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馆》林夕见月

181、长夜（12） 幻境

　　晋扶桑死时，遥远的东方天际，似乎传下一声悠久的叹息。

　　画面无情地没做多少停留，很快便再次对准了阵眼。

　　叶何再次看见，贴上封印符的阵眼扩大，变成阴阳太极，变成八卦台，撑裂了法阵的天地。

　　叶何控制不住地流泪。

　　从眼角滑落的泪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叶何，看清楚，天盘九星的答案。」

　　“我在看。”他声音哽咽，“答案……”

　　八卦转盘停止，叶何记住了答案。

　　他吸了口气，在天盘转到对应位置时踏步进入。

　　叶何站在“天心”的八分之一圆盘中，看见天盘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剩下的就是人盘和神盘了。

　　叶何双眼通红，看向剩下的两幅画面。

　　其中，乾山法阵里，昏迷的韩明亦，右手指尖终于颤动了一下。

　　……

　　耳朵灌入了冰冷刺骨的水，眼睛睁不开，身体也被冰湖的水冻僵。

　　亮光越来越远，那是他掉下来的冰窟窿。

　　不能只剩他。

　　所以这才是他的归宿。

　　他的归宿是死亡。

　　他看见了绳状的黑影，很长一条，像蟒蛇，又像黑白无常的锁链，绞紧他的脚踝，他的大腿，他的胸腹，他的脖颈。

　　它要将他绞入死亡。

　　他正要闭上眼睛，左胸口却猛然发烫。

　　火焰燃烧了起来。

　　温暖的，炙热的，明亮的火焰。

　　他看见火焰，他从火焰中看见了自己。

　　反戴着鸭舌帽、穿着便于行动的大衣、戴着腰包的自己。

　　他忽然睁大了眼睛。

　　他不应该死在这里！

　　我不应该死在这里！

　　——可是，你是谁？

　　我是韩明亦啊，还能是谁！

　　——你不是。

　　那我是谁？

　　——你是韩明双。

　　哈？

　　——你听，在灵堂的时候，母亲的声音，
　　“干啥打……孩子……
　　“不能……
　　“只剩他了……
　　“明双……”

　　……哈？

　　——你看，你掉入了冰河，却捡回了一条命。
　　——那是因为，你哥哥韩明亦舍命救了你。

　　——活下来的是你啊，韩明双。

　　……我是，明双？

　　无法言喻的混乱和错位感直击大脑。

　　可他却觉得这并不荒唐。

　　是啊，哥哥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呢？

　　他会救他，他一定会救他的。

　　他一定会舍命救下韩明双的。

　　——是的，他救了你。

　　——所以你活下来了。

　　——你是韩明双。

　　我是韩明双。

　　我的哥哥韩明亦救了我，他救了我，我才活下来。

　　对，他救了我。

　　他救了我，他救了我，他救了我，他救了我，他救了我，他救了我，他救了我，他救了我。

　　不，我没救他。

　　韩明亦猛然睁开双眼，定定地念道：“我没有救他。“

　　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周遭的世界瞬间如玻璃一般破碎。

　　黑暗的湖水破碎成山与树，天与云。

　　黑色的山，绿色的树，蓝色的天，白色的云，一切的一切回到了最开始。

　　他重新站在了冰湖之上。

　　下一个瞬间，韩明亦指间夹住一道黄色的符，目色凛然，震声念道：“天玄地黄，禀授八方。日月以光，谓吾道常！”

　　周遭的景色又破碎了。

　　第二次的破碎之后，韩明亦身处于一个空旷的四方殿中。

　　他仰躺在地上，头和心脏都有些疼，用胳膊支撑着身体慢慢站起。

　　韩明亦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眺望四周。他看见，大殿东南西北四角，各有四根立柱。立柱之上，固定着四支燃烧的蜡烛。

　　他很快想明白一切：“蜃龙烛。”

　　蜃龙有角有耳，背鬣作红色，嘘气成楼台，将雨即见。
　　得其脂，和蜡为烛，香闻百步，烟出其上，皆成楼阁之形。

　　冰湖是假的，龙也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这是一场蜃龙脂所制之烛形成的幻境。

　　幻境之效是让入阵者陷入平生最为梦魇的场景，被困其中，直至被自己内心之魇引向死亡。

　　韩明亦无比清楚他的梦魇是什么，但他早已释怀，也已经修补了和父亲的关系。所以在心魇亮出屠刀、试图用言语诱使他引颈受戮之时，韩明亦瞬间就清醒了。

　　他没有救下韩明双。

　　韩明亦无比清楚这个事实，并且早已直面了它。

　　正因为直视过自己的无力，他才会坚定地在修道之路上走到现在。

　　他是为了救下更多的人而走到现在的。

　　他已经不再是童年那个看见至亲和同伴落水却无能为力的韩明亦。

　　韩明亦大步流星地走向大殿四角，一一掐灭了四根蜃龙烛。

　　最后一根蜡烛熄灭的时候，一道眼睛形状的烛光在空旷宽敞的四方殿正中央亮起。

　　韩明亦立刻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封印符。他左胸口袋里放着的平安护身符在刚才他在幻境中落水时已经烧尽，不知道燃烧有没有波及叶何亲手写了送他的那道符。

　　现在来不及，出去了再检查吧。

　　韩明亦正要冲向阵眼，忽然之间，四方殿像是遭遇了九级地震一般剧烈摇晃起来。

　　韩明亦直接因地面摇晃而摔倒，他单膝跪地，瞳孔一震：“这是……”

　　蜃龙烛支撑法阵运转，所有烛火熄灭，法阵便无法维持而自行崩解了？

　　他得在法阵崩溃之前将封印符贴在阵眼上，然后离开这里！

　　韩明亦压低重心，在山崩地裂般的摇晃中朝发光的阵眼前进。

　　没走两步，他忽然身形一晃。

　　——一种难以言喻的脱力感席卷了他的身体！

　　眼前一花，耳畔嗡鸣，四肢宛如被抽走了力量。

　　视野模糊不清，耳畔昏聩不已。

　　韩明亦顿时踉跄，再次跌倒。

　　跌倒的同时，他心中难以抑制地生出巨大的疑惑。

　　怎么回事？！

　　他跪趴在地面，在巨大无比的脱力感之下冷汗直冒大喘着气。

　　紧接着，韩明亦赫然看见，有血滴落在地。

　　——是从他的眼睛、耳朵、鼻孔和嘴巴流出的血液。

　　七窍流血？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

　　韩明亦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当下情况之紧急，不容得他思考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必须要在法阵崩解之前，将封印符贴在阵眼上！

　　韩明亦强撑着几乎已经无法动弹的身体，用尽浑身力量朝微光处匍匐前进。

　　他手脚并用，咬牙和要将他推入昏迷的无力感做抵抗，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终于，韩明亦爬到了阵眼前方。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封印符按在阵眼之上，并催动了最后一点灵气。

　　符内篆刻的法术立刻开始运转，将乾山的封印漏洞补上。

　　阵眼的光芒登时熄灭。

　　韩明亦成功了。

　　可七窍流血的他却没有了绘制出八卦图案，催动法术离开这里的力气。

　　韩明亦费尽全力翻了个身，仰躺在地，摸到了自己的左胸口。

　　叶何画的符还在那里吗？

　　他没力气去摸了。

　　韩明亦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飞速地消散。

　　爸，妈，小何……

　　对不起。

　　说好了明天见的，可是他回不去了。

　　……

　　为什么？

　　为什么韩明亦会在即将成功的时候突然七窍流血，丧失行动能力，以至于逃不出法阵？

　　为什么？！

　　这也是姜垚的暗算吗？！

　　巨大的悲伤席卷而来，侵没了思绪。

　　叶何哭得不能自已。

　　心脏好像有一块被掏空了，萧瑟的风和冰凉的雪灌了进去，然后架在烈火上炙烤。

　　寒冷得不能自已，却又痛得如同陷入火海。

　　他这辈子都没有流过这么多的泪。

　　「叶何，八门的答案出现了。」自然出声提醒道。

　　叶何抬起头，勉强看清了八卦的结果。

　　自然叹了口气，道出一声：「去吧。」

　　叶何一动不动。

　　「叶何，节哀。人死不能复生。不要让韩明亦的牺牲白费。」自然劝道。

　　叶何默然看向正在转动的人盘，没有任何动作。

　　他似乎不打算迈步，而是怔然地抬着头。

　　自然轻叹了口气。

　　叶何泪流不止，表情却呈现出一种悲伤过度的淡漠和麻木，整个人的灵魂似乎已经被抽离。

　　他面向最后一幅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