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夜》飞鸟终章

49、第 49 章 交代。

　　柯戎想起这一回事。
　　在极北海域，他找到了第二份本源。坏消息是，他吸收本源时总会处于狂暴状态，无意间毁了龙族的栖息地。
　　怪物对此十分懊恼，但他没有“拯救”的能力，只会毁灭，他饱含歉意地悄悄帮忙，安葬龙族的骸骨。
　　无论性情是好是坏，拥有超乎常人力量的人，都应当受到管控，以避免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
　　面对眼前对他极度害怕又强作凶恶的小黑龙，他摸摸鼻子，更加心虚。
　　小龙还缩在裴阑身后瞪他，竖瞳缩成一条细线。

　　裴阑拍了拍小龙的脑袋，安抚她。
　　“接下来我有足够的时间陪你，你想学习也好想玩也罢，我不会限制你。至于这位‘嫌疑人’，我想办法给你们主持个公道。”
　　尼德霍格都能发现的事，裴阑不可能毫无所觉。小龙走远后，柯戎跟他在花园中闲逛。
　　深渊先生不是法则却胜似法则，他说主持公道就必然会降下绝对公正的审判。

　　庭院中的栀子花与白山茶长势喜人，气味馥郁到令人鼻腔发痒，却没把人的脑子熏晕，柯戎直觉这是风暴前的宁静。
　　他们二人独处的时光不少，但没有哪一次的气氛像今天那么诡异。

　　裴阑蹦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话音森森。
　　“你有角吗？”

　　柯戎：“！”
　　角，什么角，是他头上的犄角还是身下的触脚。

　　有很多“脚”的某位脚步一顿，正琢磨着要怎么回答，就听见那冷淡的嗓音接着道。
　　“三年前，在刻托群岛附近，引起海难摧毁我的船队的，是不是你？”
　　他质问我的时候，好带感啊。
　　柯戎的心思小飘一瞬。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逃过此劫。
　　死到临头，还敢起色心。

　　人形怪物无话可说，自暴自弃般闭眼，眼睫颤动好似非常不甘心。
　　两对深棕犄角从发丝间探出，身后几条墨绿色的触手从不知哪个部位伸出来，讨好般勾了勾裴阑的手指。
　　柯戎人模人样三年，终于露出了他的羊角。
　　“不是故意的。”

　　他讪笑一声，向裴阑解释来龙去脉。
　　从几百年前他从刻托群岛中部苏醒，到如今来亚摩斯帝国的真实目的，隐去了他故意接近裴阑的事。
　　笑话，要是让裴阑知道柯戎每天变着法跟他组队，还用血引诱他来做副手以达到朝夕相处肢体接触的目的，裴阑能先把他打个半死再毫不留情地踹出家门。

　　裴阑漫不经心地听着，指尖揉搓触手尾端，上面的眼睛朝他眨巴眨巴。
　　他思考时没什么多余的手癖，这会儿纯粹是故意的。
　　放在常人身上是异状，放在柯戎身上……是终于露出狐狸尾巴。

　　触须的手感软而柔韧，一个个吸盘被或轻或重地抚摸过去，微微颤抖着，分不清是畏惧还是捕食之前的兴奋。裴阑本意并不旖旎，但刻意放缓的动作在触手的主人看来，还是隐约带了一丝挑逗。
　　“……别摸了。”
　　柯戎终于忍不住，哑声劝阻。

　　他想收回触手，却被裴阑一把抓住，微凉的触手紧紧贴着掌心，离奇地开始发烫。
　　“继续讲。”
　　到底是怎么回事，对方体温不高，他自己更是冷血动物，碰在一起怎么能烧成这样？
　　柯戎敛下眼底翻腾的情绪，将他意外失去本源正在寻找本源并且吸收本源时会陷入不自主狂暴状态等等，一一交代，事无巨细。

　　“……”
　　得知怪物在千年前受夜使临终福泽，亲眼目睹夜使消散，裴阑不禁收紧了手指。
　　瞥见翻出白眼连挣扎都没法挣扎的触手，他低声道：“抱歉。”
　　能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裴阑微微一松手，柯戎便慌忙将触手收回，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姿态端端正正，是故作出来的镇定自若。
　　这样一切就都有了解释，为什么二人相处时他那么没边界感，为什么他总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行为，又为什么裴阑频繁吸他的血都没把他吸干。
　　都是因为，这东西根本不是人。

　　“所以，王城里用来维持国运的，是你的本源？”
　　他的本源，他的心脏。
　　裴阑从很久之前就知道柯戎在寻找一些很重要的事物，但没想到，是这么重要的东西。
　　微风轻轻吹拂耳垂上的流苏耳坠。
　　想着其中利害，他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怎么会有这么麻烦的事。
　　使用本源能够延缓末日，取回所有本源后末日就会遽然降临。而他作为与夜使密切相关的人，自然需要承担守护好一切的职责。
　　不过。
　　“我会帮你。”

　　早在他自己尚未意识到的时候，裴阑就决定与柯戎并肩作战，甚至不曾经历抉择与煎熬。
　　哪怕知道自己有可能会背弃这片大陆的所有人，哪怕面前是一个与人类有着深仇大恨的怪物外神，哪怕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

　　“天总要黑的，区别只在黑天的时间长短。”
　　“如果，我们能找出始作俑者，将永夜的时长缩至最短，将昼夜调转回应有的位置。”柯戎眼含笑意，“我的深渊，这么厉害，一定能够做到。”

　　他厉害吗？
　　裴阑垂下眼睫，手指隔着颈圈，触碰脖子上那道旧伤。
　　那年海难生灵涂炭，同行所有人埋骨洄潮坟场，只有他在致命伤下侥幸逃过一劫。
　　尽管裴阑有着优越的自我修复能力，依然留下一道疤。早已不痛，只是粗粝的创口横贯脖颈，看着无比可怖。

　　柯戎显然也知道那道旧伤的来历，原本温柔体贴的微笑都显得有些勉强。
　　意外，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意外。
　　他知道自己亏欠了裴阑不少，没想到一个比一个致命。
　　裴阑放下手不再回顾，垂眸整理袖口，不管柯戎的心理活动，只是命令他：“陪我去个地方。”

　　庄园东面，斯洛斐尔森林。
　　林中人迹罕至的小道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着。裴阑走在前方，柯戎亦步亦趋地缀在后边。裴阑一路上都很沉默，尽管他总是沉默着，以往是柯戎使出浑身解数跟他搭话，这会儿可不敢。

　　风声、雀啼、蝉鸣，斯洛斐尔山的生灵活跃着，这两个人却安静到突兀。
　　他们在一栋小木屋前停下。
　　小木屋古老破旧，显然已许久无人打理。裴阑看着面前杂草丛生的破败景象，试图分辨面前事物与记忆中场景的区别。
　　许久过去，久到柯戎都以为他不打算进屋时，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吱嘎——
　　像打开尘封已久且内容未知的匣子。
　　暖黄的阳光自窗隙透过，照亮空中的浮尘。屋内遍布灰尘，已许久无人居住。
　　莉莉丝已经……不在了吗？

　　柯戎环顾四周，这里的物件他都只是在资料中见过，归属于神秘学和魔药学，屋主似乎是名巫师。
　　倏地，一股馥郁醇厚的气息从陈旧的腐木气息中钻出，像野猫一样溜出来，直冲鼻腔。
　　趁着裴阑没注意，柯戎悄摸摸靠近气味的来源——魔药锅，掀起盖子，取出了特殊气息的源头。
　　“深渊，这里有东西。”

　　柯戎呼唤的声音打断了发散的思绪，裴阑转头，看见那只戴着皮质半指手套的手里，拿着封信。
　　信。
　　绝笔书？还是告别信？
　　裴阑接过时，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随后打开。

　　“阿比索斯·普路托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
　　在厄科的风与歌声不再眷顾我后，我勉强撑过两百多年漫长的岁月。这太无趣了，你们吸血鬼是如何忍受漫长无比的岁月的呢？
　　窥视命运的能力是消遣也是负担，只有斯洛斐尔山南坡的日光给过我些许动力。当然，有你在的那几年很有意思，在你之后的那条小龙也同你一样有趣。
　　我最后为你占卜了一次，群星与月告诉我：
　　‘前路崎岖，死海升新月，黎明将至。’

　　你想做的一切都会成功，请大胆去做。
　　星体没有生命，但祂们依然能为信众传达讯息，这是我们的荣幸。
　　这封信上留了起源之地的味道，以你的感应能力，想来不会一下子找到这封信。如果你第一次回到这里时就找到了，是那位在帮助你吗？
　　女巫莉莉丝”

　　没死，出去浪了，白担心她。
　　裴阑面无表情地合上信。
　　柯戎把下巴搭在裴阑肩上偷看，看到最后一行，乐了：“有意思。”
　　裴阑闻言睨了他一眼。
　　自己的事还没解决，少岔开话题。

　　他把信收好，视线在屋内环顾一圈。魔药锅、烧瓶、挂钟……东西都在，只是少了个人而已。
　　“回去吧。”

　　返程途中，裴阑的心情显然更加低落，柯戎稀奇地发现他耳坠摆动的幅度都变小了。谁说他们深渊薄情寡义，他可太重情重义了。
　　柯戎心念一动。
　　在裴阑出神之际，身后植物慢慢变化，浅蓝花苞从枝叶中探出，以异常的速度生长、绽放，来到繁盛的花期。
　　附近种的是蓝花楹，按理说至少还要一个月才到花期。这样的异象向前方延伸，蔓延到视野尽头。
　　他回过神时，只看见满眼蓝天缥碧如梦似幻。一阵风过，落了一地花雨。

　　裴阑下意识回头，视线穿过簇拥的落英，透过漫天的香气，看向柯戎。
　　“你……”
　　金发男人歪了歪头朝他笑，色泽艳丽的薄唇底下隐隐可见几颗尖牙。
　　“黑山羊母神掌管繁育，我虽然是残次品，但叫出植物的生殖器，还是没问题的。”

　　蓝色的花树之间，他们并肩穿行。
　　柯戎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也不知道这人有没有被彻底哄好，偷偷伸出一条触手蹭蹭他的手腕。
　　裴阑放任冰凉湿润的触手缠上，顺着触手，将手伸向身边的人，握住了他的手。
　　未戴手套的指尖温凉细腻，柯戎动作一顿，单手剥下自己的手套，紧紧回握，让两只手的肌肤彻底相贴。

　　裴阑主动开口问他：“你说你是残次品，表现在哪里？”
　　柯戎：“……一些比较特殊的方面。”
　　柯戎诞生在“奇点”，黑山羊母神的领域。
　　幼时是受着母神关爱的只会“咕噜咕噜”叫的小幼崽，同其他黑山羊幼崽一起被当做准继承人培养。当同龄人都已经拥有伴侣，并且有些还不止一个时，他才终于发现不对劲。
　　他好像对□□没什么欲望。

　　“可惜了，拥有强大的力量，偏偏最关键的方面是劣等。”
　　母神对他作出诊断，“繁育消极”。
　　无动于衷，不以为意，乃至嫌恶到退避三舍，因此是消极。

　　怕裴阑就此联想到另一些方面，柯戎及时为自己正名。
　　“我认为我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
　　……比如对特定的人有了□□欲望。

　　在崇尚繁育的世界自命清高是很大的问题，为公平起见，母神将他投放进“黑暗森林”——残次品的垃圾场。
　　残次品们在此殊死搏斗，争夺生存的机会。
　　他们较量，角逐，吞噬败者，强大自身，以求存活。黑暗森林的生活如斗兽场一般，不去主动出击，就会挨打。
　　于是柯戎加入这场混战。

　　过往惨烈，在柯戎添油加醋的描述下更甚，以求对方的怜悯。这对裴阑似乎颇有效用，他的脸色放软几分，没最初那么冰冷了，但似乎还在闹别扭。

　　面色冰冷有其他原因。今天得知的诸多消息里，有裴阑本人神明转世在前，柯戎是怪物这件事不算重量级。裴阑没想迁怒他，只是对拂晓审判中各人的角色有些疑虑，他们俩同为受害者倒是患难与共相濡以沫了，加害者和受益人还有许多猫腻。
　　拂晓审判的悲剧说明，这个世界没有多余的能量源可以抵御危机，必须有人献祭。这一次，祭品不会是他，也不会是柯戎。

　　两只手牵着，不知不觉竟十指相扣。
　　直到临近庄园，城堡的尖顶在林木之间若隐若现，能够模糊地听到佣人们工作的声音时。
　　两人才把手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