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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番外2·不朽的棋局(4) if线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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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
长湘睁开眼,看到混沌的天空。她本该安静地长大,成为往来繁忙人流中一般无二的一员,但卢尔曼找上了她。星空导师无所不知,教授她法术,告诉她世界和平表象下潜藏的古老秘密,在她十八岁的时候,带她前往属于榕玉大都会的一座地下遗址。
足有三层楼高、爬满藤蔓的巨大石质齿轮沉默地矗立在她面前,其上隐隐流动着诡异的红蓝黄三色,看久了让人心底不由得滋生出冷意。卢尔曼露出痴迷的神情,指尖抚上齿轮的边缘,告诉她,这上面携带着能够毁天灭地的力量,只要找到正确的方式激发,世界就会诞生新的秩序。
“我不认为有创立新秩序的必要。”长湘站在卢尔曼身后,和齿轮保持了一定的距离,“现在的日子已经足够平静安宁,谁都可以自由健康地活着。”
卢尔曼摇了摇头,否定她的观点:“你不懂。所谓的自由是对于胸无大志的小人物而言,可我们这样的大人物,不应该拥有更辉煌璀璨的生命吗?你所谓的活着,是每天为了生计奔走,到头来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大都会去看一看,那和被豢养的动物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换了个更大的笼子而已。”
长湘垂眸,没有反驳的意思。见她不说话,卢尔曼愈发坚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听我说,长湘,普通人一辈子庸庸碌碌暂且不论,可我们不一样。我们使用法术,触碰到世界的奥秘与规则,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它发挥更甚,或许我们就能够掌控这个世界——过去的法师就有这样的力量。我掌握的法术不过是真正法术世界的冰山一角,就已经让我获得了难以计数的财富和名誉,你能够想象完全掌控法术之后的结果吗?我们将会是世界的新神。”
“您带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的能力能够与面前的遗迹相契合,甚至成功激发它蕴藏的能量。”长湘平静地注视着卢尔曼,在对方肯定的目光里望向面前的齿轮,“可我不知道方法。”
说时迟那时快,一根猩红的钢钉在长湘发声的瞬间贯穿她的胸膛,巨大的力量将她向齿轮狠狠拍去,钢钉尾部还系着一条红色的丝线,飞扬在半空中短暂亮起,拥有生命般缠向齿轮底部。长湘整个人被牢牢钉在齿轮中心,暗红的血液顺着石壁流淌,四肢被不断延长的红丝线绕紧,动弹不得。她的嘴唇贴上冰冷的齿轮。听到其中隐隐传来滴答的声响。
“不用你知道方法,我会带着你一个个尝试下去。”卢尔曼露出残忍的笑容,不紧不慢在齿轮面前来回踱步,“你眼前的遗迹在远古时期是一件法器,叫做‘万光之终’,在摧毁大陆命轨的时候沾染了命轨的气息,因此也拥有了影响命运的力量。你说,那时的法师怎么会愚蠢到自掘坟墓的程度,为了对抗命运而去用自己强大的力量灭神——而后毁灭命轨,放任法术逐渐失传,他们就没有想过,神明死后,他们自己就是新神么?”
万光之终感应到长湘的血液,发出隐隐的嗡鸣。长湘颤抖的指尖缓缓握紧,心口传来不绝的刺痛。
“它不是唯一的法器。按照我目前收集到的信息来说,过去能够有力量独挡一面的法师和神明共有十二位,每一位都有自己专属的法器。有些或许已经被磨灭,但剩下的这些只要活泛起来,也足够我们为所欲为。而在完全掌控它们的力量后,我们就有能力创造新的命轨——而后登神!”齿轮表层的石质一点点碎裂剥离,露出刺眼的白金色光芒,照亮这一方昏暗的洞穴。长湘这才看清周围的景象,葱郁的植物和四周林立的石碑,以及近乎无处不在的铭文。在过去她或许无法看清铭文的内容,但当心脏与万光之终相连的瞬间,它们在她眼里无处遁形。近乎本能地她读懂了铭文的内容,而后低声道:“这里是时间之神的坟墓。”
万光之终可以搅动局部地区的时间。
“时悬。”古怪的发音从长湘嘴里吐出,落地激起周围的铭文骤然一亮。卢尔曼的眼睛紧紧盯着长湘,下一瞬,她发现自己凝固在原地动弹不得——同时被定格的还有原本随着风摇晃的草木,周围激荡浮动的光斑和尘埃,每一寸呼吸和心跳都被时间牢牢锁定,唯有长湘和万光之终不受限制。
时悬定声,克格万物。
曲弦折光,溯呈追怨。
念出来吧,长湘,你有这个能力,或者说,你一定能够承载它的代价。幽灵般的低语在她耳边响起,不断蛊惑她的意志,引诱她说出尘封的文字,不断提醒她只有这样才能脱离当下的困境。但她直觉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能。也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方才的法术失效,红黄蓝三色光顺着钢钉造成的伤口钻了进去。哀嚎声,谩骂声,祈祷声嘈杂混乱地一股脑涌向长湘的意识,她才意识到卢尔曼的真实目的。那一瞬间灭顶的杀意弥漫在她的意识里,她恨不得立刻将对方撕碎——理智再度警醒她,不可以。
杀一个人没有用,无法将他们连根拔起,反而会打草惊蛇。法师为了打破命轨的束缚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后世理解不了受困命轨的痛苦,反倒是自己要打造一座囚笼而后乖乖蹲进去,简直不可理喻!长湘闭上眼,不让卢尔曼看出自己的情绪,已然打定主意徐徐图之。
关于过去的记忆随着与命轨残余力量的接触恢复,她在脑海中搜寻一遍,最终确定,当年相熟的法师均在与神明的战争中陨落——唯独一人,还有生还的可能。
那就是作为地面最后屏障的傀儡师罗桀。他们相约,若是法师不敌神明与命轨,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罗桀将拼尽全力护佑地面生灵,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会放弃。前往天境直面神明的法师都与命轨同归于尽,未能看到被解放的新世界——那么,罗桀的眼睛看到了吗?
如今的海晏河清,他还在注视吗?
滚烫的泪水落地,一滴一滴化开心头凝结的冰。
阔别已久的世界,你还在这里吗?
如果还有机会相认,我跨越无数被尘封被湮灭被消磨的记忆,用我新的眼睛新的皮囊和旧的灵魂,咄咄逼人甚至歇斯底里地追问——你还在爱我吗?
给我最肯定的回答。
重逢绝非一厢情愿可以促成的事情。罗桀一早就知道有人在暗中谋划复原命轨且想利用其掌控众生,因此对长湘所说的内容并未产生疑虑——那可是长湘,在过去罗桀就从未对她的判断产生过质疑,何况今日。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但在面对长湘时依旧会自惭形秽。不论何时她都那样机敏聪慧,短短几天接触下来,罗桀觉得自己这六千年白活了。
没有她的日子,确实没什么意义。
这让他不禁脱口而出:“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彼时长湘正在仔细研究新引进材料的构造,闻声从一摞资料中抬起头来,而后意识到罗桀所说的并非字面意思。她将手中的笔轻轻放下,上前触碰罗桀的额头:“总会相见。只要你这样活着。”
“下一个六千年吗?我觉得我等不到了。”
长湘苦笑:“你是他们的神,你存在太久了,久到没有人能离开你,没有人能习惯你的缺位。战争来临时大家都祈祷天规的约束,遇到不公时大家都用红衣作为揭竿而起的旗号,如果你不在了,他们要怎么办?”
罗桀捉住长湘的手,深邃的目光注视她:“你不在了,我怎么办?是见你一面的想法支撑我走到今天,而现在我将和你度过一生,再无遗憾。你最清楚我,我从来不屑于被奉为神明。”
如果有一种他们能够无视时间一直相守的可能。
罗桀刹间心中雪亮,直愣愣地盯着长湘,明白了她最近总在回避的东西。长湘只是和法器命轨产生了链接觉醒了过去的部分记忆,这并不代表她的躯体也能够回到过去长湘法师的状态,她的寿命依旧与常人无异。重建命轨,成为新神,就有重塑她躯体灵魂让她作为法师获得新生的机会。
但那与他们的追求背道而驰。
明知道是唯一的可能,却根本不能触碰。傀儡师顿时觉得浑身发冷,阴郁的目光薄薄地投出去,透过清亮的落地窗看向远方——浸泡在晨曦中的大都会,不受命轨束缚的人间。纵然六千年过去,他也没有能力保证能够重建命轨利用之后再将其毁灭,命运不受时间掌控,他一直知道这点。
那就真的要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长湘老去吗?
眼下罗桀能保证自己不受命轨囚困,这难道还不够吗——说到底,会被影响的总是普通人,他为什么要考虑他们的死活?在成为法师之前,他也一样是普通人。
这令他想起向神明宣战前夕,他看到的神如是说——被一群蚂蚁高呼伟大是什么值得荣耀的事吗?
因为这群蚂蚁,法师义无反顾地奔向天际,自杀式地摧毁命轨,落得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唯有罗桀留在地面才逃过一劫,这样的牺牲实际上可以说不平等——站在法师的立场而言。
“在碧鲁斯主导的皇朝,一个法师的性命抵得上十位平民。”阴鸷的神情慢慢爬上罗桀的眼睛,原本妖冶的面孔此刻分外冷冽,“长湘,谁能比你更值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呢?”
长湘漠然地注视他,语气中透着生硬和麻木:“如今你要怎么做,我是没有能力阻止你的。”
“来路不明的神也敢祭拜。”罗桀嗤笑,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长湘的下巴,浓稠的血色于眼底汹涌,嗓音低沉一字千钧,“有人要用性命偿还邪神的恩惠,世界将是我的傀儡。”
红色的傀儡丝窸窸窣窣贴着地面蔓延,眨眼间布满了整个房间。地底传来闷响,蓝色的天际边缘溢出诡异的红色,下一秒,空气凝滞,云朵熊熊燃烧,灰烬带着火星扑簌簌落地,是前所未见的情景。长湘垂眸,微微侧过头不想去看罗桀:“你一直都有能力重建命轨。”
“因为世界青睐我。”罗桀黑色的长发不知何时失去束缚,隐隐悬浮在身后,“纵然我为所欲为,谁来惩罚我?”
巨大的三色轨道在火焰中显现,贯穿整片天空。
“长湘,害不害怕?”罗桀贴近她的耳朵,暧昧地轻声道,“你要成为罪人了。”
长湘抬手抚过罗桀的脸庞,顺着他的下颌线摸到喉结,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我不是罪人,你才是。灵魂早已消散的傀儡,也敢在我面前造次?”
扑面而来的窒息感让罗桀眼前一黑,而他更难以接受的是长湘所说的话:“.....什么?”
“罗桀根本没有活到决战之后。”长湘不住地笑,罗桀才注意到她充满血丝的眼睛,“碧鲁斯的皇朝关他什么事?他本身就是最低微的平民,赌了一条命和卓绝的天赋才得以成为泯限使,决战之前就因为耗费太多法力心脉尽毁而亡,你又是谁?”
我是谁。
红衣男子松开长湘不住地后退几步,而后怒道:“我是罗桀,是秉持公正的红衣,是活了六千年的傀儡师!”
“傀儡师的寿命再漫长,都无法达到六千年。”长湘果断地否定了对方的说法,“我亲手埋葬了罗桀,他死前告诉我,他制造了一个和自己外观完全一致的傀儡,其中注入了他的一缕神魂,能够替代他履行部分权能。直到决战我们都没见过这个传说中凝结了他毕生心血的傀儡,原来他留你在地面守候啊。”
“他和我提过你的名字。”长湘眼里罕见地透出怜悯的神情来,“棋局,用他的身份活了这么久,开心吗?”
“棋局。”
男人低沉的嗓音落在长湘耳朵里,床头的烛火随着他们的动作跳动,意乱情迷之间长湘疑惑地重复:“棋局?”
罗桀微微起身,目光沿着长湘的五官描摹:“嗯。它姑且算我留在人间的眼睛。”
不等长湘反驳,罗桀俯身贴近她的脸颊,温柔地说道:“我知道我的心脉撑不到决战来临,但我不想让你孤独地前往天境。棋局是我最后一个傀儡,如果你愿意,可以让它替我陪伴你一些日子。长湘,如若人的灵魂终将重现,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去见你。”
“当然,由于棋局的自由度是傀儡中最高的,我也保留了手段去限制它。”罗桀低声对她呢喃了什么,而后道,“这也姑且算我的私心。”
“这算什么,提前的遗言吗?”长湘的声音明显多了一缕哽咽。
“算作我无可奈何,却不想放弃爱你的方式。”罗桀与她相拥,贪婪地呼吸她的气息,“长湘,别让我对你的爱演化成又一场灾厄。”
而后千年,灵魂挥别世间。
留下红色的剪影,吉光片羽里捕捉细碎的执念。
红色的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扭曲的纹路爬满大都会大理石建筑的表层,像谁眼里哭出的血。
而大雨过后,红衣和天穹之上的三色轨道一起烟消云散,再无踪迹。关于他的记载也变成了语焉不详的谣传,久而久之,人们不再记得有神。
只是在数千年前,傀儡师罗桀在自己的棺材里睁开眼,红色的眼睛沉默地与棺木对视。
孤注一掷的做法一定会招致反对。他伸手摸向心口,那里轻了许多,他清楚自己已经不再被命轨束缚。心脉尽毁会导致法师死亡,前提是那是法师——而他早已在杼机塔的磋磨中锻造了一副半傀儡躯体,碎裂的心脉,于他而言反倒是解脱。耀眼的红色光芒击穿四周冰冷的束缚,他抓着枯萎的草木起身,眸中流动着隐隐的光彩。
神看不到我。
他贴着自己的墓碑站立,而后感知到什么,在雨夜里直起身。
修理得平直的草地,不同种类的花组成一个个方形的格子。他身上黑色的长袍被雨浇透,在残破的墓园里,在杀伐的棋局上——
如果意念能跨越所有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