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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高镰刁难柳泉鸣的事才传到耳边,沈维衡心里已有估量,只怕柳兄因他惹上麻烦,歉意虽多,但更多的是怒意。
又闻柳泉鸣这般问,他尚且茫然,片刻后,他嘴角轻扬,漾开一抹无奈的笑,“石罅,有些事你不该牵扯进来。位高而势重,其渊难测,其祸难防。”
柳泉鸣自知自己问得太过直接,若放在前世,沈维衡不会这般隐瞒。这时局势不同,今时不同往日,她只能忍住。
“多谢沈大人提点。”
沈维衡抬手示意她落座,沉声道:“杨高镰此人器量狭隘,挟私怨迁怒于你,是我思虑不周。无端累及于你,我心实有愧怍。往后你且与我同进膳食,散值之后,我亦亲自送你至车驾之侧,待你登车远去再归。如此往来数次,那厮见无机可乘,自会敛了纠缠之意。”
柳泉鸣忙拒,敬谢不敏:“我不过微末小吏,怎敢承沈大人这般厚待,实是愧不敢当。”
她这身风波,源自“捷径”而起。若当初李鸿岭举荐她时,能得刘砚舟那般显要之位,纵有纷扰,也断不会这般束手束脚。可转念又想,她自来此处都为敛声屏气埋头理事,只忧心撞见昔日那些托她润笔的学子。
届时身份拆穿,李鸿岭托付之事未成,怕又是另一桩避无可避的祸端。
几番婉拒沈维衡的照拂,沈维衡不再强让她接受,两人顾着事务聊了一番,话头忽而绕到昨日登门的两位内眷。
柳泉鸣面色倏地一僵,沈维衡尽收眼底,只淡淡挥手,示意她退离值房,不再提此事。
柳泉鸣折返文牍室,王潦点头示好,面上端着恭恭敬敬,心里却藏着几分幸灾乐祸,只遗憾方才杨高镰刁难她时,自己没能在一旁亲眼瞧见那大快人心的场面。
柳泉鸣不知他心中所想,一番斟酌酝酿后,缓步回了职案前,敛袖提笔埋首当值。
待手头正事尽数了结,她才取了只干净茶杯,沏了盏热茶端到王潦桌前,语气恭谨:“王兄,我来考功司不过两日,只晓得埋头处理案牍,于这署里的人情往来、各方门道,竟是两眼一抹黑。不像王兄在考功司当值多年,资历深厚,人面又广,上至诸位大人的脾性,下到同僚间的琐碎纠葛,怕是没有您不清楚的。先前我言语莽撞,多有得罪,还望王兄莫要放在心上。往后柳某在这署里行走,还得仰仗王兄多多提点一二。”
这是演的哪出戏?
王潦心头暗觉好笑,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呷了口茶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调侃:“我哪当得起柳兄这话,倒是柳兄与沈大人的情分,是我等旁人望尘莫及的。”
柳泉鸣闻言笑了笑,眉宇间那点方才的恭谨尽数褪去,“王兄今日若是得空,不如随我去城南醉仙楼小坐,上好的酒菜,再点两曲新腔,一应花销,都算在我身上。”
王潦眉峰一挑,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玩味,心里暗忖倒要看看她憋的什么招数,当即爽快应下:“那便却之不恭了。”
及至散值时分,柳泉鸣便邀了王潦同乘自己的马车。王潦瞥见车厢内饰精致,绝非寻常官吏所能用,心中愈发笃定,她定是哪家膏粱子弟来衙门混资历的。
二人同坐一车,闲谈间言笑晏晏,瞧着一派和睦,实则各怀心思。
马车一路走的皆是通衢大道,并未拐入半条僻静小巷。杨高镰派来的盯梢下人只能远远跟着,一路跟到醉仙楼门前,终究没能寻到机会拦下,只得铩羽而归如实禀告。
酒桌之上,柳泉鸣与王潦闲话不停,小到同僚间的琐碎趣闻,大到主事大人的宦海履历,无一不谈。席间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柳泉鸣被王潦的诙谐谈吐逗得数次展颜,应对之间从容不迫,倒将这场饭局衬得一派融洽和气。
王潦杯盏不停,几杯烈酒下肚,神智早被酒气熏得昏沉,言语间也愈发没了顾忌。
柳泉鸣见时机已到,执壶为他斟满酒,才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今日前来寻事的杨大人,王兄可曾听闻?”
王潦这般蠢钝自负之辈,这一席酒,既能悄然拉近关系,更能撬开他的嘴,套出许多无从得知的事。
王潦醉眼惺忪,瘫在椅中,一只手胡乱往桌面上一指,那架势倒像是要指点江山,正待唾沫横飞地夸夸其谈,包厢的门却“砰”地一声被人推开。
杨高镰立在门口,朗声大笑,目光如刀般剜向柳泉鸣:“你这沈维衡的面首,若想打听我的消息,不去问那姓沈的,反倒在这儿与人背后闲谈,岂不可笑?”
他身后的侍卫得了指令,立刻上前架起烂醉如泥的王潦,径直拖了出去。包厢内的闲杂人等也尽数被遣走,侍卫反手将门重重带上,只剩柳泉鸣与杨高镰及其侍卫对峙。
“杨大人。”柳泉鸣忙起身行礼,心头满是困惑与讶异。她不过是个无名无阶的末等小吏,究竟何德何能,竟引得身居高位的杨大人纡尊降贵,这般大费周章地追来堵截?
杨高镰径直寻了主位坐下,漫不经心朝身后招了招手。侍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柳泉鸣按在对面的椅子上,又倒了一杯酒塞进她手里。
杨高镰朝她轻佻地摊开手,示意她喝下一口,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柳,石罅。你也不用这般如临大敌。我并非那等仗势欺人的酷吏,今日专程寻来,不过是想与你闲话几句,做个好友罢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柳泉鸣自知承受不起忤逆他的下场,便顺从地饮下了杯中酒。却忘了这酒本是为灌醉王潦备下的,入口烈得如同火舌燎过喉咙,呛得她连连咳嗽,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本就白皙的脸庞,瞬间染上绯红,少年郎的青涩稚嫩里添了几分俏然,无端惹得人心痒。
杨高镰喉结微动,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与沈维衡是如何相识的?”
柳泉鸣飞快扫了眼立在四周目光如炬的侍卫,哪里还敢有半分戏言,垂眸恭声答道:“回大人,臣与沈大人乃是旧日同窗,曾相伴攻读数载,后来因各自有事别离,直至近日才得以重逢。”
杨高镰:“我曾听闻你昨日上了他的马车,还宿在了他的府上?”
柳泉鸣:“回大人,确有其事。”
“沈维衡这厮向来与人疏淡,从无这般热络相交的人,我也是头一回见他对谁毫无避讳。”杨高镰抬了抬酒杯,见她又强饮一杯,呛得两颊红透,这才慢条斯理续上话,“你二人情谊,倒是深厚得很。”
柳泉鸣敛眸垂首,声音恭谨:“大人谬言了。沈大人出身寒门,历尽风霜才得今日之位,如今偶见当年寒门同窗,难免多几分故人之情。留我在府中小住,不过是念及旧谊,聊以怀旧罢了。”
酒气直冲天灵盖,她眼前阵阵发晕,生怕醉后失言误事,藏在袖中的手暗暗用力掐着掌心,逼自己保持清醒。
“聊以怀旧?”杨高镰浅呷一口酒,语气里满是嫌恶又轻佻的意味,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不去,“我瞧你这副模样生得这般出众,与他之间,当真就只是区区同窗情谊?”
柳泉鸣:“大人说笑了,我已有家室,实在不该将我与沈大人扯上那般不清不楚的联系!”
杨高镰嗤笑一声,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家室?就你这副细皮嫩肉的少年模样,竟也敢说自己已有家室?”
柳泉鸣脑子昏沉得厉害,强撑着站起身,刚一动就被身侧侍卫按回椅中。她挣了两下,杨高镰只淡淡瞥了侍卫一眼,两人便松了手退到一旁。
柳泉鸣稳了稳踉跄的脚步,微微躬身,“大人,我与沈大人当真关系清白,绝无半分逾矩之处。大人若是有差遣,不妨直言相告,这般旁敲侧击,恕下官愚钝,实在揣度不透您的深意。”
杨高镰:“我今日曾说过让你到我麾下办事。”
柳泉鸣强压着心绪,“沈大人乃陛下亲擢,于他身边当差,总胜于为您做事。”
杨高镰嗤笑一声,直言不讳道:“陛下亲擢的人实在过多,何必一棵树上吊死。你以为我在你这微末之人身上耗时间,是为了什么?”
柳泉鸣:“下官不知。”
杨高镰轻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脸,指腹划过那细嫩的肌肤时故意放慢了力道,目光黏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轻佻的玩味,“我只是要让那姓沈的罪有应得。”
或许他该用一些酷刑,叫这敢当众与他交板的柳石罅下不来台,让她好好长个教训。吃打不吃好,人的本性都是这般。
只是肌肤这般润滑,怎么都不该留下伤痕。
柳泉鸣强忍不适,斟酌着开口:“恕下官帮不上什么忙。”
杨高镰脸色一沉,“你可知京城每日有多少你这般无名无姓的人死去?一个柳石罅而已,不会有人追究的。”
柳泉鸣心头一凛,面上却装出被吓破胆的模样,垂首应道:“大人有何吩咐,一应遵命便是。”
出了醉仙楼,总算有惊无险。
一路行至马车旁,柳泉鸣总觉得背后有道视线,如毒蛇般黏腻,盯得人脊背发寒。
小厮拉紧缰绳正要启程,柳泉鸣俯身低喝:“别回凌霄阁,去刘砚舟的宅邸。”
想她在这边为李鸿岭的大业殚精竭虑,那头东宫之中,那位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才耐着性子听完太傅的谆谆教诲,便见监视柳泉鸣的探子来报。
待对方将白日诸事一五一十禀完,他只抬手揉了揉眉心,将手中书簿掷到桌面,斥道:“怎么这般呆愣。谁让她去做那些无用的事了?”
又恍然忆起,探子来报时提及的那只停留在柳泉鸣脸上的手,心头的烦躁霎时翻涌得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