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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病结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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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宋观岚好像失去了所有知觉。
面前呼啸划过的风、脚边荡起的雪、脸上溅起的液体……
所有人的惊呼在她耳边忽远忽近,最后与天地一起沉寂下来。
宋观岚还未褪去的笑意蓦地僵在脸上,她停住脚步的下一秒,柏里已经赶到她面前。
他扶着宋观岚的肩膀,将她转向自己。
听说宋观岚进宫的堂溪衡猜到她一定会去找崔嘉宜,于是他知道崔嘉宜的去向后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但他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的情况。
堂溪衡原本一脸欣喜地赶来,在看见眼前这一幕后,也变得错愕起来。
柏里看着面前表情空白的宋观岚,轻声呼唤她:“观岚?观岚你看看我。”
宋观岚的目光茫然地挪到他脸上。
“发生什么了?”
她梗着喉咙,挤出这样一句。
柏里低下头,皱着眉压住痛苦的表情。
等再抬起头时,他强忍平静道:“观岚,你听我说——”
他的话没有说完。
有个孱弱的声音打断了他。
宋观岚感觉到自己身后的裙角被人轻轻拉了拉。
她的瞳孔有一瞬间紧缩。
“对不起。”
崔嘉宜极微弱的声音像风一样转瞬即逝。
这一瞬间,宋观岚的神魄才恍然回笼一样。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脸颊,那里有一处在冰天雪地中显得尤为温热的地方。
手指拿下来,她才看见,指尖上沾着的,是一抹鲜艳刺眼的红。
宋观岚盯着这抹血渍,一瞬间头脑空白耳膜刺痛。
周遭发生的一切她都感受不到了,天旋地转间,她只隐约听见柏里焦急的呼喊声。
“观岚?观岚你醒醒!”
宋观岚忽然眼睛一闭身体一软,直愣愣往下倒。
柏里立马半跪下来抱住她,然后抬头喊玲琅:“去请太医!”
玲琅早已被眼前发生的这些吓得伞都拿不住了,看见宋观岚晕倒,她立马回过神转头就跑去太医院,连掉在地上的伞都来不及拿。
柏里托着宋观岚,一边轻轻摇了摇她。
发现宋观岚一脸苍白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后,柏里咬咬牙,抱着宋观岚起身往宫里走。
他路过堂溪衡时,两人只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言不发错开。
堂溪衡眼睁睁看着柏里带走宋观岚后,他抿抿唇,低声向亲侍吩咐了几句。
亲侍点头,马上转身离开,一盏茶不到的时间,就安排好人,把附近二里大小的地方都围了起来,不许闲人出入。
覆满白雪的皇宫,连哭喊声都显得空荡。
太子妃自尽的事,在宫里传开,又在宫里被压下。
崔家夫妇知道消息的时候,李夫人顿时两眼一闭直接晕了过去。
崔大人强忍悲痛,待夫人醒来后,两人互相搀扶着进宫,拼死见了皇帝一面,无论如何,也要带崔嘉宜离开。
寂静的书房内,太子双眼无神跪在中央,无声听着崔家二老悲痛欲绝的恳求。
皇帝皱着眉,摩挲茶杯良久,最后还是点下了头。
太子抬眼看向皇帝,又被皇帝警告的眼神打了回来。
大寒,太子妃灵柩由九皇子亲自护送出宫。
遥远的将军府里,宋观岚若有感应般睁开了眼。
“小姐!小姐您终于醒了!”
守在床边的玲琅一感受到宋观岚动了,立马高声请大夫进来。
正赶来的宋极与温露听见动静,对视一眼后,也加快了脚步。
大夫给宋观岚诊脉时,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顶,任由大夫施针把脉。
玲琅看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低下头落下泪来。
等大夫收了药箱,温露焦急地询问:“怎么样了,大夫。”
大夫看了一眼宋观岚,回头示意二人出去再说。
屋内有玲琅陪着,温露只好先和宋极出去见大夫。
“宋姑娘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心绪太过悲恸,心伤则气损,脏腑俱摇,病结在心,针药难医。”
大夫说的委婉,他离开后,温露叹了口气,忍不住眼眶也红了。
“你说……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温露刚开口,就忍不住哽咽起来。
宋极叹了口气,搂住温露安慰她,一边自己抬起头,伸手抹了把脸。
屋内,玲琅看见宋观岚干裂的嘴唇,忙端来一杯温水:“小姐,喝口水润润吧。”
听见玲琅沙哑的声音,宋观岚缓缓转了一下头,然后无神地任玲琅用勺子给自己喂水。
只是这水怎么也喂不进去。
玲琅终于忍不住,茶杯都拿不稳,低头小声抽泣起来。
宋观岚终于动了动眼珠,看见了玲琅熬得发红的眼睛。
也不知道她守了多久。
宋观岚开口时,感觉自己喉咙都被撕扯到渗出锈味:“现在什么时候”
玲琅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小姐,今天是大寒。”
宋观岚又慢慢将目光挪回床顶,静静躺了一会儿后,忽然撑着床要起来。
玲琅赶紧去扶她,一边问:“小姐要去拿什么?我帮小姐拿。”
“我…去一趟宫里。”
宋观岚有些茫然,她想了半天,才开口,“我今天过生日,还没找嘉宜讨礼物呢。”
玲琅闻言鼻子一酸,强忍住哽咽道:“小姐,崔姑娘已经回家了。”
“那我去看她。”
宋观岚缓缓眨了下眼睛,依然执拗地要出发去崔府。
温露知道拦不住,便吩咐多加派人手保护好宋观岚。
马车稳稳当当行驶到崔府,就到了傍晚时分。
崔府外本来就少有人经过,如今柱子上系了白绫,就更少有人路过了。
宋观岚刚下马车,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玲琅眼疾手快,把她扶了起来。
“小姐,你刚醒,腿脚还不活络,不然明天再来吧。”
玲琅劝她。
可宋观岚睁着眼,满脑子全是进崔府的念头。
她稳了稳腿脚,然后定定往前迈出一步。
玲琅便紧跟左右,时刻准备扶她。
进前厅的路不长,转过回廊,宋观岚就看见了那堆鲜花后的黑色棺木。
来往的人不多,崔家二老站在旁边,垂着脑袋时不时顺着亲友们的安慰点头。
堂溪衡一身墨色常服,两颊削瘦,看样子在崔府帮了不少事。
宋观岚再往前迈出一步,几人就察觉到似的抬起头看过来。
“观岚来了。”
李夫人沙哑着嗓子开口,但看见宋观岚直愣愣往中间去时,还是忍不住转过头去。
崔嘉宜闭着眼,一如初见时平静从容,即使戴上了面纱,宋观岚的脑海中也依然能描绘出她一颦一笑的样子。
放在旁边的鲜花,花瓣只有一点点发黄的迹象,像是今天新摘来的。
“你喜欢花草。”宋观岚终于开口说话,“以后变成一朵花也好。”
堂溪衡看着宋观岚依依不舍不想收手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道:“崔姑娘的侍女托我告诉你,她有东西想交给你。”
宋观岚回头看他时,堂溪衡眉心一跳。
听说宋观岚在家昏迷两日,仅仅两日,她的面色竟颓丧至此。
“好。”宋观岚点点头,走到旁边的坐垫上坐下,“我再陪陪她。”
所有人都知道宋观岚现在精神不对,最需要做的事是休息。
但没有人劝她,大家都静静地守在前厅。
柏里在一片寂静里到来,然后将带来的一只竹笔轻轻放在花盘前。
还在国子学时,他曾和崔嘉宜因为什么木头制的笔最好写辩论许久。
那时崔嘉宜最不喜欢宫里常用的檀木、玉笔,而是坚持竹制毛笔才最合心意。
后来崔嘉宜入宫,两人交集少了很多,偶然碰见,也只能一方行礼,另一方点头后仓促路过。
曾经在学堂里天真的、玩闹的辩论,似乎也没了意义。
只可惜没有让崔嘉宜亲耳听到自己的想法。
柏里静静看着面前这支自己做的竹笔。
“你说的对,合心意的才是最好的。”
宋观岚双眼失神地盯着前方,就连柏里坐到了她旁边,也丝毫没有动作。
阴沉的天变得更暗一些,不知道过了多久,崔府的平和被来人打破。
“太子殿下到!”
府门外侍从冰冷的通报让宋观岚动了动瞳孔。
下一刻,堂溪朗跌跌撞撞的身影出现在前厅。
崔府二老看见他,还是先按礼数,向堂溪朗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堂溪朗转过视线,看向他们。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堂溪衡看见他来,本就寡淡的表情变得凌厉,他咬咬牙,最后干脆扭过头不去看他。
柏里看堂溪朗有走过来的趋势,立马起身行礼道:“太子殿下,时候不早,还请殿下回宫吧。”
可堂溪朗眼里只有中间的棺椁,他直接忽视略过柏里,摇摇晃晃地就要走上前。
“堂溪朗。”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宋观岚在这一刻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
宋观岚面无表情地侧过脸,余光从眼角射向堂溪朗。
“你不配。”
宋观岚冰冷的语调中,堂溪朗几乎是落荒而逃。
李夫人低头抹了抹眼泪,走过来握住宋观岚的手:“好孩子,你听我说。”
“我们已经向陛下请辞,过几天回老家徽州去,你对嘉宜好,我们都知道,我也知道这个决定对你来说很自私,但是我们没办法,我只想求你最后一件事。”
李夫人吸了吸鼻子,紧了紧握住宋观岚的手:“让我们带女儿安心回家。”
宋观岚看着面前这位曾经精神抖擞,如今鬓边都生了白发的妇女。
她再舍不得也要舍得。
宋观岚站起来,回握住李夫人的手,郑重道:“好,你们放心,只管安心出发。”
李夫人连连点头,眼泪又滴答滴答流了下来,像是了了什么心愿。
堂溪衡低下头深呼吸一口,走过来向崔家二老道:“崔大人,李夫人,你们今天还没吃东西,这里有我看着,你们先休息吧。”
柏里也开口道:“宋姑娘,如果你今晚留在这里,我可以去将军府带个话。”
宋观岚点点头,思来想去,向柏里说了句“多谢”。
柏里提了提唇角,转身出发去将军府。
前厅顿时空荡安静下来,有了堂溪朗的打扰,宋观岚此刻的头脑总算没那么混沌。
她盯着那方黑色棺椁,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堂溪衡:“你说嘉宜的侍女有东西交给我?”
堂溪衡被她突然一问吓了一跳,回过神后忙道:“对,她就在崔姑娘的闺房等你,说是只想让你一个人去,谁也不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