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斯特效应》有枫春久

32、痛快

　　时隔六年后的今天，太平洋彼岸的天空泛出鱼肚白，梁梦洲看着渐渐明朗的天色没有一点困意，开始扫荡朋友圈，阴暗地想：“让我看看谁没有点赞！”

　　点进去一看，赞很多，密密麻麻两排，他爸妈也在其中——他发这条朋友圈就是给二老看的，万一他们改天又不同意谢桥了，不管是性别还是别的，他就可以将今天的截图放在他们面前说：“你看，你们当初也没拒绝啊！”

　　除了二老，其他都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基本都在酸，还有给他出招儿的。

　　“不得了，梁儿出息了，你谈恋爱你经纪公司知道吗？”

　　“弟弟，你现在就去申请，给我发个脱单红包！”

　　“卡没全交吧，记得留点私房钱。经验之谈，信我。”

　　插科打诨回复后，梁梦洲十分满足，带着一脸兴奋的黑眼圈冲出书房，到房间门口又静下来，悄悄压下主卧的门把手，看到谢桥翻了个身，就挤进去关好门，轻手轻脚爬上床，从背后掐着他的腰说：“打劫！劫色。”

　　谢桥把头埋在被子里说：“没睡吗？”

　　“想你想得睡不着！”他贴着谢桥的后背拱，手还在四处摸着。

　　谢桥冒出头，揉着眼睛笑，抓住他的手。墙上木质圆钟显示七点，他亲了亲梁梦洲的鼻子说：“先别睡，我去给你做早餐，手艺不好，你不准挑。”

　　“哈哈，”梁梦洲说，“那你记得区分糖和盐！”

　　谢桥和他交换了一个吻就起床了，吃完早餐出门，梁梦洲叼着吐司说：“你车是不是在公司？那打车去吧，晚上我去接你。”

　　“好啊。”

　　门轻轻关上，梁梦洲哼着小曲去洗手，心中美滋滋地想着：“如今我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在跑步机上磨了半小时，他冲完澡回房睡觉，正做着一些不可言说的梦时，一道催命的微信语音将他震醒，他按下静音，拿枕头捂头，等再睁眼时，对面竟还没挂断，又是那姓郭的。

　　这报丧鸟又什么事？！

　　梁梦洲撑着眼皮接了：“我是嫖/娼了还是吸du了？至于这么急？”

　　“想吃固定盒饭？美不死你。是你家那口子又惹事了。”

　　“……”梁梦洲瞌睡醒了一半，坐在床上脑子飞速旋转：他确认昨晚的朋友圈是亲人可见，而且是那种倘若他此刻被吓死了会给他哭坟的人，并且他也没有带谢桥大名。于是就放松不少，但依旧谨慎，问道，“我家那口子……是谁？”

　　“谢桥啊，他不是给你说了好几回话吗，你俩都有CP粉了，小糊糊和高定设计师什么的。就一个多小时前吧，他发了幅画，看那意思应该是你的。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什么独家内幕，给我发发，让我喝口汤。”

　　画？什么画？昨晚我也没打草稿啊？

　　“哈哈哈，”梁梦洲干笑着打岔，“你等我先看看热搜，回头发你嗷，谢谢哥。”

　　接着他就切到微博，感觉最近打开这玩意的频率高得吓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成顶流了。

　　才进去，就被首页几条微博抓住眼球：“谢桥是真疯啊，我感觉他快被梁梦洲迷死了。”

　　“……”梁梦洲心中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这个迷死了是几个意思？是画暴露了还是又有什么事？

　　迅速切回主页，就看他和谢桥的名字同时挂在热搜第三，他想都没想先截了个图，发给谢桥说：“世界名画——婚礼，哈哈哈！”

　　接着他又重回微博战场，看到了郭夏口中谢桥发的画，他是十二点半发的微博，正是吃瓜网友的午休时间，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的。

　　那是一张篮球场的素描，右上角被朝里折了个角，写着“LMZ Jul 16, 2018”，不止如此，他还发了一段文字：“6年前捡的，有没有神通广大的网友看看，这和《春意》是不是一个画手？”

　　不看内容，梁梦洲就知道那是他的画，因为画上有独属于他的习惯。右上角是他的姓名缩写和日期，因为是草稿，还写着一个若隐若现的“X”，如果是定稿，他会写上画的名称，这是他从第一个素描老师那里学来的。但他不记得有没有丢过画，也不清楚谢桥是如何捡到的，只是好奇谢桥想干什么，这个时机，他难道想证明《春意》是他画的吗？

　　他的心跳剧烈起来，像有什么不平因子在叫嚣着要出来。可是，这很难吧？毕竟当年的自己就没有做到。

　　首页有粉丝将他当年发过的澄清微博旧照和九张《春意》的草稿放了出来，又有当代“猴哥”火眼晶晶，发现九张图的右上角都有凸起，又是调明暗度，又是拉对比度，各种骚操作轮番上阵，终于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发现背后透出的“LMZ，Mar 4, 2019”。

　　于是他的粉丝就像打了鸡血，按同样的格式发出他当年所发的九张照片，并配文：“梁梦洲的。”整整齐齐，比军训还规整。

　　但付书明的粉丝开始闹了，说：“LMZ就是梁梦洲的话，那我刘明哲算什么？”

　　“就凭一张不知道从哪来的画和几个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写的字，就想含沙射影别人，现在黑人成本这么低吗？”

　　“谁跳得急就黑谁喽，人家梁梦洲粉丝能拿出证据有本事，你们也拿呗。”

　　“骂，大点声骂，看付书明以后还能不能借到谢桥的高定，哈哈。”

　　谢桥的微博底下已经成了粉丝混战的战场，粉籍即观点，看不出局势，梁梦洲感动之余又觉愁云惨淡，人多力量大，好担心他的粉丝吵不赢受欺负。

　　切回热搜页面，他想看看广大吃瓜网友是什么态度。

　　“哈哈哈！这哥一看就是阴阳怪气的老手，问得比骂得还脏，把梁梦洲名字缩写和《春意》放在一起，简直就是点草《影人》剧组。”

　　“那真是梁梦洲的画吗？这个时候爆出来，说他们没点什么我不信！”

　　“六年前就能捡到梁梦洲的画，这俩别是在搞什么初恋纯爱吧？呜呜！我磕死！”

　　“别什么都磕，俩人前后脚发微博，说不是炒作鬼信！”

　　“他俩频道不对，一个都战斗状态了，另一个却看上去吃得很饱。”

　　吃得很饱是说自己吗？什么狗形容。

　　但是总而言之，是有人信的，对吧？

　　他又开心不少。

　　磨磨蹭蹭等到五点，他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开着帕拉梅拉去了谢桥公司，这一回他没上办公室接人，等人下到地下车库，一上车就堵着他问：“我的画你藏了很久吧，怎么今天发出来了，你这样我很被动啊，网上都骂我炒冷饭呢。”

　　谢桥面色平静，不动如山：“我以为你更在意画的事。”

　　“嗯，是很在意，当年气得流了一大筐眼泪，觉得明明是我的东西，为什么要写别人的名字。但我更在意你为什么今天才发，怎么，心疼我啊，想搞付书明？”

　　谢桥一脸坦荡：“不可以吗？当年我也可以发，但我和你一样都籍籍无名，发出来不会有人信，多亏你昨晚的画我才想起来还有这张牌，现在的我加上证据，足以说明一切。”

　　“哈哈，”梁梦洲倏地被取悦了，过往那些阴霾都轻了不少，趴在方向盘上笑，“这么生气啊，当年我怎么不知道？如果知道可能就没那么伤心了。”

　　“现在晚了吗？”

　　梁梦洲坦坦荡荡索吻：“晚了！你亲亲我。”

　　谢桥就亲了亲他的眼睛，梁梦洲直哼哼，将一腔酸胀的心事揉进矫揉造作的姿势里，闭着眼说：“谢谢啊，这么多年头一次这么解气，谢谢……这回不止付书明，当年那些人都得挨骂，我想要的公正已经有了，你就不要再为我说什么了，太招摇。”

　　“好。”

　　帕拉梅拉平稳开出，街上华灯初上，谢桥顶着明灭交替的光线再度开口：“其实不止是因为你，我也在反抗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梁梦洲的心一跳，感觉接下来的话会很重要。

　　谢桥看着窗外说：“觉得委屈和被控制。我小时候也这样，没有时间，没有自由，只有在学校的时候我才感觉到活着，其他时候身边都是私教，他们给我的感觉不像人，像某种机器，冰冷高效，按部就班……我觉得非常没有意思，如果人活着是为了一种既定的结局，那我感受到的新奇和向往还有什么意义？”

　　“……你在说你爸？他让你继承家业？”

　　似乎并不意外梁梦洲知道谢明世的事，谢桥点了点头。

　　梁梦洲又问：“那你妈呢？申明一下，我可没骂人。”

　　他这个机灵抖的，谢桥果然弯了弯嘴角，但几乎是同时，梁梦洲就意识到，自己在勉强他。

　　“她……”谢桥露出一种很难解释的神情，像难过又像思考，“她也不自由，给不了我太多。”

　　这里头肯定有事，可他不敢多问，只是心疼，心想这是什么小可怜，爹不疼娘不爱的，能长成这样不歪得多难得，张嘴就想把自己爹妈拿出来，想分给他一点爱，又觉得不合适——在没钱的孩子面前炫耀自己不仅有玩具还有面包，哪怕是想送给他，多少也会让人感到自卑和不适，于是又忍住了。一腔心事百转千回，惆怅得像二八年华的初恋少女。

　　最终他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你有我啊！你想做什么，对什么好奇我都可以陪你，我还可以替你骂你爸，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不必了。”

　　“哈哈哈，”梁梦洲想到什么，又开始笑，“确实不必，网友说你会阴阳，那还是你亲自动手比较好。”

　　谢桥微微皱眉：“我没有阴阳，只是在引导他们找出真相。”

　　“哈哈哈，你别用这个语气说话，更好笑了。”

　　“方向盘别抖，车在飘。”谢桥忍不住扶住方向盘。

　　“哈哈哈，我知道，可我忍不住啊。”他想，如果快乐会传染，那就都传染给谢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