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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偷吃鸡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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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个收罢麦子的清晨,一层薄雾退去便是万里晴空。天空显得很高很高,浅蓝浅蓝的还点缀着几朵白云。而我的家在天亮之前却是倾盆大雨电闪雷鸣。不过,这一切事情当时熟睡的我却一无所知。
太阳踮着脚尖悄悄地从窗户钻进屋子,慢慢的扒开我的眼睛,我迅速坐起,好象闯了滔天大祸,还没穿衣服就急着下床。脚刚触到鞋子又忽觉不对,便急忙重返床上 ,慌乱地穿上我那唯一的一件牡丹花短袖。这件衣服,是妈在收麦前,拆了一个破的不能再用的被面子 ,在煤油灯的帮衬下给我改制的,也是给我的奖品和鼓励。
裤子是蓝咔叽的,这是冬天的棉裤面子,三月初妈给改成了夹裤,也是麦前妈又给我改成的单裤。
一双小口鞋是捡三哥的,老三说:老头儿鞋我不穿。妈说:不穿让你光着脚,大口鞋又费布又不结实,到你那脚上,要不了三天都蹦烂了,我没恁些布也没恁些工夫。老三当真光着脚也不穿这鞋。妈无奈,只好对我说:妮儿,他不穿你穿,等赶明儿穿烂了我再给你做双带袢儿哩。我甭提多高兴啦,心想:我要是天天踢键子跳绳儿玩踢瓦儿,那带袢鞋不就很快到我脚上啦!谁知妈接着又说:最少得穿半年,要是提前破了啥也不给做。可如今,一年还多了呢,我这脚指头都造反好几回了,破了补补了破,也不知道多少次了,我的带袢鞋,说不定还在卖布的那儿呢。这光破烂呗,还老头鞋,有时候我也宁肯光着脚都不穿它。尤其是家里来了客人,我连路都走不好,身体向前移,脚却想往后挪,头低的和那熟透了的稻谷没两样,脸也烧的恨不得能烙煎饼。这一起床,我就要干活儿了,我的活就是喂喂两窝小鸡和看护八只鸭儿。活儿是不重,责任不轻,不得出半点差错,否则就是棍响人叫唤。
泥巴供桌东头的泥巴缸上面的莛子筐里,装着一点人都不舍得吃的大米。说大米,其实就是簸箕口上的碎米,还有一些整不净的小糠渣儿,专留着喂小鸡的。人早已没有米吃了,不光我们家,全村能吃上大米的也就那么三五户。现在人一般都吃面疙瘩汤、野菜汤、面条什么的。有的人家有时候还能吃上顿白馍,但大多都是杂面馍或黑窝头,还有一部分家庭根本就吃不上干粮。俺家就属于这一部分,俺还是偿新那天给老天爷做了顿白馍,我们陪着老天爷沾沾光,到现在还没见过第二顿馍长啥样儿呢。
我干个活儿,总是手忙脚乱的找不着头序。这不,我挖了小半木碗儿米,刚出堂屋门就又拐了回来,鸡妈妈还没弄出来呢。爹妈交代我:要先把两窝的鸡娘抓出来,然后再喂小鸡,等小鸡吃完了再把鸡娘放进鸡罩里。这样可以省一些米,虽然一般时候鸡娘们也不舍得吃,常常是叼到嘴里又吐出来总是招呼孩子们吃,若是饿急了的时候也会咽下几口的。这都饿一夜了,那鸡娘要是咽下一口小鸡就少吃一口。不过鸡妈妈们也不会饿死的,等吃完了早饭,大人上工走的时候就把他们背或挑出去了,让鸡妈妈捉虫子、逮蚂蚱、寻麦粒儿自食其力。现在小鸡还小,外面露水大怕打湿了羽毛,早晨先不出去。
好象不应该说鸡妈妈,那说鸡爸爸也不太正确,它们原本都是正宗而健康的公鸡,三四两重的时候给摘了腰子,从此不长冠子而疯长羽毛。我也不知道,假如太监抱养一个孩子,孩子应该给这个太监叫爹还是叫娘。管它呢,还按大家的说法吧。我放下木碗,先解开大窝鸡罩上的绳子,试了几试都不敢伸手,这只白花老骟太厉害了!它总以为我要抓它的孩子,叨我好几回了,常常是吓的我一手心儿的汗,最后都是硬着头皮把它给弄出来的 。抓小窝的老骟更不容易,这个大红花骟鸡更厉害,它把我的手都叨流血好几回。往年它做妈妈的时候,打跑过老鹰,还撵走过黄鼠狼。我好不容易才把它们给弄出来,就赶紧去心疼我那可怜的小手儿。还好,今天没流血,只是几个白印子。就这,我也得打它一顿。大窝的给它撒点儿生米就行了,小窝的可不敢,它们太小了,还没一个月呢,老吃生东西会拉肚子的,得吃半熟的米。
当我到厨房习惯的用小铅碗儿,挖出半碗儿半生不熟的鸡食儿的时候,我肚子里那个饥饿的魔鬼纠缠着非让我贪污点儿不可:
给我偿一点儿吧,就一点。
不行,这是喂鸡儿的。理智反对着。
呀,就一点点儿,一点点儿,决不要第二下。
那,那,那你说话可要得算数啊。
算,当然算,一定算。
饥饿和理智达成协议后,当惯了狗腿子的小右手儿就又伸了出来,她已是屡次做案了。
慌啥慌,万一被谁看见了呢?我那双贼眼大喝一声,小手又缩了回去:不明知道家里没人吗?
那万一谁突然回来了呢。
嗯,那就赶紧看看吧。我贼头贼脑地向周围环视了一圈,确信无人之后,就放心大胆的行动了。说放心大胆,可能吗?我怀里好象装着一只逃命的兔子,拼命的狂奔着。那贪婪的小手殷勤地讨好着嘴巴,一下、两下、三下……
嗯!别三了,再三就没了。
最后一下,就一下。就在这最后一次的关头,耳朵突然报告:外面有动劲!
啊!吓的我浑身猛一哆嗦,小碗“啪”就掉在了地上。别看在碗里一小点儿,洒到地上还是一大片,得我拈半天。嗯?还有动劲!哎?不像人弄出来的呀,何不看看呢?我蹑手蹑脚地趴在厨房门上往外一瞧;啊!原来是两个鸡娘在打架,气的我一个鸡子给它几脚。挨了打它们也不跑,说实在,你就是打死它,鸡娘也不会丢下孩子自己跑了,并且不到下年再度做娘的时候,它都不会和小鸡分离。孩子大了以后不跟着娘,娘却在后面跟着孩子。正因为如此,我们老家才剥夺母鸡做妈妈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