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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河镇 天选打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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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被那股柔和的剑气包裹着,退到了战圈边缘。他听不见黎书白和冥王的对话,只能看见两人剑拔弩张的对峙——或者说,是黎书白单方面的剑拔弩张,而那位白衣冥王,始终带着一种悲悯的微笑,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他好像听见了最后一句话。
师父?
沈墨眨了眨眼。那个冥王是黎书白的师父?
那他刚才喊自己“阿墨”……也是因为黎书白?
可黎书白明明一副要跟他师父干架的样子。
沈墨正胡思乱想着,那边的氛围却突然松弛了下来。
冥王收了那股令人心静的松香威压,黎书白的剑气也渐渐敛去,只是那张好看的脸上依旧冷得像结了霜。
“走吧。”黎书白走回来,不由分说地拽住沈墨的手腕,“领工牌。”
“哎?!”沈墨被他拖着走了几步,回头去看那位冥王。冥王站在原地,白衣胜雪,含笑望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沈墨没看清,就被黎书白猛地拽进了一扇突然出现的门里。
*
领工牌的地方在冥王府的东侧,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屋里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听见动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新来的?”老头瞅了瞅沈墨,又瞅了瞅黎书白,“黎大人亲自带人来的?稀罕。”
黎书白没接话,只是把沈墨往前推了推。
老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木牌,又摸出一支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问道:“姓名?”
“沈墨。”
老头在木牌上写了几笔,递过来。沈墨接过一看,上面刻着他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引渡司实习助理。
“戴上就行。”老头打了个哈欠,“下一个。”
沈墨把木牌挂在腰间,跟着黎书白出了门。他憋了一路的问题,脑袋现在快要爆炸,终于忍不住了:“那个……不好意思,听到你们说话,那位冥王真是你师父啊?”
黎书白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嗯。”
“那他为什么叫我阿墨?你们以前认识我?”沈墨追上去,歪着头看黎书白的侧脸。
黎书白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认识。他认错人了。”
“认错人?”沈墨不信,“他可是冥王哎,会认错人?”
“会。”黎书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沈墨:………………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在诅咒领导?
看来这兄弟不想混了。
不过他好像是……自己现在的顶头上司……
小心谨慎些好,老板总是不能得罪的。
他默默的闭上嘴,黎书白转移了话题:“你的工牌戴好了。以后你就是引渡司的实习助理,跟着我出任务。任务期间听我指挥,不许乱跑,不许乱碰东西,不许——”
“知道知道,”沈墨打断他,“不许惊动那些‘不好的东西’嘛。我记住了。”
黎书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最好是记住了。
沈墨一激灵。
*
回到黄泉客栈,沈墨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实习助理。三天一单,一单一冥币。要攒五万冥币……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别算了,”黎书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算也算不清。”
沈墨睁开一只眼,看见黎书白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信封。
“这是什么?”
“上面给你的第一单任务。”黎书白走过来,把信封递给他,“明天出发。今晚好好休息。”
沈墨腾地坐起来,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死者:林小满
年龄:8岁
死亡原因:溺水
地点:宁城清河镇
状态:失踪(未入黄泉路)
任务:定位并引渡
“八岁?”沈墨皱起眉,“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失踪?”
“溺水而亡,魂魄被困在了死亡地点附近。”黎书白说,“这种情况不少见。小孩子死后害怕,会躲起来。我们需要找到她,带她出来。”
沈墨看着那张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八岁,比他救下的那个小女孩还小。
“明天几点出发?”他问。
“天亮之前。”黎书白看了看窗外,“这里的天亮,是人间的深夜。你去的时候,正是她死亡的时间。”
沈墨点点头,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
黎书白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说:“明天跟紧我。那孩子困了三天,怨气可能不小。别乱跑。”
“知道了。”
门关上了。沈墨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雕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八岁的小女孩。溺水。害怕。躲起来。
他突然想起车祸那天,他护在怀里的小女孩。那张惊恐的脸,那双哭红的眼睛,那只拼命想帮他捂住伤口的小手。
如果那时候他没护住她,她会不会也变成这样?被困在某个地方,害怕地躲起来,等着人来接?
沈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反正他已经死了。想这些也没用。
*
第二天,天还没亮,黎书白就来敲门了。
沈墨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胡乱洗漱了一把,跟着黎书白出了黄泉客栈。客栈门口,包子正在打哈欠,看见他们出来,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黎哥,早。小沈,早。”
“早,包子。”沈墨回了一句。
包子递过来一个纸包:“路上吃的。别饿着。”
沈墨接过,打开一看,是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他愣了一下,抬头想说谢谢,包子却已经转身回了客栈,只留下一句:“别说谢啊!”
沈墨捧着包子,心里突然有点暖。
黎书白看了他一眼:“走吧。”
他们穿过那片红紫色的花海,来到一扇门前。黎书白推开门,外面是一条漆黑的巷子。
“到了。”他说,“宁城,清河镇。”
沈墨跨过门,回头一看,那扇门已经消失了。巷子外面传来潺潺的水声,像是有一条河。
“现在是几点?”他问。
“凌晨两点。”黎书白说,“她死亡的时间,是凌晨三点。”
还有一小时。
他们走出巷子,眼前是一条石板路,两旁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远处有座石桥,桥下是一条不宽的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就是那条河。”黎书白指了指,“她是在那里溺水的。”
沈墨跟着他走向石桥。夜风很凉,吹得他有点发抖。虽然已经是鬼了,但这种阴冷的感觉还是让他不太舒服。
桥上什么都没有。河水静静地流着,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
“她在哪儿?”沈墨四处张望。
黎书白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应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向桥下的河面:“在水里。”
“水里?”沈墨凑到桥栏边往下看,黑漆漆的河水什么也看不见,“她躲在水里?”
“嗯。水是她死亡的地方,也是她觉得最安全的地方。”黎书白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引渡文书,在手中一晃,文书化作了一盏纸灯笼,里面燃着幽蓝的光。
“拿着。”他把灯笼递给沈墨,“你下去接她。”
沈墨接过灯笼,愣了一秒:“我下去?”
“你是实习助理,总要学着自己做。”黎书白退后一步,“我在桥上看着你。去吧。”
沈墨看着手里的灯笼,又看看黑漆漆的河水,咽了口唾沫。
“我不会游泳。”他小声说。
“你是鬼,不用游泳。”黎书白面无表情,“下去吧。”
沈墨:………………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往桥下一跃——想象中的冰凉感没有出现。他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幕,然后脚就踩到了实地。
睁开眼,他发现自己站在河底。
四周是幽暗的河水,但却不影响他视物。水草在他脚边轻轻摇曳,几条小鱼从他身边游过,好奇地打量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干的,那盏灯笼也还亮着。
“还真不用游泳……”他嘟囔了一句,开始四处寻找那个小女孩。
河底比他想的大。他沿着河床走了很久,穿过一片又一片水草,绕过几块大石头,终于在一丛茂密的水草后面,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睡裙的小女孩,蜷缩成一团,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沈墨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近。
“林小满?”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小女孩猛地一抖,缩得更紧了。
沈墨在她身边蹲下来,把灯笼放在一旁,柔声说:“别怕,我是来接你的。”
小女孩没动,也没说话。
沈墨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包子给的那个纸包,打开,里面还有两个肉包子。他拿起一个,递到小女孩面前。
“饿不饿?吃不吃包子?”
小女孩的肩膀抖了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惨白的、湿漉漉的小脸。眼睛很大,却空洞洞的,嘴唇发紫,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看着沈墨手里的包子,又看看沈墨,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恐惧。
“你是谁?”她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叫沈墨,是来接你的。”沈墨把包子又往前递了递,“真的不吃吗?很香的。”
小女孩盯着包子看了很久,终于伸出一只小手,飞快地抓过包子,又缩回去,护在胸口。
沈墨看着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包子,然后眼睛突然亮了一下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酸。
“好吃吗?”他问。
小女孩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沈墨问。
小女孩嚼着包子,含糊地说:“好多天……我不记得了。”
“害怕吗?”
小女孩点点头,眼眶红了。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也是刚死不久的。我死的时候,也害怕过。但是后来有人来接我,我就不怕了。”
小女孩抬起头看他:“我……死了吗?”
“嗯。”沈墨点点头,“现在我是来接你的。跟我走吧,好不好?”
小女孩看着他,又看看手里的包子,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墨笑了,伸出手:“来,牵着我的手。”
小女孩伸出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但沈墨没有松开。
他提起灯笼,牵着她,慢慢往河面走去。
走到一半,小女孩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草丛。
“怎么了?”沈墨问。
“我的小熊……”她小声说,“掉在那里了。”
沈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水草丛里确实有个毛绒绒的东西,是一只棕色的小熊玩偶,湿透了,脏兮兮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小熊捡起来,递给她。
小女孩接过小熊,紧紧抱在怀里。
“走吧。”沈墨说。
他们继续往河面走。穿过水幕的那一刻,沈墨感觉到小女孩的手突然紧了一下。
然后他们就站在了桥上。
黎书白正站在桥中央,看着他们。
小女孩看见陌生人,往沈墨身后躲了躲。
“别怕,他是和我一起的。”沈墨安抚她,“他叫黎书白,是引渡人。”
小女孩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黎书白。
黎书白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沈墨,眼神里有一点……沈墨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总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做得好。”黎书白说。
沈墨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黎书白夸人。
“走吧,”黎书白转过身,“送她去黄泉路。”
他抬手在空中一划,一扇门出现了。
小女孩牵着沈墨的手,跟着他走进那扇门。
门的那一边,是那片红紫色的花海。
*
送走林小满之后,沈墨和黎书白回到黄泉客栈。
包子正在前台打瞌睡,听见动静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回来了?顺利吗?”
“顺利。”沈墨说。
包子打了个哈欠,从抽屉里摸出一枚硬币,递给沈墨:“喏,你的工钱。一冥币。”
沈墨接过那枚小小的硬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铜钱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冥”字,背面是看不懂的花纹。
“就这?”他有点不敢相信,“我忙活了一晚上,就这?”
“就这。”包子点点头,“攒着吧,五万枚呢,很快的。”
沈墨:……………………
他默默地把那枚硬币揣进口袋,跟着黎书白上了楼。
回到房间,他倒在床上,盯着手里的硬币发呆。
黎书白站在门口,看着他,突然开口:“你今天做得不错。”
沈墨抬眼看他:“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黎书白顿了顿,“那孩子信任你。不是每个引渡人都能做到的。”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因为我也是刚死的吧。同类相惜?”
黎书白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墨隐约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
“不是同类。”
沈墨眨了眨眼,没听清。他太累了,懒得去想。
他翻了个身,把那枚硬币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一个穿白色睡裙的小女孩,抱着小熊,笑着朝他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那片红紫色的花海。
*
第二天醒来,枕头边多了一枚硬币。
沈墨拿起来看了看,和昨天那枚一模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听见门外传来包子的声音:“小沈!起床没!黎哥说今天有,任务!”
沈墨应了一声,把两枚硬币一起揣进口袋。
两冥币了。
离五万,还差四万九千九百九十八。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洗漱。
打工人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回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