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馆》林夕见月

144、珍珠号（9） 傅骞

　　所有人都落座之后，叶何跟高觅音对了一下视线，看见后者点了下头。

　　高觅音显然已经看到了纸条上自己写的内容，表示会按时赴约了。

　　叶何也点了下头，随即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NPC身上。

　　那个格外高大的保镖史密斯站在离查尔斯最近的地方，宛如一棵不动松般恪尽职守地守卫雇主安全。

　　叶何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他在107屋里试验过骰子机制，给觅音递纸条的时候却差点翻车。

　　他明明确定自己的小动作不仅不会被走在前方的人看到并且刚好处于后方保镖们的视野死角之内，但仍然触发了技能检定——还是两个人同时触发。

　　这就像是打游戏时，即便你已经拥有最强装备、准备万全、成为十里坡剑神之后，仍然会毫无还手之力地死在剧情杀下一样。

　　略作思考，叶何便想通了：这个世界或者说这场异境，不能以正常视角来看待，而必须用跑团思维来对待。

　　就比如这次，在跑团时，递纸条的动作是很可能会触发[妙手]检定的，唯一的转圜点是一个人过检定还是两个人过；而在“真实”的世界里，视野死角就是视野死角，没被看到就是没被看到，不可能会出现刚刚那样违反常理的事情。

　　叶何凝眸思索，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既然完全遵循跑团机制，那他们的许多行动就与运气挂钩了。有把握的事情可能会变得没把握，比如刚才那样；完全没把握的事情则会有微小的可能性实现，比如技能值只有1的完全不会的技能，也有百分之一的成功概率。

　　既然如此……

　　门口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叶何的思绪。

　　“各位，傍晚好啊——”

　　金发蓝眼、模样英俊的缪恩捧着一束不知哪来的玫瑰花，走进了餐厅。

　　他向众人打过招呼后，便径直走到了高觅音身边。

　　缪恩捂了捂胸口，深情地望着她，语气如吟咏一般地说道：“亲爱的敏特，我看见红色的、热烈的夕阳，认为它的美丽与你相衬。遗憾的是我无法将它摘下，只能退而求其次，将红色的、代表热烈的花朵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说罢，他绅士地将手中这束玫瑰递过去。

　　高觅音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接着，她在查尔斯的赞叹声中勉为其难地站起，低声说了声“谢谢”，然后接过玫瑰，将其递给了女仆青青抱着。

　　对面的傅骞看见这副情景，小声地询问了查尔斯一句什么，得到他的回答后恍然地点点头。

　　叶何则微微摇了摇头，他看见高觅音有多不情愿了。

　　余矜坐在他身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孔雀开屏”，叶何觉得非常贴切。

　　哪来的什么“看见夕阳就想起你”，肯定是早就准备好了玫瑰花，找了个大家都在的时机送出去罢了。这样既宣誓了“主权”，又让查尔斯看到自己对她女儿的情深，还能让敏特·斯特林无法拒绝，不是孔雀开屏是什么。

　　精美的菜肴被仆人用碗碟盛好，一样样地为每个人端了上来。叶何虽然有点不自在——明明是自助餐，却被查尔斯搞得跟宴席一样——但识趣地没有说出口。

　　他一边吃着中西结合的菜肴，一边聆听NPC们的对话。

　　“我们博物馆是以研究沅湘文化起家的，到现在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傅骞喝了口玻璃杯盛装的葡萄酒，回答查尔斯有关博物馆安保力量的问题，“这一百多年来，我们馆从来没有发生过藏品失窃的事情。”

　　查尔斯听了连连点头，“那我就放心了。我之前丢失过一个保险箱，里面装了几近半个家产的地契、租契。我实在是不想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了。”

　　傅骞：“这么严重？东西找回来了吗？”

　　查尔斯：“找回来了，多亏叶侦探。”

　　叶何迎上两人的目光，适时地点了点头。

　　傅骞感叹道：“原来叶侦探这么厉害。”

　　查尔斯笑道：“是啊。有叶在，我一点也不担心在船上会遇到失窃的事情。就算遇到了，叶侦探也一定能第一时间解决。”

　　叶何心想就你那个保镖数量，一般人也不敢打你的主意，表面上则面带微笑地客气道：“哪里哪里，您谬赞了。我会尽全力守护查尔斯先生您的财产安全。”

　　几人吃着饭聊着天，聊天的话题在叶何的耐心引导下，逐渐拐向了博物馆和傅骞。

　　他对傅骞这个NPC的背景有些好奇。他问过余矜，但余矜说他是博物馆外派的工作人员，和傅教授只是同路，对他并不熟。

　　在叶何又一次不经意地提到博物馆之后，缪恩转动着手中的叉子，兴致勃勃地开口问道：“傅教授，听说您不仅是沅湘文化博物馆的文物征集委员会会长，还是沅湘大学有名的民俗学教授？”

　　傅骞道：“‘有名’谈不上，不过我研究的方向的确是民俗。”

　　缪恩：“具体是民俗的哪个方面呢？”

　　傅骞：“民俗学研究通常以地域、年份等做区划。我研究的，是沅湘地区的民俗文化。”

　　查尔斯切了一片牛排，闻言颔首道：“难怪您在沅湘文化博物馆担任这么重要的职位。”

　　傅骞：“客气了。我平时参与的馆内工作也不多，更多时候还是专注自己的研究。”

　　叶何适时地问了一句：“傅教授最近在研究什么？”

　　傅骞长长地“嗯”了一声，答道：“一些手稿。上个月在沅湘考古地带的三号废墟出土了一批竹简，上面记载的文字初步估计有上千年的历史了。我把它们拓印下来随身带着，以便能经常花时间研究。”

　　“竹简是什么？”外国人查尔斯问道。

　　傅骞：“用绳子连接起来的一片片削成条状的竹片，上面可以撰写文字。”

　　“原来如此。在造纸术发明之前，是一种能长时间保存的书写道具啊。”查尔斯颔首道。

　　傅骞：“不错。”

　　叶何却思索道：“可按照常理来说，竹子应该是一种比较容易发生霉变、腐蚀、虫蛀的材料。就算再妥善保存，保存时间也不可能有一千年那么久啊。”

　　傅骞颔首，看向叶何的目光中流露出不言而喻的肯定：“叶侦探说得很对。”

　　叶何：“嗯？”

　　傅骞：“超乎寻常的保存完整度，正是这批竹简极具研究价值的原因之一。”

　　叶何点头，斟酌语句，问道：“傅教授，这些竹简既然是从沅湘地区的考古堆中出土的，那记载的内容想必是与沅湘地区的民俗文化有关了？”

　　“是的。”傅骞只简单地应了一声，似乎并没有深入说明的打算。

　　叶何心中一动，忽然说道：“说来也巧，今天下午，我们在甲板上旁观了一位巫觋为一个婴儿举行祈禳仪式的场景。”

　　余矜接话道：“对，我们看见他走了几步，把符水洒在婴儿的额头上和襁褓上，据说是能祛病的祈禳仪式。”

　　四十多岁的傅骞明显来了兴趣，眼睛微亮：“巫觋？沅湘人吗？”

　　叶何答：“应该是的。他叫扶桑，住在三等舱。”

　　余矜一唱一和：“说是三等舱那边有个婴儿发烧了，所以扶桑举行仪式来为他祈福。”

　　傅骞越听，脸上的兴趣越浓厚，“早知道我就跟你们一起去甲板了。”他不算遗憾地感叹了一句。

　　余矜灵机一动，道：“教授，您错过了也没关系。我可以陪您去三等舱，去拜访一下那位巫觋。”

　　傅骞似乎犹豫了。

　　余矜继续说道：“您不是对他很感兴趣吗？一位野生的……不是，真正的沅湘地区的巫觋啊，他说不定能为您最近的研究提供思路。”

　　叶何意外地看了余矜一眼，他难得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得这么积极。

　　因为这里是游戏世界，NPC不是真人，所以余矜的社交恐惧症不起作用了？

　　下一秒，他忽然看见余矜的胸前出现百面骰，头上浮现出一行文字。

　　[余矜 投掷 [说服]，1d100 = 3/10，困难成功。]

　　叶何微微怔了一下，既而看见余矜脸上露出了惊讶又欣喜的表情。

　　现实世界里，余矜在“珍珠号”群里说过，自己一个社交技能都没点，四个技能都只有基础值。但只有10的[说服]居然差一点就大成功了……跑团实在是个很讲究幸运的游戏。

　　傅骞听了余矜的话，瞬间改变了态度，点头道：“好，小余，等会儿跟我一起去一趟三等舱，我们去拜访拜访那位扶桑巫觋。”

　　余矜立刻道：“好的教授！”

　　[KP 进行了一次暗骰。]

　　在傅骞说话时，叶何专注地凝视着他的表情，并意念申请了一次心理学。暗骰提示在眼前闪过后，他心中莫名有种感觉：傅骞语气和表情都很真诚，很期待，看上去是真的不想错过这个“意外收获”。

　　叶何思忖片刻，一时无法判断这莫名闪过的念头代表的心理学投掷结果是真是假。

　　这时，他看见余矜头上也出现了一行字：[KP 进行了一次暗骰。]

　　而高觅音头上则是另一行文字：[高觅音投掷 [侦查]，1d100 = 98/60，失败。]

　　叶何怔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还好觅音没有大失败——50及以上的技能，只有投掷结果为100时才是大失败。

　　至于余矜，叶何能猜到他也进行了一次心理学——两人同时对同一个对象进行心理学，通过比较KP回复结果的异同来判断彼此的技能使用是成功还是失败。这是一个很常见的跑团技巧。

　　“我觉得他很真诚很期待。”余矜小声告诉了叶何结论。

　　“我也是。”叶何低声道，“你心理学多少？”

　　“10。”余矜道，“你呢？”

　　“40。”叶何表情不变地说道，“看来是失败了。”

　　“嗯。”余矜不算意外地点点头。

　　晚餐即将到达尾声时，一个穿着麻布衣服、皮肤粗糙的男人和一个小麦色皮肤、外表壮实的男人走了进来。

　　前者面带笑容地拱了下手，热情地自我介绍道，“各位贵客晚上好，我是珍珠号的船长潘斌实，这是我的大副李振。各位吃得怎么样？船上的饭菜还合胃口吗？”

　　傅骞起身，朝潘斌实走过去，笑着打招呼：“老潘！”

　　“老傅，咋样？头等舱伙食还可以吧？”潘斌实看见熟人，笑意更甚。

　　“好吃好吃，牛排、鱼汤、熏肉、葡萄酒，味道都不错！”傅骞笑着点头。

　　查尔斯见状，也含笑起身，和潘斌实、李振打了声招呼。

　　“潘船长，后天的宴会厅就交给我了，没问题吧？”查尔斯笑着问道。

　　“没问题没问题！”潘斌实连连点头道，“到时候查尔斯先生您需要多少人帮忙，尽管跟我开口！”

　　“好！”查尔斯哈哈笑着，同潘斌实握手。

　　潘船长和李大副跟头等舱的贵宾们寒暄完之后便离开了。过了没多久，大家也都用完了晚饭，各自离席。

　　叶何考虑了一下，并没选择向傅骞提出跟他和余矜一起去三等舱，一来是考虑到傅骞似乎是比较内敛的性格，应该不喜欢外人跟着，另外是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叶何来到甲板，正准备沿着铁质楼梯向下一楼，忽然看见一个戴牛仔帽的身影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