嘀咕了两句。履霜笑笑,眼望珑玑之间的方向一望:“贵客来了,刚刚话说着应该还在德济门,到这里竟是这么之快,哈哈,知府大人你是不是没看好守卫啊。”说话间三人一齐起身,知府大人还不忘赶紧猛喝一口碗里的茶:“好料好料。”
“竟是如此磨蹭,有了亲王的架子了呐。”履霜刚到珑玑之间门口就听得屋里淡淡的一声。履霜持扇掩嘴一笑。望舒听声知是何人到来,一边不忿,一边拉过知府大人:“榆木脑袋,你还不去说说他。”知府大人一面苦脸,也不知谁是榆木脑袋。
“妹近来可好吧,多久不见你面了呵。”履霜一面吩咐了侍女取上茶具,一面轻摇扇子不断和面前的雪沁轻打着寒暄。
“就见你一面官相,比他还官相呢。”雪沁暗笑在心里,指着那知府,或说那知府可怜也就是这意思了。他向来是老实得很的,也不大晓得那风花雪月的故事。雪沁又转而对履霜言道:“你们三人在一起都说什么呢?看你们有唱有和,还有,就见你言语长。”
“呵呵,正说着这泉州城曾经的故事呢。今天中午在泉山门那儿望舒忽然问说那东西塔和开元寺孰先孰后……”
“自是先有塔了。”雪沁随口一说。
“啊呀,谁让你说的啊……那我的故事岂不没了听头?”履霜忽而一脸窘态:“不好玩了不好玩了。”
“原来履霜你蒙着我呵。”望舒一脸愤懑:“你那故事我听,晚上嘛,刚刚木讷兄说的什么酒馆来者?晚上要罚。”
“好呵好呵,先为你奉茶,成了不?”履霜取了侍女呈上来的茶具,用金茶匙轻轻击沸那白玉色的茶汤。
“唉呀,就一片破布,有什么讲头?两锭大银子,知府大人一年收上的贿赂有这么多否我都未曾知道呢。”越王如同讽刺一般干笑两声。知府大人只能在旁边陪着笑脸:“在下不敢问,但是还是想知道大人您有什么妙计呢?是否是让那年轻人打大人您的下手呢?”“无可奉告,但是你最好还是快些找到那个女子,其人肯定和这幽灵有关。”
几日后,应鸿想想自己和蔓儿命该赴黄泉,心惊胆战。忽记起来师傅临终前曾经给自己的遗言,便就决定狠了心拆开一看。可师傅最终死于见到幽灵,那遗言中到底有无办法自己也没有把握。但是想想身边年幼的蔓儿,既然无任何办法,不如舍命一搏。最终打开,上边仅有一行字:
知府大人知道一个奇女子,你若是寻得了她便就能知道一切。
“见鬼,这么模糊,谁知道什么样的算是奇女子,再说知府认识的奇女子会有多少人啊。”应鸿越想越不是滋味,但想想第二天还是应该去问问再说。第二日到府衙时,偶向知府一问其是否知道有所谓奇女子,知府思量许久,才想着前些日子那位要浸了血的桃木剑的女孩儿。再者说来越王在后边总是提及她,便就想着让应鸿去找来,也算是巴结越王一遭。和应鸿一说,才仔细想起来那姑娘面如鹅卵,目如凤羽,眉如柳叶,越说越像是天下少见之美女。应鸿竟想着急去找来,知府也说得面泛桃花。恰是这时,越王从屏后绕出:“年轻人可有兴趣助我们一臂之力寻得她呢?”应鸿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为了第二日早早上街寻那奇女子去,应鸿一回了家,匆匆吃过晚饭就准备上床歇息。倒是当其刚要上床时,蔓儿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袖,仍旧是望窗外一指,而此番竟是一句话都没说。应鸿正在奇怪,一抬首忽然发现屋门口是一具黑影,若不是一乌一白,两个影子之相像还真让人以为又是那幽灵出现。可这样的影子都是吓人的,应鸿心中暗怕:上回来了个白的,这回又来了个黑的,岂不是那传说中黑白双煞现身了么?一时间腿竟软了下去。
“里边的人,既为知府幕僚,就应快快出来,胆小怕事又是如何?”屋外是一女子声音,应鸿听见,惧了几分,又不知在这关头是否应该出去。抬头一看,老天,对面屋的檐头上竟然立着那个前日见到的白影。正当应鸿尚无反应之时,忽然那黑影一把冲破屋门,闯了进来,拽上应鸿的手,强拉起他来,在他耳边稍稍言语两句。就在那言语的空档,那白影趁着洞开的屋门飘了进来,竟是柔得很的,一下停在了蔓儿床头。笃的一声,一支银针过去正打在应鸿和那黑衣人之间,二人一回首,那幽灵长衣飘飘近乎要荡到门外,可又是一声不发,蔓儿正站在那白衣旁,被淡淡地白纱罩着,望过去有些模糊。“把她放下!”应鸿忽地大叫一声,推开身边的黑衣人,向着幽灵直扑过去。没想那幽灵一抖衣衫,轻轻将应鸿撇开,携着蔓儿一下飘到了门边。应鸿避闪不及一把撞上了床角,登时头顶磕破了个小口子。倒是那黑衣人本就在门旁,抽出腰间的剑向那袭白衣顶上挥去,随着静得很的扑哧一声,白衣人正立院中,发冠面纱皆被削去,连同被削下的还有几缕如雪一般的发丝。她竟是个人,一个面容年轻得很的女子,披散了满头银发,在风中散开来,散发出奇异的气息。
“你就是那个要带血桃木剑的女子吧,幸会了,今天当要你们三人性命才是。”随着脑后飘起的华发,一声低沉而又安静的吟。突然,她只手提起蔓儿的后脖领,轻笑一声,“你们既然见到了我的容貌,就不应继续在这世上活下去。”就在应鸿和那黑衣女子都迟疑而不敢上前的瞬间,她抬起了雪白的袖子,遮在蔓儿面前,等袖子扬开的时候,那只提着蔓儿的手一松,手中的蔓儿就一下滑到了地上,一动不动了。可怜一个小女孩,就如同被玩弄在股掌之间的玩物一样,被随意剥夺了性命。
应鸿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把冲向躺在地上的蔓儿,说得迟那时快,那黑衣女子一剑弹开了应鸿前扑的躯体,将自己横插进应鸿与那白衣人中间,持剑直向那素白的躯体。“可你二者谁愿意先来受死?”话音一落,白影直向应鸿飘去,似乎毫不留神挡在前头的剑一般,一脚踏在剑锋上,轻轻蹬起,长袖扬过应鸿的身体。哧——,白衣人尚未知晓那被拂过的人是死是活,忽然听得左臂一阵裂帛之声,才会头一看,竟是应鸿不知何时摸出当时蔓儿的铁簪子,一把拉下了整片袖子。正当其暗暗吃惊时,听得身后簌簌风响,忙一回头,黑衣人手中的剑竟是直直向右眼刺来。躲闪不及,只是轻轻的一触,鲜血喷出,眼中忽地全模糊了去。就在这时,应鸿忽地搂住她的躯体,狠狠将那发簪扎进,一下渗出的血液殷红了雪白的衣衫。白衣人受双面夹击,好不悲惨,耗尽了最后力气挣脱应鸿的手臂,跃上墙头。
“别追了。”正当黑衣女子也要越过墙头时,应鸿突然轻轻的一声。回过头来,那男子正搂着自己亲妹妹的遗体,就那样痴痴地望着。黑衣女子上前两步欲拾起地上散乱的银丝时,忽又听得:“纵说她杀人无数,但并非幽灵,为人者必有大恨才会做出如此恶事。可惜无辜的蔓儿……料想受过今朝的伤,她逃不过一死,放去吧,这世上哪有这么大的仇恨呵。”应鸿说着将蔓儿抱回房中,大滴的泪珠滚滚而落。
“没了亲妹妹,竟能如此,要我便要杀了那女贼人啊。”知府大人义愤填膺:“应鸿那小子安的是什么心啊。”
“或许是一把抱过了那白衣女子便就眷恋上她了呢?这也难说啊。”履霜一脸坏笑,朝望舒看看:“可惜了那白衣人却是以后就从未出现过啊。”望舒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这样白衣人的故事本就是多了去了的,可要是说恋爱,那致命的簪子可是应鸿咬着牙插将进去,对恋人下的如此狠手,在望舒心里是不可理解的。而轻摇烟雨扇的履霜嘴上说着恋爱,轻轻啜了一口苦得很的茶,那仅有一目的面孔会是怎样的可怕?想来那一下跃上屋梢就如同一个嗜血的妖魔一般绝望时近乎疯狂的挣扎。这怎么会是恋爱,只不过是一个想让座上的人稍稍感叹一下的话语。没向那知府大人一把接过话匣子:“要是我,先戳死她,再把她救回来……”履霜淡然一笑:“你看你呵,谁还敢嫁给你,难怪你现在仍然是……”“自得其乐,自得其乐,你插什么嘴啊。”知府连忙打断,又是一脸尴尬。
“知府大人你怕什么,我还想看看若是望舒若是哪儿惹怒了亲王,吴履霜,你会拿她么样呢?”雪沁忽而冒出来一句。“我还能如何啊,”履霜一阵大笑:“对我来说,渺漾那个小孩儿啊,我想知道的倒是如果我的妹惹怒了我之后的事情呢。”雪沁正呷着一口茶,便忽然的放了下来:“你自个儿知道去吧。”“哈哈,还别说,我现在就知道了。”履霜故作望窗外出神状。上官渺漾翻起了白眼哼了一声,引得知府大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已经把那个……打死了?”知府大人满脸惊讶,惊叹于应鸿的能力:“真是人才啊,我要好好赏赐你,来人……”“知府大人稍候,我怎么听说那个幽灵还没死,而是循逃了呢?”越王从一边插上一句。那人面无表情,加上好似责备又好似讽刺一般的话语,让应鸿一阵紧张。“是……是逃走了,但是受了很重的伤应该活不了多久,还有,王爷明察,那真的是个人啊,一个女的……”“你真的看清他是个人了?幽灵化为人形也说不准。”应鸿竟一时语塞,不知回应什么好。知府也略有尴尬,越王竟是如此认真,让其没有想到。
应鸿灰溜溜的回家,因为越王的为难,他没有得到一文银子。蔓儿死了,先前领回的两锭大银子已经被花去了一个,剩下的还不能够体面地安葬了她。这样一来,又相当于身无分文。正当他在家中望着蔓儿小小的身体发着愁时,忽然听得外边一阵敲门之声,开了门去,门外竟是昨夜帮助自己的那个黑衣女子。“这个是给你的。”一进门,她就在桌上放下一锭大银:“好好安葬了你妹子吧。”应鸿一抬首,昨天打斗时连面容都被罩住的人现在竟是这样的妩媚:面如鹅卵,目如凤羽,眉如柳叶,竟是越看越像那日知府大人所说的奇女子。好一个碰面,应鸿竟是眼眶慢慢湿了——昨夜若不是有她,自己可能早已葬身昨夜白衣女子袖下。一会儿无话,那大男孩一头扎进女子的怀中,呜呜的哭起来。“快起来,哭什么。我叫鸢儿,昨天也仰仗你舍命相助呐。”应鸿听了亲切,想起昨夜鸢儿在自己耳边的小声嘀咕,那声音和年幼的蔓儿竟是如何的相像。才知道原来那白衣人与鸢儿一路打来,鸢儿行将招架不住,想得前些日子传闻能斩下一片白裳的应鸿,希望能助自己一臂之力,便就向着他的屋里跑去。没想到……“你的妹子,在下实在是抱歉了。”
正当其二人在屋中时,门外有人敲敲:“请问应鸿少爷在屋里么?”应鸿觉得奇怪,自己从小到大都从未被人喊过“少爷”,伸长了耳朵再一听才晓得外边的人真的是在叫自己。打开门,是一个书生装扮的,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您就是应鸿少爷吧,我家老爷有请,想请您前往一叙,在府衙中说话。”话正说着,一眼瞥见应鸿身边的女子,赶忙不迭地说:“这是昨晚帮助过你的那位女子吧,老爷希望您也能一同前往。”说罢,转身而去,应鸿和鸢儿都摸不着头脑。昨天夜里无人看见他们打斗的场面,而今天应鸿在府衙也只是说是自己一人打死了那幽灵,丝毫没有提及身边的鸢儿。正想赶上去一问,不料鸢儿一把拉住了他:“府衙中肯定有鬼,既然那人这样说了,我便也就同去,应鸿,你家中可还有什么利器么?”
两个人在府衙门口,鸢儿打扮得一身花枝招展的,但贴身暗藏了一把匕首。应鸿则是配了一柄长剑在腰间,宛然看去那剑过长,本应背在背上。边门口有人迎他们进了,但没往正厅去,而是七拐八绕的进了第三重堂屋。一眼望去,知府大人端坐在那里。“能见二位侠客,不易不易,要不是越王所言我还尚不知道你……”知府大人惊奇地对着鸢儿瞪圆了眼睛:“你不就是那个要桃木剑的么……今早未能给你们赏赐实数我的过失,现在补上。”话说着,端上两碟大银锭,每碟四块,银灿灿看得应鸿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正当两人伸手接过银子,越王突然从外边步上堂来,大喝一声:“都给我拿下。”堂两边的衙役一哄而上,将其二人一把抓住之余,把知府大人也拉下太师椅来,拖到后堂去了。知府大人尚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一路哇哇叫着地消失在帘子后面。堂上只剩下越王和被抓住的一男一女,银子撒了一地。两人大惊,望望知府大人消失的方向,那个人能和越王有什么恩怨?“拿下那柄剑,”越王冷冷的一说,在刚刚知府大人坐着的太师椅上坐下。侍卫一把抄下那长剑,交到越王手里,越王瞧都不瞧就随手搁到了桌上。
“是说,知府大人不应该这么快赏赐了你们,另外据我所知,那个幽灵并没有消失,好像还在呵。”越王再是冷冷地一句:“至于为什么要把你们拿下,是因为听说你们昨日晚上无故把一个人当成幽灵打伤。是么?”说着猛地站起来,啪的一下把手中的扇子摔在桌上,根本没等应鸿反应过来便就吼道:“把此二人拉了下去,给我打。”应鸿一下懵了头脑,倒是鸢儿一个屈腿绊倒反剪着他双手的衙役,直向越王面前冲去,一扬手抛出暗藏的匕首,打在押者应鸿衙役的脸上。那衙役一声狂叫,满脸是血,眼中一片模糊,不由得松开了应鸿。正当他捂着满是鲜血的颜面,应鸿一拳打在了小腹上,那人殁地倒了下去。应鸿一把拾起地上的匕首,抬头一看,府衙里的亲兵竟是要涌上来一般,密密麻麻持了长枪列在下面。“鸢儿,这……”不等应鸿说完,鸢儿在他身后一声:“交给你了。”此时,鸢儿早已从桌上横抽出了那柄长剑,剑刃对着越王,寒光闪闪。“呵呵,看来你们还真是不服罪啊,不知天高地厚。”越王缓缓从腰间抽出宝剑,一个极快的剑花抖过,骤然出刃,打在了鸢儿的剑背上,被鸢儿一下挡住。“那幽灵是不是你的手下?”不等鸢儿说完,越王一把抽回剑,又是一刃横扫过去,鸢儿一跃欲用剑锋垫足,没想被越王识破,转了下刃,竟是直直向刃上踏了去。当鸢儿回剑落地,地上已是殷出一滩血迹。不过在剑锋上停顿的那一瞬,鸢儿已经直刺中越王的发髻,绾起的头发一下散开,挡在脸前,看过去越发的像一个魔王。“这女子好有功夫……”越王心中不免一惊,在长安的剑斗中,自己周身可是鲜被那些各路高手击中,谁想此方的少女竟有这般本事。“外人都退下,我要与其一决胜负。”越王近乎疯狂的一声吼叫,话音冲向应鸿和廊下的武士们。言语间,抬起了刀刃,直冲鸢儿,没想此时应鸿竟一下从其身侧冲来,举起匕首,直往腰后扎去,却是被一块硬物鲠住,只是一把划破外袍——刚刚将匕首挡住的不是他物,竟就是那一日应鸿扎进那白衣女子身内的铁簪。应鸿一惊,没想到越王的剑已经向自己挥来,正要伸手去拽那个簪子时,那剑一把砍入腿中。随着一声惨叫,应鸿一把掐紧越王的腰,死死拽下那簪子,与此同时,腿上的鲜血猛地溅出。可不等越王将剑抽出,鸢儿冲前一剑刺进越王小腹,他身子猛地一抖:“你竟是暗剑伤我……”不及下句,那剑被一把抽回,鸢儿也耗了大半力气,回剑抢过应鸿立到一边。越王慢慢拄剑站起,颤了几颤:“那白衣的幽灵被你们所害,也算你们本事了,可却也使得般功夫。”仰天长笑了几声:“知府被押在后边,你们去寻吧。”说完一步一拄地出了门去,在侍卫的簇拥下慢慢消失在重重门券中。
履霜说着起身,走至端坐着的雪沁身后,双手从妹肩上搭下,开烟雨扇半遮了她的面庞。“呵呵,那鸢儿姑娘可是和这位小姐有些相像么?”一边竟是略撑了眼坏笑着:“谁知道哪越王竟是个那榆木脑袋呢。若是留下……”不待履霜说完,知府大人脸上一阵飘红,又急又气,一时语塞,竟不知说些什么。“谁说你了,真是榆木脑袋呵。”履霜对着知府大人一阵大笑,倒是雪沁淡然一句:“可知这缱绻宅中鸢之间是否是那个鸢儿小姐的厢房呢?”
“渺漾你常住在哪儿呢?”履霜收了烟雨扇,一脸埋汰的样子。
“玉缨之间,亲王殿,你不是传说你的这些个宅第都有闹鬼的事情么?话说这缱绻宅里也是有不开之间的嘛。”望舒同样坏笑了两下,捧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两口:“可不知现在那个幽灵还在么?”
“它一直不开,我怎知道现在里面是否还有幽灵。倒是渺漾你喜欢的话,可以移驾那儿就寝,掀开那麒麟幔帐,里边可是绝代的鸢舞菖蒲绘呢。”履霜唤上身边的侍女,要其呈上一些新茶。
“哪还有什么幽灵,那鸢之间只是我兄长的一块心病罢了,或者说年幽灵已经消失了吧。”雪沁略低了眉眼浅浅说道,忙被那知府抢过去:“已然消失了,要不还是我无能了不成?”大笑。
于是幽灵忽然就消失了,城中接连七日未再见到。知府大人心中大快,应鸿也应招成为知府大人幕下的谋臣。几月过后,已是深秋。一日,应鸿前去鸢儿家中约其一同前往清源山,登山路中,二人卿卿我我,才知道鸢儿原是嘉禾里人,自幼好兵书计策之能事,也算是才女。清源山郁郁葱葱,密林之间黯黯石影重重,可谓清静得很。应鸿牵着鸢儿的手,登上了山顶:“这城于此俯瞰如鲤,而被拘于晋江,不得入海终会使气枯竭。不若于城中筑为二塔,以撑开其入海之口,活其气才是。”又将那幽灵被斩下的头发从顶峰抛下,白发随风飘散,谁知道是多深重的仇恨铸成这样雪白的银丝。咸通六年,镇国塔建成。之后又过了几十年,到了贞明三年的时候,仁寿塔建成。
“自此阻锦鲤入海之网破,鲤城通天下之事成,才有现今这茶喝得舒心呐”吴履霜起身,饮尽碗里已然半凉的茶:“今夜城南绾江酒馆,知府,你做东?我只罚酒。”众大笑,起身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