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心念思故人（下） 你饿不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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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翁躺在窄床上，秦婆四处借钱求医。过了一个月，拐翁虽然醒了，但是吃不下饭，也动不了，身形日渐消瘦不说，时不时还会昏迷，看上去就只是吊着那最后一口气活着。
岚羽泽有天在外做工回来，一路愁闷苦脸地回到家门口时，却听到了屋内传来一阵稚嫩的哭声。
他急忙跑进屋内，进门看到秦婆抱着个婴儿在给拐翁看，听到他回来，她转过头，本就白了不少的头发在这些天的折磨下全都白了，她的神情难掩憔悴。
“这是我在山脚下捡的……”
秦婆满处沟壑的脸难得动容，她摇摆着身躯，婴儿顺着她摇动咯咯地笑起来。
岚羽泽看着襁褓里的孩子，想当初，他也是这样。
拐翁也是笑得满脸通红，他笑着咳咳嗓子，好像一身的伤痛都被这抚平了。
婴儿欢喜的笑容给这个毫无生气的家带来了一抹气色。
岚羽泽看着却笑不出来，孩子只会嬉笑，只会哭泣，不会明白大人看到他的笑容时心里的希望和慰籍，他也全然不知今后要经受的苦难。
他们是不被人寄予期望却还苟活在世间的人。
秦婆带着笑着的面容有些勉强。
他站在他们身后，也懂得了隐藏在笑容之下的难言之隐，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粮食再养一个人了。
又过了十几天，老翁身体又病重了几分，秦婆抱着怀里的孩童哇哇大哭，声音尖锐而又刺耳，仿佛是在抱怨着上苍的不公。
“不如还是再去镇上找个大夫看看吧，这么下去……”秦婆担心地说道。
岚羽泽端盆水来擦拭一下拐翁的伤口。
他掀开那条腿，他的伤势又恶化了，那条腿肿得像两条树干，不断的往外冒着疮，上面涂的乱七八糟的草药粘糊糊的贴在上面，与血肉混合，一扯能掉下一大块来。
“我自己就是大夫，还找什么别的大夫来看？都是要入土的人了，还废那些钱做什么。”
拐翁坦然地说着，似乎是对自己的命运了然于中。
没几天后他便离世了。
秦婆要忙着做些活来养活剩下的人，顾不得给拐翁行葬，用草皮一卷就草草事了。
日子比之前过得更加清苦了起来，岚羽泽常常饿得头晕眼花。
而事情的转机终于也在一个月后出现了。
镇上又来了十几个身穿玄服的修士，也各自背了把长剑，他们在挨个给十岁以下的孩童验灵根。
岚羽泽刚好十岁，被验出了灵根。
他们给了秦婆一笔钱，虽然不多，但对于她来说已是雪中送炭。
就这样，岚羽泽在羽鄢他们的不舍中跟着那些修士走了。
出了这座被山包围起来的镇子，离开了那住了许多年的土坯房。他来到这座气派的宅邸，只听说这是个修仙世家。
他在里面默默无闻，没有像秦婆以为的那样得到家主的赏识，反而干着打杂的事物。
可是这里的家主并不仁厚，对下人时常严苛以待。
每每湿了衣服就只能用体温暖干，冬天更是难熬，所以他向来不喜下雨。
也是每当那时候他就无比想念家里的土坯房。
“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有点修仙资质罢了，这里那么多天资聪颖的弟子，还有你出头的份？你懂不懂规矩？”
一个茶杯打在岚羽泽额头上，杯子碎了，头也破了。
岚羽泽抬起头瞪着他们，紧接着就迎来了一阵更狠的毒打。
他倒在柴房半睡半昏迷着，不知过了几天。
醒来后，爬出了门，却发现整个府邸没有一个人影，院外遍地都是尸体和血迹。
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活了下来，只是饿得头晕眼花地跑出了门去。
大街上出现了很多穿着各色玄服的人，他隐约听到这里在前天突然遭到了魔物的袭击... ...
岚羽泽看到了地上的血迹，沿着血一路走，一路跑，跑了不知道有多远，他才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山。
他顺着熟悉的小道越过古岚山，来到了古岚镇。
直到看到了那升起的烟，看到了那烧焦的房屋，看到了倒在地上看不出模样的镇民，岚羽泽心中腾起十分不详的预感。
他们身上有少了胳膊，有没了腿的，血肉淋漓。这种场面他曾在乱葬岗的人身上见到过，难不成也是魔族攻击了古岚镇？
他的脑子恍惚不已，脚步飘忽地来到那走了不知多少遍的路。
他一路大跑过去，直到看到了那个破烂的土坯房，和烧成一团的黑焦尸体。
即便过了两年，他还是能认出那些人的躯干，他数了数人，五个，一个不少。
熊熊烈火卷走了他剩下的所有东西。
他跪在烧焦的尸体面前，只觉得心中无比刺痛，又不知是何种缘故，却哭不出来。
岚羽泽把脸埋在地上，捶打着地面，无可奈何地发泄着心中的苦楚。
他起身开始绕着镇子挨家挨户看去，去寻找还有没有活着的人。
当走到镇子的大门，发现那里聚集了很多人，他们张着嘴，伸着手扒向镇子外面，但是没一个人出去镇子，都死在了镇子里边。
这副样子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们困在了这里一样。
岚羽泽不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他在镇上走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一个活人。
大火不知烧了多久，整个镇上都在弥漫着厚重的焦臭味，他再也忍受不住，逃也似地跑出了镇子。
跑出镇子后晕倒在了湖边，栽进了半人高的草丛里。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恍然间醒来，听到有人在说话。
“古岚镇的人都死了？”
“不止，那些难民也死得干干净净。”
“不错，这些穷苦百姓的命没什么好救的，又不是达官贵人，死了就死了。世风日下，这也是他们的命。而且这些人个个都刁得很，活着没个人样，还不如死了的好。”
“这下不仅能省下不少钱，还能够咱们门派逍遥一阵，魔物也解决了，真是一举三得。”
“是啊，我们也终于能离开这穷乡僻壤的破地方了。”
岚羽泽混混沉沉地躺在那听着，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声音，一重一轻。
但他记得，那是小莲湘氏那些修士们的声音。
“可我们把魔物引到这来，这镇上的人全都死光了，这么一个镇子没了，四大派的人肯定是要派人来过问的，我们要怎么跟他们交代？”
“这自然好办，就说尽数百姓救出，已安置妥当，再找些穷人扮成这些人不就行了？”
“对，有道理！”
“一路上你们也辛苦了，咱们也回去喝喝小酒，舒坦一下。”
天色暮然，灰暗而又阴郁的天色中，空中猛然惊起一道雷声。雷声过后是久久的寂静。
岚羽泽撑着身子爬起来，不停地喘着气。心底的怒气犹如滚烫的沸水浇遍了全身。
他看到他们抽出佩剑，朝他猛喝道：“是谁在那，给我出来！”
这群道貌岸然的修士居然把魔物引到镇上杀了所有人！
他回想起镇上惨烈的断肢，和秦婆他们烧焦的尸身，一股滔天的怒意遍及了全身，他的眼前忽明忽暗，难以抑制的怒气几乎要喷涌而出。
岚羽泽朝着他们走过去，质问他们为什么，最终他们却拔出剑朝着他脸上劈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头脑清醒过来时他依然在原地。
被半米高的草丛掩埋着，没有多余的力气动弹，而这次他又听到了一个清朗的声音。
“是小莲湘氏的家徽没错。脖颈间都有撕裂的痕迹，碎肉都掉下来，像是魔物咬的。”
“前面不远就是古岚镇，里面的镇民也都无一幸免。”
“安排弟子过来，把百姓的尸身入葬吧，生前遭难，死后就不要曝尸于此了。”
岚羽泽眯着眼趴在地上，奋力抬起一半的脸，眼前光影交错，透过草丛只能看到一双银色白靴。
潮湿的呼吸打在泥土掀起微弱的气浪融入他的鼻息里。
白靴在他眼前站住了，顿了顿，似乎又要走了。
岚羽泽忽然心中有个念头，不知哪来的气力，他挪动着身子往前爬去，鬼使神差地伸出带着血污的手攀上那靴子的脚腕，用力地抓了上去。
靴子的主人一顿，似乎往后撤了一下，他的手陡然一空。
岚羽泽再次挪动身子，又伸手抓了上去，这回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抓在手里。
一双手拨开了眼前的草丛，光刺到他的眼睛，只看到面前有个模糊到发虚地身影。
... ...
“岚羽泽，醒醒。”
“岚羽泽！”
岚羽泽醒来揉了揉眼，从叶祁行身上爬了起来。
叶祁行昏迷醒来后，就看到岚羽泽的脑袋压在自己胸口上，压的他喘不上气。
看着他像是做了什么噩梦，浑身上下一直抖个不停，所以叶祁行只好给他一巴掌把他打醒，以免他出现事故。
岚羽泽清醒后，愣在那像是反应了一会，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叶祁行看。
“师尊。”岚羽泽喊了他一声。
“嗯？”叶祁行有点疑惑。
岚羽泽抬起头，洞外阳光照出一抹刺眼的微光，打到叶祁行侧脸上，缓慢地映入了他的眼睛里。
他看向叶祁行的脸，他第一次如此正面又直接地对上他的眼睛，那是他见过最平静的、像晴天一样令人安静的目光。
“师尊。”岚羽泽愣愣地看着他，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
看到叶祁行再次有气无力地靠在石壁上，他忽然间一下站了起来，对叶祁行说道：“师尊，你饿不饿？”
叶祁行这下又疑惑了，还没等他开口，岚羽泽就把袖子撸了起来，说道：“师尊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找些吃的。”
叶祁行刚想拦住他，说我不饿，但岚羽泽似乎根本没有听的打算，说完就急匆匆地跑出了洞。
只留下叶祁行伸出的孤独的手。
直到过了好一会，岚羽泽洗了脸，带着一脸水汽一路滴水地跑进来，手里抱着一堆不知道从哪摘的果子。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岚羽泽突然间有了很多变化，变化在哪他也说不出来，总觉得他好像变得……通透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