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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可以了吗   当蒋真 ...

  •   当蒋真把电话打来时,我的嘴里正咀嚼着鲁甘泉为我做的早饭。
      我听着蒋真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口齿不清地应着他,或者是想到我再也听不到蒋真的声音,我就流泪了。
      汤匙接住我的眼泪,在蛋花里刺开豁口。
      鲁甘泉做的蛋花汤很腻,腥味扑鼻。
      我一手把听筒放在桌子上,开了免提,另一只手还搅动着,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你知道吗,畔山,你马上就要放暑假了。”蒋真在听筒里说。
      他的声音很模糊,但我甚至能看到他上扬的嘴角。
      “到时候我把你从学校接出来,带你去平北看看,怎么样?”
      我只在学校图文室的杂志里见过平北,那是一种庄严的红色,矗立在杂志插图上。
      尽管当时何启华(我来到泽昌后的第一个朋友)在我身边讲着图文室的规则:“进去之后一定要安静。”
      我心里也是安静地记住他的话,直到我终于翻开它们时,我还是忍不住地惊呼起来。
      虽然我还是能记得当时图文室的老师鄙夷的神情,或是何启华的诧异,但他们都已经在我的心中淡化了,而那一抹红晕还重重地烙在我的肩膀上。
      每个人从出生开始都会对一个他从未去过的繁华世界而向往。
      于是从我看到平北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不是一个小小的一方。
      当蒋真毫不费力地向我证明这点时,我依旧努力地洗去身上的污垢,在蒋真面前表现的洒脱又悠闲自得,当他问起我在学校适应地怎么样时,我本能地要强着。其实我在他背后依旧会偷着仿徨。
      “天太热,别说平北了,我真不想出屋。”
      “哦,那就只能等你放寒假了。”蒋真很失望。
      蒋真陆陆续续地讲着,而鲁甘泉从讲到他要来泽昌看我时,站在了我身后,他的手掌已经搭在了我的脖颈上,我的每根寒毛都不由得地倒立起来。
      鲁甘泉让我油然而生一种窒息感,窒息感从我的胸腔里开始蔓延至脚跟,我的身体流露出沾血的洞,不间断地生长着,越来越蓬松,直到彰显在鲁甘泉的眼睛里,他的手掌就按进来,搅动着。
      蒋真还在一头说着,我的指尖不住地颤抖,有好几次,我都能听到汤匙抓住碗壁,狠狠地磕着,拼命撕咬。
      我听到全世界都静下来,只有耳膜还在嗡嗡地争吵。我听到空调机还在鸣笛,冷空气源源不断地从灰暗的空隙里流出,狭小的出租屋就是我的停尸房。
      我问蒋真:“怎么不说话了?”
      鲁甘泉的手掌又松了点,他悠闲自得,不像我还在拼命地吸氧气。他就那么盯着我暗红的脸颊,在第七秒松手。
      蒋真像我一样急促地呼吸着,我听到他也镇定地说:“刚才有份资料在看……你最近学的怎么样?”
      “还行。”我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桌沿上,蒋真的声音已经戛然而止,鲁甘泉的手臂路过我的眼前——他挂断了电话。
      “你在用汤匙做什么?”
      “报警,三长三短三长,没听出来吗?”
      他听后勃然大怒,伸手提着我的衣领,恶狠狠地把我摔在墙上。
      鲁甘泉让我感到无尽的痛苦从我的鼻尖倾斜而出,我顺着墙壁往下滑,一直跪到地上。
      “你真是牛逼。”鲁甘泉反唇相讥。
      我只好伸手捂住湿漉漉的鼻子,抬头望着他,流露出一点轻蔑来。
      他显然被我的眼神刺激到了,或是纸包不住火后的恼怒,又或是我鼻腔黏膜里缓缓滚动的猩红液体,他觉得这些黏糊糊、正流淌不停的鼻血也在嘲讽他,他就拽着我的头发,一路把我拖到水龙头的面前。
      鲁甘泉拧动着阀门,结果停水了,一滴细小的水滴从他手边缓缓滑过去,他狂躁不安地左顾右盼。
      我突然想到这个月欠下的水费,缴费表已经贴在那个破旧的大门上了,就在三天前,我依旧对它无动于衷。
      而接下来的事情让我的一生都对着水费表充满恐惧。
      或许在不久将来的某一天,当我看到蒋真门口上贴着因他加班而忘记缴费的水费表时,我会颤抖地抓不住钥匙,我为我的怠慢而后悔。
      鲁甘泉拎着我,顺着五层楼梯阶上走下去,我一路踉踉跄跄,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从我的鼻尖到达我的脚踝,淅淅沥沥地流了一路的血。
      他把我狠狠地摔到弄堂前的大水槽旁边,我的眼角顺着棱角划过,咣当一声剧烈的爆响,我只觉得我的灵魂飞出我的眼眶,它飘到鲁甘泉身边。
      鲁甘泉把我按在水槽里,冰凉的水流就顺着我的额角流下来。
      这栋平平无奇隐在街角中的单元楼上飞快长满双眼,鲁甘泉抬手的动作、水流淌的影子、我糊了一脸鼻血的窘迫,都徘徊在这些眼睛中,久久无法被抹去。
      鲁甘泉的手掌中捧起浑浊的脏水,尽管这是刚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但里面还是充斥着漂白剂。
      他把这捧水摔在我脸上,五月份的燥热也办法把我从幻觉里拯救出来。
      我像坠进冬天那个冰冷的河水中,浮沉着,稀碎的冰块飘荡在我的头顶,惨淡的月光向下投射着,卷入我仓促的神色上。
      “喜欢吗?”鲁甘泉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我的喉管中卷入河水,或是冷水,我已经分不清了,我的鼻血源源不断地顺着管道流下去,被那些从楼房中诞生的眼睛吃进胃里。
      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屏住呼吸,紧闭着眼睛,我希望鲁甘泉能快点消气,这样他就能把我从水中打捞出来。
      清晨来往的行人少之又少,我心中抱有一丝庆幸,掺杂着悲伤。
      等鲁甘泉把我从水里拎出来时,我的肩膀都湿透了,他诧异我没有挣扎,没有呼喊,我只是乖乖地愣在那里,像待宰的羊。
      “可以了吗?”我的喉咙嘶哑地像被风吹碎的塑料袋。
      鲁甘泉看着我,他愤怒的胸腔仍然起伏不定。
      当我认为同样痛苦的鬼门关还要再走第二遍时,他已经把我摔向墙角,扬长而去了。
      我扶着墙根缓缓站起来,一路贴着粗糙不平的墙面向前走着,抬头望鲁甘泉强壮镇定的背影,他已然仓皇地逃之夭夭。
      鲁甘泉让我呛的水不过是他演的一出戏,让他能够更加体面地从我的出租屋里离开。
      他还是那个自以为是的他,不到一个月的逃亡并没有让他放弃他薄弱的尊严。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演出,其实暴露在阳光下,一圈又一圈刺目的光斑打得他措手不及,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跳梁小丑了,只是他依旧浑然不知地表演着。
      我早就知道杀死徐国亮的凶手不是他了,而他依旧拿着他那不存在的事情经过敲诈勒索着我。
      当我第一次报警时,我被巨大的恐惧冲昏了头脑。
      而当我第二次报警时,我说的不是鲁甘泉编出来的弱智谎话,而是:那个被“悬赏”一万块的少爷正住在我家里。
      鲁甘泉拥有着很严重的偷窃癖,当我注意到这点的时候,他已经把我几平方米的出租屋翻了个底朝天,于是当我做好这个最坏的打算时,我还是忍不住地惊叹一声。
      我回到我的床上,手指伸进我的枕套中搅动着,其实我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
      我从学校出来,从呻吟中度过的几个夜晚里攒下的三千块钱,变成了两百块。
      我惊叹鲁甘泉神不知鬼不觉的速度,他手极快、狡猾,那是一种完美的狡猾,动作从不拖泥带水。
      我不翼而飞的两千八,卷进了鲁甘泉的口袋中,随之在我清点我的物品时,我发现我还丢失了那件职校的校服。
      两千八,够立案了。
      鲁甘泉对他的那门思政课简直一窍不通。他的谎话技巧也简直没办法跟他的偷窃手段相媲美。
      他说他杀了徐国亮,而他的谎言相当拙劣。我甚至不敢拿去交给警方,因为他的作案手法有以下三个漏洞:
      1.后颈是一个一击毙命的地方,如果鲁甘泉真的击中了徐国亮的后颈,那后者又是如何在醉酒的状态下剧烈挣扎的?
      2.鲁甘泉杀死徐国亮的那天下着大雨,无数雨点击打在河面上那一圈又一圈粼粼的水花,徐国亮在水中呼吸而冒出的气泡混杂在里面,是如何被鲁甘泉看到的?
      3.泽昌巷离巷中河的距离遥远,仅靠着鲁甘泉的力量,真的能够把一名成年男子的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吗?
      鲁甘泉走后,我一头栽倒在床上,昏天暗地睡了有史以来第一个最沉稳的觉。
      他为我浇灌的凉水让我的头脑持续发涨,甚至在梦中我都哭泣着,留下滚烫的眼泪如火炬,烧毁了我的出租屋。
      我在一片黑暗里醒过来,这种不真实的、让我呼吸困难的视觉像一场噩梦,仍然持续着。
      我的头脑清醒起来,沉重的触感都来到四肢上,我还套着白天那件湿漉漉的背心,它潮乎乎、皱巴巴,像一块破旧的抹布,尽管它还是新的,但跟着我无依无靠的流浪变得满目痍疮。
      我就只好把它脱下来,舒展开搭到床头,从地上捡起我没穿过几天的牛仔外套,披在肩上,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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