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与鱼》彭染

26、第 26 章

　　多亏王悯鱼带他们走了小路提前撤退，后面听说大部分人撤离的时候堵住了路口，还发生了踩踏，有几个人受伤，不过幸好都是轻伤，没有太严重。

　　光是堵在那里，想想都觉得够折磨人的。

　　王悯鱼虽说有些太过于谨慎了，但也不算是坏事。

　　纪霞还想多锻炼一下他独自出门的能力。

　　机会就来了，过了几天，皮皮把一张画得五彩斑斓的“郊游通知单”拍在餐桌上时，王悯鱼正在切水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纪霞想笑。

　　“妈妈！小鱼哥哥！幼儿园喊我们去森林公园郊游！”皮皮踮着脚，小手指着通知单上歪歪扭扭的字，“老师说可以带一个家长！我带谁去？”

　　纪霞放下手里的项目方案，看了一眼通知单，又看向王悯鱼。

　　她没法在这时候请假。

　　他背对着她们，可以感觉到他的动作变慢了。

　　“妈妈周五有个很重要的客户会议，不然的话，妈妈也很想陪你去的。”纪霞把皮皮抱到腿上，亲了亲，“让小鱼哥哥陪你去，好不好？”

　　“好！”皮皮立刻欢呼，从她腿上滑下来，跑过去抱住王悯鱼的腿，“小鱼哥哥陪我去！小鱼哥哥最厉害了！”

　　王悯鱼放下刀，转过身，把皮皮抱起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纪霞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他低声应了，揉了揉皮皮的头发，“叔叔陪你去。”

　　皮皮有时候喊他“小鱼哥哥”，有时候也喊他叔叔。

　　王悯鱼似乎更想要当叔叔一些，这样和她妈妈才是一个辈分的。

　　等把皮皮哄睡，纪霞回到客厅，看见王悯鱼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正在搜索的天气预报和卫星地图。

　　“在看什么？”她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还是那么紧张吗？

　　“森林公园的地形。”王悯鱼声音很平，“主园区海拔变化不大，但北侧有一片自然探索区，坡度超过15度，如果下雨，路面会湿滑。还有这里——”他指着屏幕上一个蓝色的区域，“有一个大湖，水最深处三米五，但岸边防护栏间隔太大，学龄前儿童可以轻松钻过去。”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没离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另一张页面。

　　“这是未来三天的气象预报。周五上午晴转多云，午后有雷阵雨概率，目前显示是40%。如果降雨发生在郊游时间段，师生一共八十七人，只有五位带队老师，疏散效率会……”

　　“你先等一等。”纪霞打断他。

　　王悯鱼停下来，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他没转头。

　　“这次，”纪霞放轻声音，伸手盖住他放在键盘上的手，“你怕的是什么？”

　　王悯鱼的手很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脑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我怕……”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万一我又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纪霞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他说的那些“如果”——如果早知道，如果能提醒，如果准备了……

　　“这次不一样。”她握住他的手，“你不是一个人看着，你是去陪着皮皮，是去玩的。”

　　他低声说，“可是，儿童集体活动事故里，最常见的是走失、摔伤和溺水。如果我能提前……”

　　“我们可以一起准备。”纪霞说，“但这次，按我的方式来，好不好？”

　　王悯鱼看着她：“你的方式？”

　　“第一，你只能带基础的东西——水、零食、简易急救包、雨衣，就这些。”纪霞竖起手指，“第二，出发前，你要跟我一起去幼儿园，跟老师沟通你的担心，让他们知道需要特别注意什么。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你要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而不是自己扛。可以吗？”

　　王悯鱼的睫毛颤了颤。他垂下眼睛，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

　　周五早上七点，幼儿园门口。

　　大巴车已经等在路边。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在一起，家长们忙着往孩子书包里塞最后一点零食。

　　王悯鱼背着纪霞审核过的双肩包——里面有两瓶水、三包饼干、一小盒创可贴和碘伏棉签、一件儿童雨衣，还有皮皮非要带上的恐龙玩偶。没有伞绳，没有防切割手套，没有手摇发电手电。

　　“小鱼哥哥，我的恐龙呢？”皮皮拽着他的手问。

　　“在包里。”王悯鱼蹲下，帮她整理好遮阳帽的系带，“皮皮要答应哥哥，一直跟紧老师，不能自己乱跑，好吗？”

　　“好！”皮皮用力点头，然后凑近他耳边，小声说，“小鱼哥哥，你是不是害怕呀？”

　　王悯鱼愣了一下。

　　“妈妈跟我说了，”皮皮眨着大眼睛，“妈妈说，害怕的时候就说出来，说出来就不怕了。小鱼哥哥要是害怕，可以拉着我的手！”

　　王悯鱼看着小姑娘认真的脸，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他伸手，很轻地捏了捏她的脸蛋。

　　“我不害怕。”他说，“因为有皮皮在。”

　　不远处，纪霞正在跟带队老师李老师说话。她指了指王悯鱼，李老师笑着点头，朝这边走过来。

　　李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笑容很和善，“皮皮妈妈跟我说了，您对安全比较在意。您放心，我们这次安排很周全，三位老师会全程看护，每个孩子都贴着姓名牌和紧急联系人电话。森林公园那边我们也提前踩过点，危险区域都拉了警戒线。”

　　王悯鱼站起身，他不习惯和外人说话，有些不自然地点头：“谢谢老师。我……我想问一下，如果突然下雨，应急避难点在哪里？”

　　李老师从包里掏出一张地图，指给他看：“主园区有三个避雨亭，还有这个游客中心。如果雨大，我们会统一组织去游客中心，那里有室内休息区。”

　　“集合时间是？”王悯鱼继续问。

　　“上午十点半，湖边的草坪集合；中午十二点，野餐区集合；下午两点半，大门口集合上车。”李老师很耐心，“每个集合点我们都会清点人数。您看，这是我们的对讲机，三位老师随时保持联系。”

　　王悯鱼看着那张详细的地图和对讲机，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谢谢。”他低声说。

　　纪霞走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放心吧？”

　　王悯鱼点点头，但目光还是追着已经开始排队上车的皮皮。

　　“手机保持畅通，”纪霞说，“每小时给我发条消息，报平安就行。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事，立刻打给我，别犹豫。”

　　“好。”王悯鱼看着她，“你……客户会议，别太紧张。”

　　纪霞笑了：“知道了。去吧，皮皮在等你。”

　　大巴车开动时，皮皮趴在窗边使劲挥手。王悯鱼坐在靠窗的位置，也朝纪霞挥了挥手。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在草坪上跑来跑去。

　　王悯鱼一直跟在皮皮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没有干涉她玩，只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皮皮跑去跟小朋友捡松果，他就站在树荫下等；皮皮排队玩滑梯，他就等在出口处。

　　李老师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您不用这么紧张，放松点。皮皮很乖的。”

　　王悯鱼接过水，道了谢，但视线还是跟着皮皮。

　　十点半，湖边集合。老师带着孩子们认识各种水鸟，王悯鱼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快速扫过湖边的防护栏——确实，间隔比他想象的还要宽一些。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皮皮身后。

　　“小朋友们，不能越过这条白线哦！”李老师大声说，“只能在护栏外面看！”

　　皮皮看得入迷，小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王悯鱼的手已经伸了出去，随时准备拉住她。

　　“看！黑天鹅！”一个孩子指着湖心。

　　所有孩子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就在这一瞬间，皮皮脚下一滑，身体往前一扑——

　　王悯鱼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后衣领。

　　“小心。”他低声说，把小姑娘扶稳。

　　皮皮回头，小脸有点白：“我、我没看到石头……”

　　“没事。”王悯鱼蹲下，检查她的脚踝，“扭到了吗？”

　　“没有。”皮皮摇头，然后一把抱住他的脖子，“谢谢小鱼哥哥！”

　　王悯鱼愣了愣，然后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抓住了。在可能发生危险的瞬间，他抓住了。

　　不是靠提前三个月的准备，不是靠查遍所有资料。只是因为，他就站在她身边。

　　中午十二点，野餐区。

　　孩子们铺开野餐垫，分享各自带来的食物。皮皮得意地拿出王悯鱼早上现做的饭团：“我小鱼哥哥做的！里面有肉松和玉米！”

　　几个孩子凑过来，眼睛发亮。

　　王悯鱼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看着皮皮像个小主人一样分发饭团。他拿出手机，给纪霞发了条消息：

　　【王悯鱼】：野餐。一切正常。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

　　【纪霞】：皮皮玩得开心吗？

　　王悯鱼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王悯鱼】：开心。在分饭团。

　　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王悯鱼】：刚才在湖边，她差点滑倒。幸好我拉住了。

　　发完这句话，他盯着手机，心里有点莫名的紧张。好像……在等着什么判决。

　　几秒后，屏幕亮起。

　　【纪霞】：我就知道你可以。辛苦啦。

　　王悯鱼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锁上屏幕，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森林里干净的空气。

　　好像……真的没有那么难。

　　下午一点半，天色突然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风也开始变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李老师站起来，拍了拍手：“小朋友们，可能要下雨了！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去游客中心避雨！”

　　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收拾。王悯鱼快速把皮皮的东西塞进背包，然后抬头看天——云层移动的速度很快，雨可能比预报的来得更早、更急。

　　“老师，”他走到李老师身边，“从这边到游客中心，最近的路线是哪条？”

　　李老师展开地图：“走这条步道，大约十五分钟。”

　　王悯鱼看了一眼那条步道——大部分是林间土路，如果下大雨，会很快变得泥泞湿滑。

　　“如果走这条石板路呢？”他指着另一条稍远的路线，“虽然绕一点，但路面防滑更好，而且沿途有三个亭子可以临时避雨。”

　　李老师犹豫了一下：“但石板路要二十分钟……”

　　“安全更重要。”王悯鱼说得很平静，“而且，如果我们现在出发，应该能在雨下大之前到达。”

　　他说话时，语气没有任何强迫，只是一种基于事实的建议。

　　李老师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又看了看地图，终于点头：“好，听您的！小朋友们，我们走石板路！速度快一点！”

　　队伍开始移动。王悯鱼把皮皮的雨衣提前拿出来，让她穿好，自己则背着包，走在队伍最后，确保没有孩子掉队。

　　刚走上石板路五分钟，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下雨啦！”有孩子惊呼。

　　“别跑！慢慢走！”老师们喊道。

　　雨越下越急，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孩子们穿着五颜六色的雨衣，像一群移动的小蘑菇。王悯鱼快步走到队伍中段，帮一个雨衣帽子掉了的孩子戴好，又扶了一把差点滑倒的另外一个孩子。

　　“皮皮，抓紧我的手。”他低头说。

　　皮皮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三根手指。

　　雨太大了，石板路很快积起水洼。王悯鱼一边走，一边注意着每个孩子的脚下。他看见前面有个石板松动，立刻扬声：“老师！前面第三块石板松了，绕开走！”

　　李老师连忙引导孩子们绕行。

　　就在距离游客中心还有一百多米时，队伍最前面传来哭声——一个小男孩踩进水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

　　队伍停了下来。李老师赶紧过去处理，但雨太大，急救包刚拿出来就被淋湿了。

　　王悯鱼把皮皮交给旁边的老师：“帮忙看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背包在他身前，他拉开拉链，从防水夹层里取出那个小小的急救包——创可贴、碘伏棉签，都用独立密封袋包好了。

　　“忍一下。”他低声说，动作熟练地给伤口消毒、贴上创可贴。

　　男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

　　“好了。”王悯鱼站起身，看向李老师，“继续走吧，伤口不能长时间泡水。”

　　李老师看着他：“谢谢您。”

　　“应该的。”

　　队伍终于抵达游客中心。室内温暖干燥，孩子们脱下湿漉漉的雨衣，老师们开始清点人数。

　　“八十六、八十七……齐了！”李老师松了口气，看向窗外的瓢泼大雨，“多亏了您建议走石板路，要是走那条土路，现在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王悯鱼没说话，只是低头检查皮皮有没有淋湿。

　　皮皮仰着小脸看他：“小鱼哥哥，你好厉害呀。”

　　“厉害什么？”王悯鱼用纸巾擦她脸上的雨水。

　　“你就知道会下雨，还知道哪条路好走。”皮皮认真地说，“妈妈说得对，小鱼哥哥是超人！”

　　王悯鱼顿了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暂，但被刚拿出手机的李老师拍了下来。

　　“这张拍得真好，”李老师走过来给他看屏幕，“您看，皮皮看着您的眼神，多崇拜。”

　　照片上，王悯鱼微微低头看着皮皮，侧脸线条在室内光线下显得很柔和，嘴角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散去。皮皮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王悯鱼看着照片，有些出神。

　　手机震动，纪霞的消息来了。

　　【纪霞】：雨好大，你们到了吗？

　　王悯鱼回过神，打字回复。

　　【王悯鱼】：在游客中心。所有人都安全。

　　他想了想，把李老师拍的那张照片发了过去。

　　几秒后，纪霞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喂？”王悯鱼走到窗边接听。

　　电话那头很安静，纪霞的声音带着笑意：“照片我看到了。”

　　“……嗯。”

　　“很帅。”

　　王悯鱼握着手机，看向窗外倾盆的大雨。雨水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流，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但室内是明亮的，温暖的。孩子们的笑声在身后响起，皮皮正拉着朋友玩拍手游戏。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这次，好像没有特别害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纪霞温柔的声音：“我知道。因为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大巴车返程时，雨已经小了。皮皮玩累了，靠在王悯鱼怀里睡着了。

　　王悯鱼抱着小姑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纪霞发来的消息：

　　【纪霞】：会议结束了。客户夸我方案做得好。晚上想吃什么？

　　王悯鱼想了想，回复：

　　【王悯鱼】：汤锅吧。皮皮想吃。

　　【纪霞】：好。那我去买菜，等你回来一起准备。

　　车到幼儿园时，天已经放晴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纪霞等在门口，看见他们下车，笑着挥了挥手。

　　皮皮醒过来，看见妈妈，立刻挣脱王悯鱼的怀抱跑过去：“妈妈！我们今天……”

　　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讲着一天的见闻。王悯鱼走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

　　纪霞回过头，等他走近，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累不累？”她问。“今天你们两个人都很棒哦。”

　　王悯鱼的耳朵又红了。他别过脸，但手指收紧了，回握住她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但是很奇怪，被她夸奖，还是会被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