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落归一处》八月l

3、3 “周落

　　“周落，我喜欢你。”
　　“周落，别和别人一起。”
　　“周落，别喜欢她，喜欢我。”
　　“周落，想跟你死在床上。”
　　“周落，喜欢是开始，爱不会结束，所以我爱你。”
　　“周落，记得想我。”
　　“周落，我们算了吧。”
　　“周落，你应该遇到更好的人。”
　　“周落，别记得我了。”
　　“周落，我会忘了你的，你也可以…忘了我。”
　　“周落，对不起—”
　　声音戛然而止。
　　“呼，呼，呼。”周落睁大眼睛开始用力去呼吸，手边的啤酒瓶随着他的动作“咚”的一声砸在地毯上，声音闷闷的，随着惯性滚了好几圈后才堪堪停下。
　　周落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梦里顾一离开的背影周落至今记忆犹新。
　　周落眼神涣散，似乎还没有从梦里出来，他左右看了看，半晌才确定自己在家里。
　　周落没睡多久，月亮还在正上空，月光落在周落身上，映出了周落苍白的脸色，举足间都挂着一丝狼狈。
　　他弓起身，一只腿伸长，另一只腿曲起，手臂微曲搭在膝盖上，随后将脸缓缓埋进臂弯中，就像是受伤的鸟努力去寻找一个安全的巢一样。
　　好不容易丢下的过去突然又重新被人捡起来完完整整摆到自己的面前，周落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一向都是往前看的人，却突然被人拽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周里，周落几乎都在公司，培养新人，压热搜，一条条道歉及处理声明发出去，从上到下开会，忙的周落几乎脚不沾地，没时间去想其他的。
　　好不容易到了周一，周落一大早还在公司。
　　手机铃响的时候，周落正倒在办公室沙发上休息。
　　沙发很小，周落的两只腿几乎都在外面吊着，他动了动，血液好像有些不循环了，缓了一会儿才从地毯上把手机捞起来。
　　“落，干嘛呢？两周没回来了。”是陈红的声音。
　　嗓子有些干，周落咽了口唾沫才开口：“一会儿回。”
　　陈红听见周落嗓子哑的厉害，在电话另一头皱着眉头问他：“你是不是又在办公室睡的？发烧没？”
　　“没。”周落盯着天花板答。
　　周落很喜欢陈红在她耳边叨叨叨的感觉。
　　从周落出生开始，无论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以及自己的亲生父亲，后来有了周家这对养父母，再到顾一，除了周家，似乎他只有被抛弃的份，陈红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让他心安，让他知道自己还有个地方可以去。
　　周落讽刺的笑了笑。
　　又想起顾一了啊。
　　“你赶紧回来，别忙了，忙的一天到晚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饭也不吃，肯定昨天睡觉被子也没盖…”
　　周落等陈红说完，安慰她：“知道了，一会儿就回去了，这不没事儿，我爸在家呢？”
　　周落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听到陈红在那边说：“在呢，都在，小回也在。”
　　周回是陈红的亲生儿子，比周落大一点，周落十七岁那年陈红把自己儿子找回来的，周落有时觉得上天弄人，但又觉得一报还一报，周家收养了他，给他提供好的条件，周回的养父母又收养了周回，也提供给他好的条件。
　　周回回来的时候正好考上大学，报的国内的，在家里呆了两个月又走了，后来一个月回个一两次，算是圆了周家父母的记挂。
　　所以对于周回在家周落也见怪不怪。
　　“行。”周落应了一声，拿起扶手上的外衣，将桌子上的车钥匙攥在手里，往门口走：“我还没吃饭呢，给我留点饭啊！”
　　“留着呢，快点吧。”
　　虽然在一个城市，但他自己住在城南，陈红一家住在城西，周落也是有时间才往家跑。
　　到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四十分钟之后了，周落息了车进家门，开门之前似乎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紧锁的大门。
　　那间房子已经很多年没人开过了，唯一的钥匙也已经不知所踪了。
　　“爸，妈。”
　　“回来了，过来吃饭。”陈红在厨房招呼道。
　　周回本来坐在沙发里，看见周落回来，起身迎了一下。
　　“哥。”周落叫他。
　　“嗯，公司的事情忙完了？”
　　本来就是上热搜的事，周回知道也不奇怪：“完了，再忙两天就歇着了。”
　　“今天你律所不忙吗？”周落换完鞋往餐厅里走，想起什么又问他：“你过两天是不是得回美国？”
　　“不忙，嗯，到下周了。”周回跟在他后面进了餐厅。
　　陈红将他们的对话全部听进去了，将手里的碗放在桌子上。
　　“叫你爸吃饭。”
　　“爸，吃饭！”周落往楼上喊。
　　三个人坐在餐桌上，周圣鹏还没到，三个人闲扯着。
　　“这么快就六月四号了，我下午出去买点东西，你给你爸妈带过去，上次打电话还说想吃咱们这儿的菜呢。”
　　虽然周回回来了，但一直没有改口，那边还是叫爸妈。
　　周回对这两对父母有些无奈：“她是想吃您做的菜了，不然我给你们专门安排房子，你们住在一起，也不用每天都打跨洋视频电话。”
　　周落在一旁哈哈笑，脑门突然被拍了一下。
　　周圣鹏从他后面绕过去，边走边说：“一天天的不让人省心，公司出事儿了也不说，家也不回，这是要反天呢？”
　　周落揉了揉被拍的脑袋：“这不能解决么，解决了这不就回来了，嘿嘿。”
　　周圣鹏入座后，几人才开始动筷。
　　“下周回去和你爸妈多呆几天，你现在长时间在国内，不经常回去。”
　　养父母只有自己一个儿子，周回明白父亲表达的意思：“嗯，正好七月中旬有朋友结婚，差不多八月初回来。”
　　“哥，那你替我和叔叔阿姨问好，再替我向新人带句祝福。”
　　周圣鹏看了两个儿子一眼，隐晦的提醒：“二十五六是该结婚了。”
　　周回先看了周落一眼，周落又心虚的看了周回一眼，两人对视片刻，默契的低头扒饭。
　　陈红笑着说：“行了，平时吃饭也没见你们俩这么积极，马上二十五六的人了，就没个对象，也有个喜欢的人吧？你俩这样，我和你爸能不着急吗？”
　　周回感觉自己的脚被踩了好几下，意识到是周落对自己提起这个话题的控诉，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鉴于迟早要说，周回决定先透露一点：“我有对象了，但是目前还不方便带回家，可能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周落微微侧头，看周回眼不眨心不跳的说出来，他有点佩服他哥了。
　　果然，这句话算是安慰到了周父和周母：“没事儿没事儿，有就行，就怕你没有。”
　　你还是怕他有吧，周落心想。
　　“落啊。”
　　眼看着话题马上转到自己，周落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和碗。
　　果然，陈红的声音响起：“落啊，记得许阿姨家女儿吗？前几天出去玩许阿姨还说要让你们两个人认识认识，交个朋友呢，你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周回目光沉静的看着他，一点没有要替周落解围的意思，周落敷衍到：“都行，你们定就行。”
　　其实他这个年龄，说小也不小，但要说大，也没到那个时候，周落不知道家里知道会怎么样，他依稀记得曲阜知道后的样子，愤怒，失望，烦躁，各种各样的表情，错综复杂。
　　“周落，这就是你每天在学校忙的事？”
　　一张张照片甩在周落的脸上，随后落在胸口，让周落足以看清照片的内容，最后又全部砸在地上。
　　照片上是两个男生，穿着同一款校服，有拥抱的，有亲吻的，各式各样的动作。
　　周落回来了几年，关系就和曲阜僵了几年，曲阜愿意管他，他不一定愿意听。
　　对于曲阜找人调查他这件事，从头到尾周落都没发现，以至于突然看到这些照片，周落的头“嗡”的一声炸开了。
　　周落胸口起伏逐渐变快，他怒瞪着曲阜说：“对，我每天就干这事儿。”
　　曲阜显而易见得被他刺激到了，甩手给了周落一巴掌。
　　周落穿着校服直着身子站在那里，脸上的红印渐渐凸显，少年的脸却没有因为这一巴掌而偏向哪一边。
　　周落用手背碰了碰脸，看着曲阜一字一句的说：“我他妈就是喜欢男的，有本事你把我掰回来，或者有本事你早点儿把我找回来！说不定我他妈还能听你的话，按你的路线走。你要没办法，你就憋着，我这辈子就和他绑一起了。”
　　周落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家门的，只记得当天的太阳不热，风也正好，让他整个人舒了一口气。
　　曲阜就算了，本来就没什么感情，他不希望陈红和周圣鹏因为这些事儿为他难过，陈红让见，他便随了陈红的心，最后成没成还是得看他。
　　怕再出来个陈阿姨，吴阿姨的，周落站起身往外走：“我出去买点东西。”
　　中午路上基本上没有人，周落没有要买的东西，出了门就蹲在门口，手撑着脑袋，看着对面的大门出神。
　　太阳很烈，晒的人浑身发烫，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周落揉了揉晒红的脸，站起身准备回家。
　　巷口正好转入一辆车，稳稳地停在周落家门口。
　　车窗降下，周落看清了车内人的脸。
　　是一周不见的顾一。
　　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口的领带被它的主人扯了下来，里面衬衫最高的那颗扣子被随意的解开，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
　　顾一侧着头看着周落，将他全部印在自己眼里。
　　“周落。”顾一叫他。
　　周围的墙边爬满了紫藤花，风从两人夹缝中挤过，带走了许多留不住的东西。
　　与七年前几乎没什么两样，相同的地点，相同的环境，以及随着时间慢慢长大的两人，唯一不同的便是两人的心境。
　　顺着藤沿着巷，走到那年的春关那心畔的深处，朦胧地记得那些事。
　　周落没有回应顾一，转身走了。
　　待走出一半时才发觉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自己后面，跟着自己一同进了院子。
　　周落转身，顾一也停住脚步。
　　“你来我家干嘛？”周落语气不耐的问他。
　　顾一眨了眨眼睛，有些无辜的说：“来看看叔叔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