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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10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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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或许不是靠一个人,”花夜雨轻声道:“胜华村这两百多年来能够安稳度日,从来靠的不是某一个人,也不是村中供奉的神像,不是么?”
主人家一愣,旋即哈哈笑了出声:“是啊,可是人总是需要有个美好的愿景,也需要一个能够引导我们,让我们定心之人。”
花夜雨回以一笑,转身望向神龛牌位上的盘好的发圈,道:“所以你们需要活人的头发,是为了维持形体?”
主人家摇摇头:“这么些年我们靠着自己,已经渐渐掌握维持灵体,制造幻境的方法。只是我们时常想念山下,又不敢打扰后人的生活。有一次突然闯进几个说来后山探险的孩子,我们躲在暗处观察了很久,最后集几人之力暂时隐去身上阴气,与他们交谈甚欢。”
“可我们灵力有限,维持不了多久,忽然幻为鬼身,差点将他们吓死。所以后来想了个法子,取活人之物长久供奉,便可隐去阴气半日。我们想来想去,还是头发合适,所以每逢有人误入深山,我们便以桃源相引。”
“这桃花酒酿一来能让他们品到平素不能品尝的花香风味,二来能让人沉睡,我们趁机剪下些头发,等他们醒来只会当做了一场梦,似真非真,似幻非幻,到了山下与相熟之人一说,总会有好奇之人愿意上山一探究竟。”
花夜雨点点头,“你们修习得的确不错,我们一开始也没能察觉到你们的身份。不过,你们以阴鬼之身徘徊人间也不是个长久之法,长久不去,厉气缠身,即使你们有意控制,最终也难逃入魔的结局,到那时你们必定不受控制,你们所珍视的一切可能都会毁在你们自己手上。”
那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凄苦又坚定:“我们已经约好了,到那时会让对方彻底了结自己。至于阿乐......也已托付给村子里的其他人,直到只剩最后一人......”
“你们村子已经覆灭过一次,你们还想再让悲剧重演第二次吗?”花夜雨道。
夫妇二人皆有些愕然无措,人间无归处,鬼界无定所,这是他们能想出最好的办法。
花夜雨凝视着二人良久,叹了口气:“会有更好的办法的,只是我不是那个引路人,无法为你们开路。”话说到这里,她又问了一遍:“你们当真没有再碰到什么人?”
“没有。”主人家道。“不过,我们这里是桃源幻境,若是有人在我们施法结境之前闯了进来,那我们的确是不知道的。”
“如此,便多谢了。”花夜雨对二人道了谢,问道:“那么可否将我们送出桃源幻境?”
夫妇二人满眼诧异:“你、你们不追究了?也、也相信我们所说?”
花夜雨道:“我们现在不是好好地站着吗?没受什么伤,连头发都不曾掉过一根,我们还能怎么追究?再说了,要你们把我们送出桃林,不正是查验你们是否说谎的办法吗?”
“只是一样,”她笑道:“我们的头发对你们来说没有用处,只能爱莫能助了。”
夫妇二人愕然涌出泪花,听她玩笑,又微笑着垂下眼眸,低声道着多谢。
那妇人转身走到阿乐身边,阿乐已安静许多,抱着竹笛和羽哨正与鸟雀逗乐。
花夜雨已猜到她是想劝说阿乐将礼物还给她们。她偏头对戈大和四郎道:“你们给出的东西,我就不便插手咯。”
戈大耸耸肩,无所谓地道:“我不介意,反正是个普通的饰品,送给他就好了,”
四郎歪着头看象沉浸在笛哨清声中的阿乐,脸上是一贯的悲伤和迷茫,也木木地道:“我的、也给她。”
花夜雨看着他,没说话,回过头对夫妻二人道:“两位不必客气,送出去的礼物哪有要回的道理,竹笛和羽哨就当我们叨扰的歉礼,送给阿乐吧。”
那妇人本在劝说阿乐归还礼物,阿乐虽依依不舍,却还是放了手。如今听她说要将两物送给自己,母女俩都是一愣。
阿乐从母亲手中拿回竹笛羽哨,对着三人嗯嗯啊啊,欢天喜地的,那妇人则噙着泪,不胜感激地朝几人躬了躬身。
“好了,我们该走了。”花夜雨道:“请主人家施法将我们送出桃林。”
主人家点点头:“请诸位闭上眼,我这便送你们离开。”
花夜雨三人依他所言闭上了眼,一阵清风而过,耳边村中行人来往的喧嚷声渐渐减弱,渐趋死寂。
一片轻盈的触感落在花夜雨脸颊上,睁眼一看,不是桃花瓣,而是破败残缺的树叶。
她取下落叶,放眼望去,只见满山的土堆,再不见桃林。
“原来,这里是坟冢啊。”她了然地叹了口气,摊开掌心,任由山风将手心的落叶吹走,落到树根之下。
山谷中空荡荡的,看不见的魂灵正在游荡,留恋着在人间的归处不愿离开。
花夜雨忽然想起方逢霖在香丘城外空地上种的桃林来。至今她也不知道他究竟用的什么法子。
她站在风中,对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坟冢轻声道:“要是他在,说不定能为你们种下一片真的桃林。”
她抬头望了望这似有万丈高的险山,巍峨浩渺,百年前的胜华村村民将幻境当作归处落脚,而他又会在何处落脚呢?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欲走,却听见背后一声“三娘!”
她转身回望,四郎正垂手立着,口中虽叫着她,目光却仍定定地落在那连绵一片的坟冢之上。
“三娘认为,他们惨死只是因为神鬼两界信众势不两立吗?”四郎问道。
花夜雨答道:“自从陆相定下崇神灭鬼的国策以来,历朝历代对鬼界信众的迫害就没有停止过。从未有人考虑过,或许从一开始这个国策就是残忍的、无道的。”
“那三娘有没有想过,或许不是因为天意,而是私欲。”
花夜雨一愣,“什么?”
四郎平静地讲道:“一开始,或许人间君主得到神界授意,推行崇神灭鬼的国策,可历朝历代都对此策深信不疑,天子换了多少姓,却还对千百年前旧朝的国策深信不疑,或许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而是因为他们需要。”
花夜雨被他所说的话震住了,从前她总以为若是能重授天意,让人间君主重新考虑崇神灭鬼的国策是否合理,便能结束屠杀、结束对立。
可今日四郎的一番话,却像飞来的一支利刃,毫不留情地破开了幻想的窗纱。
“人间的君主,无论血缘如何、宗族如何,只要他们坐上了那个高位,便会有一个共识:统一的思想。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四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是从未有过的沉静:“我想陆相当时定下此策时,便已经预料到,在他身故千百年后,世世代代的君主都会承袭祖法,不愿也不敢轻易动摇。因此,他还在世时,才以雷霆手段横扫异族信众,因为他将根扎得越深,往后拔除就更难更痛。”
的确,她和方逢霖想得未免太过简单,为鬼界信众挣得活路不是件简单的事,道阻且长,或许要耗费上百年千年。
“我们是不可随意插手人间大事的,”四郎接着问:“三娘,你还要坚持吗?”
花夜雨并不答,只问:“我很好奇,究竟是谁定下的神鬼不可插手人间之事,怎么样算插手?说不准,从前那个定下崇神灭鬼的陆相也是随意插手人间之事的呢?”
四郎听了她的话,心绪复杂,却是少有担忧,多有几分说不明的欣喜,好像在问出问题时自己心中便有了答案。
花夜雨本也心有迷茫,如今却是越辩越明:“他们现在连活下来都是个问题,我们却开始琢磨起怎么处理人间君主,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吗?”
她缓下语气:“四郎难道没有听说过,京里正在纷传鬼神通灵,斩奸除恶的流言吗?皇帝又派人拿胜华村开刀,大败而归,你猜这段时间是不是能太平些?”
四郎盯着她,见她眉目飞扬,忽然说道:“你和方师兄真像……”
花夜雨错愕一瞬。
四郎笑了笑,道:“像个好斗的战士。”他低头喃喃自语道:“我总是想两全其美,温和地解决一切,是不是适得其反呢……”
正沉思间,余光中花夜雨手腕上的玄蛇动了动,似是有话要说。
四郎正想开口询问,忽听见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迅疾急切。
他立刻警觉,挺起身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
高高矮矮的坟冢之间留出几尺宽的小路,被层层叠叠的落叶覆盖着,一道灵活的身影穿梭在落叶之上,朝几人飞速游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蛇!”花夜雨叫道:“是之前去探路的蛇!”
那游来的小蛇在几人面前刹住,支起蛇身,脑袋不停地往花夜雨面前顶。
花夜雨蹲下身,只见蛇首之上顶着一小片染上尘土的粉红。
是一片桃花。
真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