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问江湖》纵颜

7、第七章 九曲溪宅（3）

　　奇香萦绕，来自身后。

　　“几年前我曾经救过一个人，”黛晓楼顿了半晌，才划开了另一道伤口道，“他受的是毒伤。”端详了一下楚冷，看来麻药已是起了作用，脸色缓了一些。

　　无回神医自成名来只传三医，此时众人皆知道她所说为流水阁的赤恋奇毒，只是猜不透她此时为何偏偏提到此事。

　　园内依旧寂静，唯有凤尾瑟瑟。

　　“当时师父对我说这是三大奇毒之首，所中之人全身血液流尽却依旧会保持两个时辰意识，是以‘赤恋红’亦有‘僵体毒’之称。没有脉搏、呼吸、心跳却头脑清醒，”黛晓楼低声说着，似怕要吵醒眼前的人，“不过最吸引我的不是那难见的奇毒，却是他身上的香气。我自幼习医闻遍世间百味奇毒，千种植香，唯独对这香气毫无印象，这是我不曾遇到的，亦是我所好奇的。是以他醒后追问许久，方才知获知此香来历，原来我所救之人便是当时盛及武林的流水阁七子之一，而那香气则是他叛教时与阁主相斗所留。”

　　原来他还活着。
　　阿四心中暗道，那是流水阁立派以来第一个胆敢叛教之人，却不想被这黛晓楼所救，想来她倒真是和流水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流水阁之位一脉相传，所练内功从未外传，故仅有这一脉牵动内力时才有此奇香，”伸手擦掉了额头的汗，黛晓楼合上了那雪白的衣衫，回头道，“他，是你的亲弟弟吧？”

　　这个论断来得突然，在场人皆是脸色突变，目光灼灼地望向易无玉。

　　“看来我还是疏忽了。”悠然一哂，他避开了她的疑问。

　　“多年前深受重伤，所以不会携此香气。而这些许日子你为了隐住它倒真是费了不少心思。”方才那一切论断仅是在闻到身后奇香才得出，却不想他毫不否认。

　　一览亭独战七名杀手，却依旧未发丝毫内力。
　　他到底有多强？抑或本就是做戏。

　　黛晓楼轻拨开楚冷的双唇，喂进了一粒紫丹，终是站起身，道：“而你处心积虑这么久，是想杀我，还是想要我医人？”或是想要我身上的那样东西，最后一句虽未出口，手却暗自紧扣，等待着他的答案。

　　“何有此问？”易无玉微挑嘴角。

　　“沿用你的话，有所少人想要杀我，就有多少人想要结交我。”黛晓楼直视那细长的眼眸，略带苦笑。

　　“哦？”易无玉亦是一哂，道，“接着说下去。”眸光却是落在她的身后，没有焦点。

　　“杀我虽不容易，但对你也不会太难，你却为何从未下手？”一双秋水冰寒地扫过那冷漠的脸，接着道，“若想要我帮你救人，本可开口直说，却为何隐隐不谈？神医声名甚大，黛晓楼的两不医你又怎会不知？”见他并不急作答，心下竟是微微酸痛，原来如同师父一直所说的，医者仅是被利用之人罢了。

　　这三问，问清了他也问醒了自己。他断是想要自己医人，而那病者必为自己不愿出手相救之人。
　　她虽好行医，却也有不愿施救之人。医生都有古怪习性，黛晓楼也不会例外，她可以救治恶贯满盈的江湖大恶，亦可对病弱的少女冷眼相对。
　　而整整七年不救病者，均数交给谷内弟子药师，亦是有着某些原因。

　　易无玉料得她既然已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便会推及至此，略一沉吟道：“黛晓楼有两不医，一不医九阳教众，此为无回谷规；二不医醉血门之人，此为你亲自立的规矩。”

　　醉血门是以暗杀为业的江湖组织，虽没有大派的声明，其门人却在各派盘根错节，有着叫所有江湖人都折服的密网。按理说其与无回谷根本毫无关联，而黛晓楼立下此规矩亦是个谜，只有人传闻与七年拒医相关，却没有人知道原因所在。

　　“没错，”黛晓楼讪笑道，“你下这么大力，想也是为了这两派之一，我的两不医是不会破的，看来我是无缘见到夺箫大会了。”

　　易无玉略一迟疑，道：“你要走？”

　　“我来此仅是为了找一个人。但只要那个人还活着便一定会找到，又何必急于一时。况且，现在一不能帮你医人，二不能放着他死在这里，”黛晓楼指了指依旧昏迷的楚冷，道，“我方才每切开一道伤口都在想，如果他不是你的同胞弟弟，是否现在已经没有命了。”虽然她到现在也不清楚这短短几日究竟是什么原因使楚冷变成这样，但自己现在一定要带走他，多管闲事也罢，总之既然救了便要救到底。

　　易无玉冷冷地瞥了楚冷一眼:“你问问他愿不愿意和你走。”

　　话音未落，阿四便跃身上前，轻抚了楚冷几处穴道。须臾，几声微咳，那含媚的眼眸终是睁了开，看着面前两人，怔在了当处。

　　“无回神医要带你走，”易无玉走过去缓缓弯下腰，拨开了他白皙俊脸上一缕发丝，淡然道，“你是在这里等着武林聚会还是和她走？”一字一句皆是入坠冰池，眸中毫无情愫。

　　楚冷听得此言方才明白，黛晓楼已是知道易无玉和流水阁的关系：“少主，”艰难吐出了两个字，手抵胸口竟是剧烈起伏，“哇”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黛晓楼见状不由气结，一双眼瞪视着面前的男人，下唇亦是咬出了一道白痕，半晌，狠狠跺了下脚转身竟是反手拨开易无玉，手掌翻落便将楚冷又打昏了过去。

　　“现在即使挪动错误都会要了他的命，你竟然还要他去什么大会，”一探身竟是横抱起了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楚冷，转身对红颜道，“红颜姑娘，麻烦你派人送我出山。”

　　“黛姑娘可以留在这宅子中，红颜这里尚有许多空房，”红颜望了一眼易无玉，却见他没有任何反映，不由踌躇道，“毕竟楚冷公子并不是自愿离开这里，这样做恐怕不太好吧。”

　　“难道还要我等他醒时再将他打昏？”黛晓楼冷言道。

　　身侧，阿四紧盯着她。
　　只要易无玉没有发话，这里的人都不会有任何动作。

　　“黛姑娘，由我送你出谷吧。”
　　温润的声音，不知何时那林雨秋已是站在了园门处，淡然浅笑，却教人隐隐觉到宛如泰山压顶的气势。

　　“多谢林公子。”黛晓楼抱着楚冷走向他，方迈了两步便觉青影一闪，怀中的人已是被他接了过去。

　　两人快步走出，留下了依旧僵持的几人。

　　“少主，”阿四惊疑道，“难道真的让她走了？那……”

　　“我说过让你拦吗？”易无玉扫了她一眼，转身对红颜道，“那西域的使者何时到这里？”

　　红颜略一迟疑，匆忙道，“大概三、四日便到了。”

　　“嬉媚，传信给三子，教他三日之内到这里。”言罢，易无玉转身出了园子。

　　嬉媚亦是一愣，半晌才对身侧的阿四道：“少主真的说要三子来？”流水阁七子，首座从未露面，二、三子亦是十年未曾出过阁外半步。虽然楚冷已经不在这里，但毕竟还有四师姐，六师兄和自己，就凭着自己和六师兄，那些江湖帮派已经应付不来。

　　况且少林本是辅证而来，而五岳和峨嵋……师姐又怎会不能应付？除非，那名传天下的“剑圣”来此，但已不过问门派多年的人又怎会在意区区一只摄泠箫？

　　“嬉媚，少主没有开口，你便以为没有事情了？”阿四温柔一笑道，“方才少主之所以内力护体，难道你就真的以为仅是疏忽？你对楚冷的心思，全都表现在刚才了，不过，”依旧是温和的语气，软似无骨的手轻拍了拍她的脸，“对着少主出手，你以为你能走过半招吗？现在的情况是少主失了楚冷，你又不够忠心，自然要叫三师兄来了。”

　　疑惑的表情忽然凝结，眼中竟是疑惑、呆愣、惊愕、恐惧一一展现。嬉媚呆立在那里，看着阿四错身而过，不再有任何声音。

　　阿四走进院子，却并不敢进房。
　　她了解自己的少主，生性骄傲的他是第一次忍让一个人，哪怕是阁主亦不能让他退却半步。而此时，这间房，恐怕任何人迈进半步都会命丧当场。

　　一个时辰过后，室内，没有任何声响。
　　天渐渐黑了下来。

　　“阿四，进来吧。”
　　推门而入，暗香漫溢，竟使得人心生虚幻。

　　屏风后，颀长的侧影，碧色的玉珩流苏轻垂。挺直的鼻梁下竟是薄唇微挑，不语，却足以教人心神慌乱。

　　“少主，黛晓楼这一走，又还能有哪个名医治得了那病。”

　　易无玉随手掷出一道白影，却是杀气浓炽力有断臂之势，阿四心下一惊，探手硬是接下，方才发现不过是一纸白宣，“将这信送给段老，就说醉血门下次如若想要做戏请先通知易无玉。其它事情日后再议，现在以摄泠箫为要。”言罢，便转身进了内室。

　　阿四缓步走到烛台边点了蜡烛，凝神半晌，终是转身出了屋子。待到轻掩房上门，才唤来一人，吩咐两句便将手中的纸折成四折递了出去。纸由手出，方见边缘鲜红浸染，竟是刚才接信之时刺进掌中所致。

　　那人接过纸略微一愣。
　　抬头却发现面前已是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