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夜》飞鸟终章

16、第 16 章 算账。

　　时隔一个月，裴阑再一次进了首领办公室的门。
　　那位非常俊美的首领大人从进门后就翘着二郎腿，闲散地靠在椅背上，装模作样地翻看腕机上的文件。
　　这是要算账了。

　　被当做负心汉的裴阑心中毫无波澜，在玄铁办公桌前站定，反抗着古怪的氛围主动开口道：“你的血对我的帮助很大，我很感激。另外，我会尽己所能找到供血源，以后不会再麻烦你。”
　　裴阑口中的帮助很大，不是虚词，他这段时间真的发觉自己的力量充盈许多。
　　“供血源。”那张薄唇咀嚼这三个字，“很容易找吗？”
　　裴阑没肯定也没否定。

　　“一个月过去了，找到了吗？”柯戎笑意浅淡。
　　“如果走在路上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做你的血包，应该不至于饿到之前那种程度？”
　　“这就不用您挂心了。”裴阑道。
　　“深渊先生。”柯戎忽然很正经地称呼他，“你舍生取义顾全大局，值得敬佩。我还有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不为什么。”裴阑实话实说，“情况紧急，即使不是你，是苍骊、白霰或者其他人，我也会这么做。”
　　也只能这么做。
　　否则，他可能会死。
　　虽然历史上并没有吸血鬼饿死的案例，但他总有这种预感。
　　他太低估食物对他的重要性，也太低估自己的特殊性。

　　即使是其他人，他也会这、么、做？

　　柯戎皮笑肉不笑。
　　其他人只会死在裴阑的犬齿之下。
　　除了他，只有他。

　　“如果再出现这样紧急的情况，你怎么办？”
　　他逼问。
　　“如果再渴血到那种程度，影响工作、日常生活，甚至影响你的性命，你怎么办？”

　　裴阑说不出否定的答案。
　　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柯戎，那种情况真实存在。

　　“这样，”柯戎的语气软下来，开始循循善诱，“既然我不介意被吸血，你也承认我的血对你有帮助，那些微不足道的副作用可以忽略不计，为什么不能让我当你的供血源？”
　　他煞有介事道：“你知道的，特拉瑞斯的生物不安全。你收购那些来路不明的血，谁知道血的来源变异过几次。”
　　“而我，起码安全。你已经验过货了。”

　　素来果断的裴阑难得迟疑道：“我怕你不乐意。”
　　毕竟不能逮着一只羊薅。
　　柯戎：“我非常乐意。”

　　两相权衡、几番纠结下，道德底线相当高的裴先生终于被说服。
　　区区发情效果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吧？
　　他垂眸：“你给了我食物，我理应回报你。你需要我做什么？”

　　回报？那可太多了。
　　但现在不宜打草惊蛇。

　　于是柯戎只提了一个尚在合理范围的要求。
　　“我希望，你能来做我的副手。”
　　关系靠近的第一步，把人放到身边。

　　这对裴阑来说显然是一个挑战，同样也是个不容拒绝的诱惑。
　　没人能在美味的食物下忍耐。
　　“……好。”
　　“那先去人事部改档案吧。”柯戎微笑。

　　前段时间刚续了约，如今又来一趟，裴阑总觉得，窗口的兰菁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
　　兰菁：“深渊先生要担任首领副手？以后待在基地的时间会很多哦，不考虑住在基地吗？虽然从基地去中城区不算麻烦，但通勤依旧需要时间。”
　　裴阑：“不了。”
　　兰菁还等着深渊再来后勤跑一趟。但居住条件对他来说，实在是不能让步的需求。
　　跟人共事就算了，一墙之隔要住着陌生人，每天出门还要打照面，那就太可怕了。

　　裴阑将原先的副手白霰挤下去，没人有异议，包括白霰本人。
　　别人没意见是因为，这个决定是首领亲自下的，不容置疑。
　　而白霰则是因为，他作为组织的事务枢纽，一直很忙，因为原首领苍骊是个混子，只会造烂摊子。
　　现在有个人来帮他分担，白霰乐还来不及。
　　这可是今年的业务第一啊。

　　据说白霰卸任副手那天，去“特别顾问”办公室找苍骊这个待业人士下棋，输了三盘，依旧兴致勃勃。

　　*

　　“一个不算坏的消息。”
　　每月度的高层会议中，白霰展示了一张立体网络图，是上城区的光纤网络。

　　干练的白助指向影像中央某一处：“看这条异常数据流。”
　　“内容看不出异常，数据量倒是不大，是病毒吗？”有人问。
　　“如果是入侵‘塔’的病毒的话，确实是个好消息。”
　　冥河同上城区司妄领头的势力积怨已久，最高管理局吃亏，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好事。
　　“哎，哎。”苍骊出声，“幸灾乐祸的都收敛点，这事儿没那么容易。白助，继续说。”

　　白霰扶了扶眼镜。
　　“异常在于数据迁移前的位置，经过技术人员的精密观测，我们发现这段数据流在观测期间移动过两次。
　　“第一次移动，去年8月30日，从第二数据库移到第一数据库。第二次在上个月，移到了中央塔下。”

　　上个月发生的唯一一件大事是，中心科研院被举报秘密进行人体实验，在筹划之下负面消息遍布全网，中心科研院还能照常运行，全靠最高管理局硬撑。

　　在场知晓内情的人看向坐在首位的始作俑者。
　　“相信大家已经猜出来了。”白霰也看向现任首领与他身侧的现任副手。
　　柯戎嘲讽道：“逃亡的刁民。”
　　裴阑面无表情地说答案：“恶佛。”

　　苍骊隔着投影光明正大看白霰，顺带感叹了一句提高参与感：“真是杀不死的苍蝇。”
　　“祂通过网络报道知晓第一数据库不再安全，逃向中央塔下，特性除了‘贪婪’还有趋利避害。判断其存在一定意识，能够模拟人类行为。”

　　“恶佛逃向塔下的行为很值得琢磨。众所周知塔下面是最初的能量来源，祂去那里是为了寻求庇护……还是一举将那东西污染？”
　　“两边都是能量体啊……”
　　对现在的东部人来说，最难办的就是没有实体的敌人。

　　“那咱们先筹备一下作战计划和武器储备，争取速战速决！我申请调用原子弹！”
　　当然，在充足的火力下，一切都不是问题……

　　“在中心城用核武器？瞧把你能的，你怎么不往饮用水里下微型炸弹呢！”

　　会议室所有人都开始热火朝天地讨论，唯有深渊保持着冷静的常态。
　　他若有所思，下意识看向渡者。
　　渡者恰好也在看他。
　　目光对上，深渊朝他使了个眼色，起身出了会议室。
　　渡者心领神会，这是有话要跟他私下说。

　　核心区走廊冷清空旷，只有一前一后站着的两个人。
　　“我有解决恶佛的办法。”
　　裴阑转过身，微微抬眼看着柯戎。

　　柯戎难免想起裴阑独具一格的办事习惯：“你也听里面的人说了，不能放火放炸药。”
　　“不炸。”这两个字的语气竟有一丝嗔怪，裴阑道，“我需要你来辅助我。”
　　恶佛不会毫无防备地躺着任人宰割，裴阑负责专心对付恶佛，剩下的事……包括他自己的安危，都需要柯戎操办。
　　“就我们两个去？”柯戎挑眉。
　　裴阑点头。

　　柯戎严肃道：“这个任务的危险度评级不会低，组织不会允许两人小队执行超S级任务。”
　　青年冷淡的眼睫微颤。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是首领，我批准了。”
　　面对能量体，最合适的方式自然是用灵力。深渊不让外人参与这次任务，是为了隐瞒他能使用灵力。柯戎同样隐瞒着一些事，真到了绝境，他有信心为裴阑兜底。
　　于是便有了这次剿灭恶佛的行动。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基地的人直到渡者申请能源车，才真正意识到他们仅凭二人，就把压在冥河命脉上的一座大山解决了。
　　在战场外围接应的后勤人员见到冰冻的能量体切块，没觉得不对，只以为是两个主谋预先带了高能冻结器。

　　“深渊怎么了？”来帮忙的菟丝见到柯戎抱着人出来，匆匆跑过去。
　　柯戎答应过要为裴阑隐瞒吸血的真相，连带着“能量耗尽”“饿了”之类的表述自然也不能说。
　　“被余波攻击，受了点轻伤。”

　　怀里的青年疲倦又冷淡，忙着闭目养神减少耗能，不会张嘴跟他计较。
　　“受伤就赶紧去医疗舱啊！”菟丝急道，“什么叫轻伤，万一是脑震荡什么的内伤呢！”

　　“我直接带他回去。放心，放心，我和深渊这么多年队友处下来，清楚他的体质。”
　　常规情况下能扳弯钢筋踹烂铁门，虚弱时浑身无力一推就倒……喂饱就好了，只要让他能吃上饭，其余都不是问题。
　　菟丝狐疑地看了柯戎一眼。
　　柯戎在这束锐利的目光下，有条不紊地拿出私人飞行器，带着裴阑抄近路回基地。

　　“好诡异。”
　　“有古怪。”
　　“有奸情。”

　　操纵搬运机器人的员工和菟丝无一例外地冒出以上想法。
　　不怪他们，都怪首领抱着深渊时的表情像抱着真正的战利品。几人回头看着满车被冰冻的未来能源，忽然觉得好萧条。

　　“忍了姓司的大半年，总算让他倒台了！”
　　“得好好庆祝一下！咱们的大功臣呢？”
　　“说起来，深渊和首领自任务结束后，好像就没出现过？”

　　一群人忽然安静。
　　一群人忽然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我在中控室看见首领抱着深渊回来的。”
　　“我在核心区走廊也看见了……”
　　“深渊都晕倒了，去核心区干嘛？”
　　“核心区有首领办公室啊，他常去的。”
　　“……该不会已经背着咱们开始打庆功炮了吧？”

　　在东部这段时间站着出门躺着回来，对裴阑来说已是常态。
　　他迷蒙中感觉到自己被熟悉的怀抱带回熟悉的地方，也就没有反抗，安心地昏过去。

　　等到裴阑迷蒙着恢复一些意识，他已经躺在了首领办公室的沙发上。
　　后背被垫高，是半躺的姿势。唇贴着温热的肌肤，裴阑睁开眼看清了，是柯戎割开手腕在给他喂血。
　　醒都醒了，没必要让血慢慢渗，裴阑张开唇，毫不客气地舔上去。
　　“本来想把你送到床上，可惜我办公室没这东西，那就只能把你送去我宿舍。但我又想到你操劳一天回来，肯定不愿意脏兮兮地躺下，还是躺在别人的床。”

　　柯戎坐在沙发边上，裴阑需要微微偏头才能看见他的脸。裴阑一边做着不把对方当人的事，一边看着那张人脸。
　　人脸开口便是揶揄：“照你这么吃下去，我岂不是很快就会被你吸干？”
　　裴阑嘴上忙着，不方便说话，心道自己耗空精力做任务都是为了冥河，首领付出一些是应该的。
　　柯戎还在说：“我见过一句俗语，说‘一滴精十滴血’，你看看要不……”
　　裴阑使上劲，咬了他一口。

　　再次从沙发上醒来，裴阑身上盖着毛毯。
　　毛毯质地柔软，跟一般的工业腈纶手感不太一样，更加舒适更加温暖。
　　天色临近夜晚，黄昏走到尽头，最后一丝日光被夜色吞没，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建筑物亮着莹莹的灯。

　　裴阑下意识看向办公桌后，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
　　他问：“你怎么还在？”
　　“本来我早该回宿舍了。”柯戎意味深长道，“这不是还有一个人在这，留他一个人在办公室，我放心不下。”
　　裴阑以为柯戎在埋怨自己影响他下班：“抱歉。”

　　柯戎：“。”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嗓子眼里笑了两声。
　　“关于昏迷，你有头绪吗？能不能想到什么解决办法？”
　　总不能次次晕在他这里，还带着发情症状，这样显得他很不是人。
　　裴阑：“你拦着我，别让我喝多。”

　　高估了，他可不敢拦。
　　柯戎破罐子破摔道：“不如给你摆张床吧，你直接躺下休息，不用再回中城区，也不用委屈你住宿舍区。”
　　“可以。”裴阑欣然答应。
　　“那你今天还回中城区吗？都这么晚了，不如直接在我宿舍睡一晚。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睡了……等等，别走啊。”

　　于是，次日。
　　“白助，休息室里给我放张床。”
　　转职为助理的白霰，收到了柯戎成为首领后，派给他的第一个私人任务。
　　你之前不是说不用吗？白霰纳闷。但他还是非常尽职尽责：“行，知道了。”
　　他又问：“首领，你对床品有什么要求，是要硬一点还是软一点？”
　　柯戎不太了解这方面：“越软越好吗？”
　　白霰：“以你的身份来说，太舒适的睡眠并不是最好的，容易误事。”

　　柯戎了然。
　　那不要紧，反正不是他睡。
　　但这个道理在深渊身上同样适用，他可能也不愿意自己睡得太熟。
　　于是柯戎道：“我去问问。”

　　白霰：“？”
　　你要问什么？问谁？
　　你的休息室还想给谁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