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 61 章 ...


  •   厚重窗帘隔绝了日光。

      大开的窗子时而从外涌入阵阵凉风。

      缝纫机上许久未曾打开的书册终于耐不住寂寞,跟着窜进屋里的风翩翩起舞。

      沙沙作响的纸张归于平静之后,屋顶的吊灯又静压压地晃起了尾巴。

      街道晨起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床上人的耳朵,外头人的交谈中夹杂了关于他的问话,也不会让他动弹一下。

      早起秦怀香送进来的饭,在桌上摆着,没了半点热气。

      三两天的功夫,本就不胖的青年,身形更为瘦削,顺着床沿垂落的手掌,犹如枯骨。

      “秦娘娘,我求求你了,你让我见见生哥吧,还有雪绒,雪绒都想死你们了……”

      熟悉的声音从院外传来,秦怀生在屋里倏然睁开双眼。

      长长的眼睫将眼底渗出的薄光掩盖,悬在半空的指尖微勾,床上青年忽然咳了两声,动作缓慢地撑着床板坐起身。

      他在屋里等了没有多久,房门上的锁链就传来响动。

      秦怀生才抬起头,就被门外陡然照进来的光刺得闭上双目。

      长毛小白狗头顶编了条长长的辫子,吐着舌头迈着步子,当即就冲昏暗小屋里的青年跑了过去。

      秦怀生没来得及睁眼,脚踝处就已经贴上一只温热的毛茸茸的小狗。

      像是许久未见太过激动,雪绒带着倒刺的小舌头不停舔着怀生的踝骨,呜呜咽的叫声从他脚边传来,叫秦怀生的心都软塌塌一片。

      “生哥……”

      左皓站在门框处,甫一看清秦怀生的模样,脸上就露出惊愕,来不及遮掩半点情绪。

      满打满算,左皓与秦怀生方城两个人也就四五天没见,听闻方城被带回京市后第二天,左皓就想来看秦怀生,但左主任和左太太一连劝说着时机不好,才拖到了现在。

      只几天,一个鲜活爱笑的人就成了这样毫无生机的模样。

      因着身侧还站着秦怀香,左皓一句话没再说,气氛安静的空气都带着滞闷,唯有雪绒的存在,才显得这不是一副凋零的画卷。

      “你们聊着,我去看看佳佳兰兰。”

      秦怀香刻意将门敞开,又要挪了凳子抵上。

      左皓看着秦怀香的动作,眼下忽地滑过一道精光,顺势从秦怀香手里拿过凳子,侧身贴着门站好,冲身前女人开口。

      “秦娘娘,您去吧,这边我自己来就行。”

      说着,左皓抬手将灯打开,转着脑袋看了一圈,看着被钉死的后窗道:“生哥这屋多久没透气了,我寻思这门就开着吧,雪绒还不知道一会儿是不是就去找您了,可千万别关着它,它可爱叨门了。”

      秦怀香稍加思索就点了头,面上的笑倒没从前那么真切,浅浅冲人勾了下唇,三步一回头的去了她那屋。

      左皓拎着凳子也没坐,在不大的小屋里转了一圈,凳子扔在缝纫机上,一个探身,唰一下将蒙住光的窗帘拉开。

      再回头时,秦怀生已经将雪绒抱在了怀里。

      夏日穿得不多,秦怀生低着头,后颈处的骨骼一节节突起,显得整个人瘦骨嶙峋。

      左皓心上怪难受,压着声音长长吐出口气,缓缓跺着步子来到怀生身旁,轻手轻脚坐在床边,看着秦怀生一下一下抚摸雪绒的动作,垂下眼皮,张口时,音色也暗淡无光。

      “生哥。”

      秦怀生的衣服还是那沾了泥水和血水的一身,脸上红一块肿一块,下颌上冒出的胡茬连雪绒都躲,结了痂的伤口和干掉的泥块粘在一起,跟着手上动作,不时还会崩开一道道裂隙。

      掉落在床上的碎屑上又是泥又是血,左皓垂眼看去,眼尖,一下就看见了那上头的血。

      “这怎么伤的?!”

      左皓一把拉过秦怀生的手臂,两只手都检查了一通,眨巴一下眼睛,颤着声音追问。

      忽而想起这屋里被钉的严严实实的后窗,他皱着眉头,将秦怀生的手放下,霍然一下起身。

      秦怀香虽在那屋抱着秦兰兰,但总一刻不停地注意着秦怀生这边的动静。

      所以,当左皓这突然一下起身,又快步出来的时候,秦怀香心里猛提了一下,脚下也立马跟着出了屋。

      左皓自然看见了秦怀香,但他垂着脑袋没理人,权当没看见,一门心思专注于手上的那点事儿。

      就跟去了自家似的,左皓拿了脸盆香皂和毛巾,兑了些温水,闷不吭声地开门又进门,当着秦怀香的面,准备了一手的东西,再端着回了秦怀生的屋。

      方才从秦怀香手里抢来的凳子,现下放着水盆。

      左皓将毛巾浸湿,蹲在秦怀生面前,嘴张了三次,才终于轻声细语地说出话来。

      “生哥,你把雪绒放放,我先给你擦擦,上了药,咱们换身干净衣裳,成吗?”

      左皓的声音带着哄,秦怀生摸小狗的手顿了下,抬眼看着身前少年,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方城的身影。

      见秦怀生十分配合,左皓冲人扬起一个笑,拍拍雪绒的屁股将自己闺女赶走,最先擦拭起秦怀生受伤的两条手臂。

      左皓给人擦着伤口,时而冲伤口吹吹气,擦伤很重,又长又深,看得左皓心里都揪揪着疼。

      “生哥,我上高中之后啊,好像突然就开窍了似的,我有个想法,挺幼稚的,所以吧,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小白姐小林哥,你和城哥都不知道。”

      “我呢,想考国防,想当兵,想为国争光。”

      逐渐张开的少年人脸上有了些成人的影子,眉心皱起川字文时,倒能看出些许戾气,不同于头两年带着傻气的轻狂,现下是有股真能压住人的威严。

      可这样的少年,就蹲在秦怀生面前,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身上的脏污,亲手为他换上一身清清爽爽的衣服,口中还不断和他絮絮叨叨。

      “生哥,我在那颗银杏树上许的愿还挺矫情,我希望我的所爱所敬,欢喜安康。你知道这里头有多少人吗?”

      “有老左有我妈,有小白姐小林哥,二条和小放,还有小兰兰,雪绒……但是里头最重要的是城哥,还有你。”

      左皓拿着剃须刀,倾身凑近秦怀生,将绵软的泡泡抹在秦怀生下颌。

      泡沫和胡茬伴着少年动作,一点点在青年脸上脱落。

      秦怀生闭上眼,像个木偶,任人摆布。

      “我想当兵,是因为我从小就追着城哥,我也希望有一天我能成为他那样的人,顶天立地,什么都不怕的男子汉。”

      “但是那年你刚来,也是我最不懂事儿的时候,一点就炸,不管对错不管后果,想什么就干什么,亏了当时还有城哥和老左能压着我,要不然我早进局子了。”

      “那段时间别说老左了,就连城哥,我都对上了。”

      左皓说着说着忽然嘿嘿一笑,用温温热的毛巾覆在秦怀生脸上,轻轻揉擦红肿的地方,继续道,“我当时连带城哥都快恨上了。”

      给秦怀生最后擦完一遍脸,左皓将毛巾搭在盆边,伸出手,将秦怀生的衣领整理妥帖,口中不忘说起记恨方城的原因。

      “你知道他这人之前有多冷啊,我从小追他屁股后头,没得到这人一句好话,和我爸一模一样,话跟刀子似的,可舍不得张嘴了,让他张一回嘴就跟要吐金子似的。”

      “要不是遇上你,要不是有你,我可能都要跟他生分了,谁还能追他屁股后头这么长时间啊。还是我生哥好,从来没人护着过我,你是第一个愿意站在我身边护着我,帮我说话的。”

      焕然一新的秦怀生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但看上去精气神好多了,尽管眼下还是青黑一片,但好歹浑身上下都干净了。

      雪绒很精明,等左皓给秦怀生收拾完,长毛毛小狗原地一个蹬腿,稳稳落在秦怀生怀里。

      左皓挨着秦怀生坐下,抬眼一看,不见那屋秦怀香的身影,终是舒了口气。

      他给秦怀生挽起袖口,露出两侧伤口晾着。

      尽管得不到秦怀生的半点回应,可他依旧坚持不懈地开口,只是这回声音放得很低,生怕叫人听见。

      “生哥,你得好好儿的,城哥你还不知道吗?他肯定有办法回来,他肯定有办法来找你,你要是身体垮了,到时候你俩怎么走?对吧?你这边千万别出事儿,城哥那儿自有他的办法——”

      说着,秦怀生忽然抓上左皓的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叫停了左皓的所有动作。

      他刚抬起头,就对上秦怀生的眼睛,而后面前人便张了口,嗓音极为沙哑的哀求。

      “今晚,帮我走。”

      *

      左皓来了一趟,秦怀生晌午时候就开始吃饭。

      到了晚上,秦怀香送饭进来,秦怀生立马下了床。

      房门半掩着,这几日李明善孙舒然两口子都在秦怀香这里住着,李婉清好似也被放了出来,因为怀生某日听见过董彦如的声音。

      饿了几天,秦怀生胃口不大,吃了一半就已经撑了。

      他在桌边转了两圈,走到缝纫机前,看着半人高的前窗,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裤子上攥起一道道褶皱。

      门外响起一道脚步声,秦怀生立刻躺在床上假寐。

      被锁在屋里这么久,秦怀生早就能通过脚步声判断来人是谁。

      孙舒然端了饭离开,在床边有意停留片刻,约莫是确定秦怀生真睡了,临走时把灯也关了。

      房门落了锁,秦怀生翻过身,睁开两眼直勾勾看着前窗。

      只要入夜,只要秦怀香和李明善他们睡着了。

      他就可以从前窗跳出去,打开大门,离开清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