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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担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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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智仪成功将消息传给贺缺,将将松了一口气。
琥珀说,管事嘴里曾漏了一句,她们这些胡姬会在通月楼后院,等待席上贵人们挑选,程智仪需要在那之前脱身。
她将头埋低,尽量跟那些听话的胡姬们一样低眉顺眼,心中思量着对策。好在每个人都带着面纱,降低了程智仪伪装的难度。
“等等。”
程智仪心中一跳,硬着头皮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其他的胡姬都听话地停下脚步,呆呆地低着头,一点没有方才在宴席上的妩媚动人。这样一来,程智仪就显得愈发扎眼。
身穿短褐的管事眼睛一眯,视线紧紧锁在程智仪身上。方才在席上就有异样,他培养出来的人从来不会有自己多余的注意,但这个胡姬并没有按部就班地跳舞,反而去招惹了贺缺。
“站住。”管事见她脚步不停,再次出声走过去。
程智仪将头偏到另一侧,管事身材矮小看不清她的脸,抬起手就要按着下巴将她掰过来。
“嘶——”
下巴上传来剧痛,这人的力道绝非等闲,看来也是个练家子。韩府真是“卧虎藏龙”。
“你是谁?!”管事神色陡然一遍,厉声讯问。
“奴家……奴家是琥珀。”程智仪学着琥珀的西域腔调,虽然知道自己应该已经暴露,但人在别人的地盘上,能苟则苟。但对方显然不准备这么糊里糊涂放过她,翻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程智仪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扼住咽喉,从胸腔涌上一丝血腥味。她从后世而来,其实一直没有实感,而现在虽然大脑晕乎乎,但神智却愈发清醒。
她真的会死在这儿!巨大的恐惧爬上心脏,她抬手试图将脖子上的手拿下来,可怎么也使不上劲儿。
忽然,新鲜空气涌入胸腔,脖子上的桎梏骤然松开。程智仪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呼吸着,一手捂着胸前咳嗽。
管事后颈一麻,手臂上卸了力,回头便见到方才宴上的贺缺。
“贺舍人!”
不待管事反应过来,贺缺手上不停,不知道动了哪处穴道,那短小精干的男人直接软倒晕过去了。
贺缺冷冷扫了一眼,直接跨过他扶起地上的程智仪。
“你会武功?”程智仪有些惊讶。
身旁的人轻哼一声,语气带着玩笑:“若是方才我搞错了穴位,咱们两个就都危险了。”
“可现在也已经打草惊蛇了。”程智仪叹气,韩家一定会察觉到不一样,他们就被动了。
贺缺摇摇头:“是你小看韩家了,从你进门开始,恐怕就有人盯着了。”
胡姬的衣服衣料轻薄,几乎是贴着身体勾勒出来的,贺缺将身上的外袍解下来披在程智仪身上。
“宋广已经带人按照你说将那胡女带出韩府了。”
“是琥珀。”程智仪裹紧身上的衣料,纠正道。
贺缺眼神轻点了她一下,并未多说什么,手上用了劲,带着她从小院出去。
“等等,我们现在这接这样出去?”
“韩伯山还没胆子真把我扣在这儿。”他语气有些硬,似乎有些……生气?
程智仪回头看向那些呆站在院里的胡姬们,她们仍那样低眉顺眼地低着头,方才院子中发生的事没有引起一个人的注意。她看着心里难受,伸手捏住贺缺的袖子:“她们……”
“这个时候,就别逞英雄了。”似乎觉得语气有些不好,贺缺解释了一句:“在别人的地盘上,不要逼得太紧,以免狗急跳墙。”
——
要不说这些人都是人精呢。她和贺缺二人大摇大摆离开韩府时,一路上遇到不少人,但他们竟然都能对她穿着方才胡姬的衣服熟视无睹,自然地向贺缺告别。就连,韩府的小厮也跟完全看不见她的异样,一句话也不多问。
这些人都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车上,二人分坐在马车两侧,中间宽得再坐一个宋广也可以。长明京的仲夏闷热,车里虽放着冰鉴,可却不见凉意,似乎更为沉闷。
程智仪莫名其妙,她今天经历很多,想要同贺缺说说韩家,想要讨论讨论怎么利用通月楼的事做做文章。可贺缺倒好,从先前就不知道哪不对,现在竟是一个有用的话也不回。
只用“嗯”“哦”来敷衍人。
程智仪的无名火瞬间窜上来,她自小性子犟,气性起来连祖父也拿她没办法,也就祖母还能说她几句。贺缺给她摆少爷脾气,那就看谁气性更大。索性也别过身子,专心看车帘外。她何必热脸去贴冷屁股。
车厢内一时弥漫着诡异的沉默,但无人打破。
不知过了多久,车上的穗子随着摇了多久。终于,贺缺率先开口:“你向来如此行事吗?”他似乎刻意压着气,音色比平时更低沉些。
“什么?”程智仪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向来这么鲁莽吗?”
此话一出,贺缺便有些后悔,见到程智仪眼神似闪过一丝受伤,更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他想解释,竟有些无从开口。
“难道我要眼睁睁的看着琥珀她们就这样任人鱼肉?”程智仪被刺伤般反唇相讥:“哦,你当然不会理解。贺公子是坐上宾,说不定还要去通月楼里追香攫玉,怎么会在意别人。”
程智仪知道自己过分了,但她不可遏制地想到了曾经程父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她被外调,这本是一件好事,就等着作出成绩回京升迁。但她没有按着提早安排好的剧本走,她忍不住就要多管闲事,明明在地头蛇的地盘上就要身先士卒地当剿匪的先锋。及至被人困在山里,差点留在那个地方,终于脱险迎面而来的就是祖父去世的消息。程智仪日夜兼程回到家里,见到的只是祖父的棺椁。程父对她说:“你向来这么鲁莽,顾不得自己也顾不得家人。”
数九寒天,她跪在灵堂,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她离开京城前,祖父嘱咐她要做个好官,她也按照他的话做了,但没想到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贺缺承认自己或许有些过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思问出那句话的,但究竟也算是关心,他以为无论如何,他们也算的上朋友。可程智仪一瞬间变得像刺猬一样,立刻竖起全身的刺,看起来声势不小,实则是害怕别人的靠近。
这样的姿态刺痛了贺缺,他一把握住程智仪的手腕,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程智仪更是火冒三丈,难道贺缺也是个仗着男子身份就横行霸道的人。她挣了几次没有挣脱,第一次痛恨起这男女力量上的悬殊。
“放开我!”她几乎是尖叫着。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你的安危应当在那些事情之前。会有人担心你,这些你都全然不顾吗?书院着火也是,这次也是。”贺缺分出些劲压着她乱动的双手,嘴上将那些斟酌的话一齐倒了出来,可笑他这样一个对人说话藏三分的人,也有使性子坦白的一天。
程智仪没想到他要说的竟然是这样一番话,只觉得心头似酸似软,可那股倔强仍梗在喉头,让她无法轻易低头。她别开脸,声音低了下去,手极快从眼侧划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做事,只求问心无愧,至于安危……”她顿了顿,带着一丝自嘲:“若事事瞻前顾后,又何谈破局?”
贺缺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强忍的倔强,心头那点因后怕而生的怒气,忽然就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一丝怜惜。这样的心境,自己难道没有过吗?
他松开她的手,力道卸去,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她腕间肌肤的微凉触感。
“问心无愧固然重要。”他声音放缓,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但破局并非只有孤身犯险一种。你帮我,想必也是信我的。可若信我,为何不信我会牵挂你的安危?”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重敲在程智仪心上。她猛地抬眼看他,撞进那双此刻敛去了所有锐利,只余深沉与认真的眸子里。他是在说,他也会为她担心吗?
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却不再是先前剑拔弩张,而是一种微妙难言的氛围在悄然流动。车外的喧嚣隔着帘子变得模糊,唯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程智仪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腕,低声道:“抱歉,我并非有意冲你发脾气。只是……”她不知该如何解释那瞬间被触及的旧伤。
“我明白。”贺缺截断她的话,她的样子他似乎总能懂几分,他并不细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痛,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再说吧。”
他重新坐回原位,姿态恢复了往常的从容 ,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
韩府。
韩伯山赔着笑坐在步王的下首,桌上精美的吃食没有一个人敢动。端坐在上首的中年男人,面沉如水,身侧立着个貌美女人,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并不理会桌上的暗流涌动。
“哟,本王的局,岳父大人似乎不满意啊?”步王笑眯眯地开口,声音却是咬牙切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