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 62 章 护国大将军 ...
-
蝉鸣声逐渐被风声代替的秋夜,将军府寂静的花园里,一盏灯笼静静发着光亮。
玲琅仔仔细细地磨好墨,然后提起裙子起身离开。
宽大的书桌旁,宋观岚提起笔,仔仔细细地沾好墨。
笔尖在纸面上悬空了好一会儿,迟迟没有落下。
宋观岚盯着面前这张白到占据了所有视界的纸,心里忽然茫然起来。
她要写什么呢?
写那天死寂的崔府?
写那天南城楼送别?
写高楼上的酒菜?
宋观岚凝思了好一会儿,才垂下手腕,落笔写下第一个字。
不过比墨汁先落在纸面上的,是宋观岚眼里突然冒出来的一滴眼泪。
她看见纸上洇开的透明水渍,茫然地伸手摸了一下脸颊。
宋观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但眼泪就是止不住的从眼眶里滑下来。
宋观岚觉得好笑又无奈,又哭又笑地一边抹眼泪,一边在纸上写字。
池塘对面,桂花树下,堂溪衡静静看着宋观岚。
他身边的亲侍托着一个书卷,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一圈,然后小声问。
“殿下,这折子……现在送给郡主?”
堂溪衡久久没有说话,久到亲侍都以为他没听见,刚准备再问一遍,堂溪衡才出声道。
“不用了。”堂溪衡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让她自己来吧。”
一阵风过,桂花树的枝叶被吹的哗哗作响。
堂溪衡悄无声息伴着风声离开,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样。
第二天天气不错,太阳早早升起挂在天上。
入秋后人总有些疲倦,玲琅打着哈欠推开宋观岚的房门时,就看见自家小姐已经穿扮妥当了。
“小、小姐,你怎么今天起这么早?”
玲琅的哈欠生生变成了惊讶的表情。
“今天不是还要去宫里。”
宋观岚垂眼整理着袖子,语气漫不经心道。
玲琅看着眼前沉稳许多的宋观岚,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
她点点头,立马去厨房吩咐安排热水与饭菜,然后服侍宋观岚准备出府。
坐着马车前往宫门的路上,宋观岚一路都很安静,她透过时不时被风吹起的帘子看向熙熙攘攘的大街,看向来来往往的人群。
玲琅不敢出声,马车就这样平稳安静地驶向宫门。
皇帝身边的亲侍早早就得到了消息,带着八九个人在宫门等候。
等宋观岚一下车,他就有眼力见地接过了她手里的折子。
“郡主,皇后娘娘有请。”
听见皇后要见自己,宋观岚心里有些意外,但面上不显,她点点头,跟着亲侍往凤鸾宫去。
一路走过熟悉又陌生的宫墙时,宋观岚脑海中总是忍不住回想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种种。
比如那两件休息的屋子,还有总能碰上堂溪衡的小路——
“宋观岚?”
正回忆着宋观岚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声音。
她一回头,果然是堂溪衡。
又是许久不见,堂溪衡比自己记忆里的样子更高挺了些。
他身着绣金丝长袍大步走来时,一时间竟让宋观岚有些晃眼。
“你今天怎么来了?”
堂溪衡的语气里带着雀跃。
“皇后娘娘召见。”宋观岚吐露出几个字,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堂溪衡依然跟在她的身边:“也对,母后也很久没见过你了,她经常念叨着。”
宋观岚弯起嘴角笑了笑,但是没说话,显然兴致不高的样子。
但堂溪衡丝毫不觉,一路叽叽喳喳地和宋观岚聊最近发生的事。
直到进了屋子,皇后原本就在座位上等着,一看见两人,立马起身迎了过来。
“快,快让我看看。”
皇后拉着宋观岚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量。
堂溪衡坐到已经摆满了饭菜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母后,您怎么跟没看见我一样。”
皇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就拉着宋观岚坐到桌边。
“我也不知道你现在爱吃什么,就吩咐厨房,按你之前的喜好备的饭菜,尝尝?”
皇后话音刚落,就有宫人上前为宋观岚布置碗筷。
对于宫人这样的礼节,宋观岚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她拿着筷子,看着满桌珍馐,一时不知道如何下手。
堂溪衡似乎看出了宋观岚的不适。
他看向桌上几碟造型精致的菜品:“母后,厨房师傅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皇后低头看了看菜,又看了眼宋观岚,然后恍然大悟地让人把菜撤下去。
“是是是,我也是着急,一下让厨房做了这么多菜。”
皇后少有地露出无措的神色,宋观岚见状,夹了一块没有什么摆盘的红烧肉。
“娘娘,您的手艺比以前更好了。”
皇后似乎没料到宋观岚竟然知道这道菜是自己做的,她立马眉开眼笑地将几碟菜推过去,让宋观岚多尝尝。
宋观岚塞了一嘴饭菜,忙不迭地摆手:“够了够了,皇后娘娘。”
堂溪衡握着筷子,看着对面两人你推我往,嘴角不自觉地也扬了起来。
一顿午饭慢悠悠地吃了两炷香的功夫,饭菜收拾好,宋观岚又陪着皇后聊了会天,磨磨蹭蹭也到了该出宫的时候。
“你要是也住在宫里,以后能多来陪陪我就好了。”
离开前,皇后握着宋观岚的手,依依不舍道。
宋观岚听见这话,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表情有一瞬间愣怔。
“多谢娘娘抬爱。”宋观岚很快恢复如常,她弯腰拱手行礼道,“只是皇宫终究不是我的家。”
皇后的表情有一瞬间怔愣,但很快就消逝。
她笑着点点头,连连道:“好,好,好,快回去吧,别让爹娘等着急了。”
宋观岚点点头,又行了道礼,才转身离开凤鸾宫。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皇后依然站在门口,远远眺望着宋观岚离开的方向。
堂溪衡站在她身后,连唤好几声,才让皇后回神。
“母后,母后?”
“……怎么了?”
皇后赶紧回头,堂溪衡有些好笑:“既然母后这样舍不得宋观岚,何不多留她聊会天。”
“算了。”皇后低头无奈一笑,“这里对她来说,是个伤心地。”
堂溪衡闻言,一时也有些恍惚。
冬去春来,他好像也忘记了很多事。
那头,宋观岚刚出宫门,还没坐上马车,府里的侍从就小跑过来,双手递上一封书信。
“这是?”
宋观岚没有立马拿过来。
“小姐,这是柏公子寄来的书信。”
侍从回答她。
柏里?
宋观岚有一瞬间觉得愣怔又意外。
明明这个名字在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了很久,可乍然听见,许许多多的回忆还是很快涌上心头。
宋观岚看着那封信沉默片刻,在转身上马车前,还是伸手拿过了书信。
马车上,宋观岚和玲琅都没有说话。
玲琅时不时瞥向宋观岚放在手边的书信,而宋观岚自然不会错过她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
宋观岚忽然开口,把玲琅吓一大跳。
“小姐……”玲琅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您怎么不看看柏公子写的什么?”
宋观岚看向玲琅,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起来:“你之前不是不怎么待见柏里吗?怎么现在不排斥了。”
玲琅见她打趣自己,立马不高兴地一嘟嘴:“小姐,我只是好奇,再说了,柏公子一去数月,你就不想知道,柏公子想和你说些什么吗?”
诚然,玲琅的这番话让宋观岚有一些动摇。
她搭在信封上的手指蜷了蜷,最后还是拿起来,拆开了信封。
薄薄的信封里,塞上近十页信纸。
每一张信纸上,都密密匝匝写满了柏里想说的话。
从一路向北的见闻,到久归故土的喜悦;从遥知宫城变故的担忧,到千里迢迢得知宋观岚获封郡主的欣喜……
宋观岚一动不动捏着信纸,一字一句地仔细看着。
玲琅见她如此入神的模样,不由得长舒一口气,然后掀开帘子,小声交代车夫走慢点。
马车吱吱呀呀抵达将军府时,宋观岚正好看完最后一个字。
她抬起头,表情平静地将信纸重新放回信封里。
玲琅刚要说话,就听见外面热闹起来。
掀开帘子一看,原来是萧淳熙也过来了。
她月份已经大了,每走一步都有些困难,她身边的侍女更是大气不敢喘地在旁边伸着手。
“嫂嫂行走不方便,有事要办的话,叫我过去就行了。”
宋观岚一下车,就扶住了萧淳熙。
萧淳熙笑道:“家里有这样的大喜事,无论如何我也是要来的。”
“好了好了,外头风这么大,赶紧进屋吧,晚饭都上桌了。”
温露此时走了出来,挡在风口催她们进屋。
午时在皇后那里吃了不少,这会宋观岚也不怎么饿,就小口尝菜,然后听温露与萧淳熙寒暄。
没过多久,宋极也风尘仆仆地从宫里回来了,他一落座,就欣喜地告诉家人,陛下圣恩,又调遣了皇城一支巡兵给他差遣。
“陛下真是有心了。”
温露听后,有些感慨地点了点头。
将军权利在握,萧淳熙与玲琅自然也高兴得很。
满桌热闹的氛围里,宋观岚却有些兴致缺缺。
她不明白,陛下这番举措是为什么。
陛下不是不知道,太子的死是自己一手造成,但封自己为郡主,又为父亲新添权势,如此高调的举措,像是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将军府如今有多如日中天。
温露不是没发现宋观岚的别扭表现,但她并没有在饭桌上追问,而是等到人潮散去,大家各自回到房间准备安歇就寝,才一个人独自敲响了宋观岚的卧室门。
“怎么了?”
宋观岚还以为是玲琅,她过去打开门,才看见外面?站着的原来是温露。
“娘?您找我有事吗?”
宋观岚惊讶开口,一边侧身让温露进来。
温露进来后,背对着宋观岚,一边解开斗篷,一边道:“有心事?”
“我……”宋观岚没想到,母亲竟然如此敏锐。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所以张了张口,然后沉默下来。
温露叹了口气。
她好像越来越看不明白自己的小女儿了。
正当她思考着要如何开口时,身后的宋观岚忽然出声:“娘,我想去西北看看宋观崖。”
或许是因为柏里那封极尽描绘西北风光的信,或许是因为想要暂避将军府的锋芒。
宋观岚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为什么?”
温露没想到宋观岚会有这般打算,西北偏远,她回过头,不解地看向宋观岚。
“我觉得……都城有些无聊,想去西北看看风景。”
拙劣的借口让温露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虽然不明白宋观岚为什么想去西北,但她明白,孩子慢慢长大,总要飞向属于她的天空。
“淳熙一个人在府里,其实也是太孤独了,才想来这边走走。”
温露替宋观岚想了个理由,“你哥一个人在那边,你去看看他也好。”
宋观岚没想到母亲竟然会如此快地答应下来,更没想到,母亲还会为自己说通了父亲和陛下。
傍晚,宋极步履缓缓回家时,宋观岚看见了他眼里的犹豫与踌躇。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的眼神中明白了意思。
入夜,将军府四处都静悄悄的。
温露坐在镜子前收拾完,起身刚要休息,就看见还坐在桌边愁眉苦脸的宋极。
温露如何不知道宋极在担忧什么,于是她走向宋极,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安慰道:“孩子长大了,想出去看一看。”
“更何况那边有观崖照看,不会出什么事情。”
温露劝道。
宋极重重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这孩子,怎么突然就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温露笑着拍拍他的肩:“好了,木已成舟,就不要再多想了,休息吧。”
宋极又叹了口气,然后无奈起身,准备回去睡觉。
那边同样安静的闺房,宋观岚默默地收拾着行李。
玲琅从知道自家小姐要去西北的时候起,就一直闷闷不乐的,帮忙收拾行李的动作也慢了许多。
宋观岚见状,忍不住笑道:“怎么了?”
“早知道我就不让小姐看柏公子的信了,小姐又不愿意带上我,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小姐再见面。”
玲琅嘟嘟囔囔道。
宋观岚忍不住笑道:“我难道会因为一封信,就跑去离家那么远的地方?”
“那小姐您为什么突然要去西北呢?”
玲琅着急地开口。
宋观岚却没有立即回答玲琅。
她把一柄短刀放进行李里,然后慢慢悠悠地开口:“我只能离开。”
玲琅不懂,继续追问:“可是这里是小姐的家呀,也没有人要赶小姐走。”
宋观岚看向一脸疑惑的玲琅,弯起嘴角笑了笑。
“夜深了,快睡吧。”
昭永十九年秋,护国大将军之女清剿大司马逆党有功,受封郡主二月后,自请出发西北,为朝效力。
宋观岚出发的阵仗不大,为了避免到时候一家人见面哭哭啼啼的,清晨,宋观岚就一个跨步,跃上了马背。
拎着缰绳带着马转圈适应时,宋观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未苏醒的将军府。
她眼里万千深意,但最后依然坚定地转过头,一夹马肚,飞快消失在行人零星的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