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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2、第五百七十章 被延续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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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玛!”
同行的人在摘下面罩后提高嗓门喊了自己的同伴一声。
“你同我一起走,我们要清点泊位的所有可使用船只!”
“来了。”
拍拍手、将蹭上的灰给拍掉的年轻人快速回答。
同时他也在摘取自己的头盔。
长时间泡在太空航行服中行走,人体会本能地产生一种憋闷的感受。等到他们控制了整座空间站,不少人会选择将面罩暂时掀开些。
脾气挺好的家伙人缘还不错,按照上级指示分队时,其余战友都会同他碰一碰拳头,提醒一句“注意安全”。
刚加入革命军的队伍时,年轻人总觉得自己说话时带着些口音。
0013的居民为这份口音骄傲,那是南撒尔赫语独有的腔调,也是玛塔赫诗篇最初的模样。可对于即将融入集体生活的人来说,通用语不够标准会显得令人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这份顾虑很快被打消。
因为年轻人发现比自己口音更重的家伙一抓一大把。
出身于DH7116的士兵在吃饭时因为说不清楚“今天的饭有点咸”这句话,连比划带掰手指,引得周围一片哄笑,当事人则急到直跳脚。
给他们做培训与训练的士官级辅导员很多时候在讲完东西后,也得用洪亮的嗓音多问几句:“听明白了吗?有哪些人没听懂?”
毕竟开突击巡逻舰和多地形装甲车这种事,听不明白要出大问题,很容易就会制造出“猛击我的队友”一类的事故。
最开始白玛学得很吃力。
他能看懂通用语。可能看懂和精通是两回事,尤其是面对一大堆武器操作、指令代码一类的专业术语,人的脑子乱糟糟一片像是要爆炸。
在0013为乔茜他们带路时,他觉得自己交流沟通起来毫无障碍,可等到真正加入这支队伍,如何搞明白战术图标反倒成为了需要突破的难关。
所谓隔行如隔山,大概就是这种感受。
一个人学习成绩优秀,不代表他能火速上手机械图纸;同理,一个可以背下漫长又复杂的诗篇的人,未必可以瞬间记住战场中的各项指令代码。
有点急的年轻人半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念叨东西——他们被统一配发了基础款的智脑,不是接入宇宙树或者地国内网,而是绕道转接数据天穹的那种——试图搞清楚白天记不牢的内容。
被他翻身的声音给弄醒的下铺士兵服役时间更长,对方打着哈欠敲一敲床腿。
“别看了,小多吉,你每天得多睡几个小时。谁都不知道我们的下一场仗什么时候打,上面发出开拨指令,我们就得转移战区,真正卷入战斗时可能连着好几天都没机会合眼。”
这名老兵的脾气挺好,在八人间的住宿区显得很会照顾新人。
革命军的预备役征召线卡在十七岁,这意味着不少低等星的孩子还没完全长开,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加入进队伍里——贫穷,想要吃饭,谋取出路,再也无法忍受大君们的统治,家人们死在大轰炸中满腔仇恨……类似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一些人刚踏入宇宙的时候惶惶不安,时常漂浮在无重力环境中的他们,甚至会因为想念不知道何时能够回去、甚至不知道是否还能回去的家乡而在夜里哭。但因为大多数人都经历过这样的阶段,老兵们往往不太指责这样的软弱心态。
“睡吧,别想太多。”
“我马上就睡。”
年轻的向导低声回答。
“抱歉弄醒你。”
“人是没办法在一天之内学完所有东西的。”
哈欠连天的下铺语气显得轻描淡写。
“看见隔壁床的布里安了吗?他往上三辈都在给那些大君们挖星核能源矿,跟绑着绳子的黑奴没什么区别。最开始他一个字都不认识,悬浮屏倒着拿,还自尊心作祟非要摆出一副认真阅读的模样。”
“辅导员将他手里的玩意儿正过来的时候,我们全都在毫不留情地爆笑。现在他照样能看懂那些满屏幕乱跑的复杂图标了。”
“我操/你的!”
隔壁床陡然探出一个脑袋,同时什么东西飞出来,砸到白玛的下铺。
显然,整间寝室里没睡着的不止两个人。说话的人说话,听八卦的人听八卦。
被点名的家伙多少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思,从床下捞起一枚靴子直接往同伴的身上丢。
“闭上你的嘴巴,混球拉姆!没有人当你是哑巴!你为什么不用自己举例子?!”
“你这从BK307冒出来的土疙瘩,压根没见过无接缝的高级出水系统,刚上船第一天就把取餐点的水阀掰坏了——那一整面板子都被你拆下来,浇得后面排队的人满身都是!士官长问你是不是嗑了体能增强剂的时候你手里还举着自己的犯罪物证!”
被砸得梆一声的人还在哈哈大笑。
关系好的小队寝室是这样的,聊着聊着就会互相上手捶两把队友。
“那说明我力气大。”
懒洋洋地将鞋子扔回去,躺着的家伙还从鼻子里冒出一点嫌弃的动静。
“下次休息时给我把鞋刷干净,否则我要向辅导员报告你不讲究个人卫生。”
“滚!”
对面床铺上的人翻身的同时翻出一个天大的白眼,伸腿踢了踢被子,在周围低低的笑声中将打结缠到一起的被筒子踢散。
“吃屎去吧!”
“大概就是这样。”
重新将手臂枕回后脑勺下面的老兵说。
“只要活着,我们都能学得会。今天不行还有明天,明天不行还有后天。”
“你看,我再没掰坏过任何一个水龙头,打枪也变得挺准。甚至还学会了开装甲车。”
“那些大人物——我是指队伍的高层,听说有不少最开始也认不全通用语。”
“他们在塔夫塔尔起步,那里是帝国的另一个矿区,我猜维塔的政策更烂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对方是在比利和莱昂之前最先开启劳工贩卖和儿童交易的人。”
顶着缺乏光线的上层床板,跟着革命军跑过更多中低等小行星的人慢慢地叹了口气。
“倒霉的人总是因为千奇百怪的原因倒霉,可他们要面对的结果总是差不多。”
“大轰炸发生的时候我还没有加入,据说总指挥带回来的孩子没活下来多少。费力新建起来的城市,被那些轨道轰击又炸平了一次,塔夫塔尔差一点要找不出还能上战场的年轻人。”
白玛没说话。
他喜欢听不同的人聊天。
玛塔赫的诗歌不是空中楼阁,它们从语言中来,从山岗和原野上来,从每一个活着的人的讲述中来。
他记图标很慢,但是记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却很快。不同的经历会被他无意识地整理好、留在脑子中,未来的某一头或许会变成用南撒尔赫语传唱的新内容。
“当初带队解放0013的阿尔齐·张,他就不认全所有字。”
最神奇的事情在于,当人与人相处,总会接收到一点新的信息,哪怕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也一样。
说不准什么时候,更多的细节就会从别人的嘴巴里冒出来。
年轻的向导当然记得0013的战役,他带着乔茜和约瑟芬这些年龄差不多的人钻城市的下水道,也看见帝国联合镇压军的指挥中枢被击毁、被焚烧,黑色的烟尘弥漫在山丘之上。可他确实不知道最初的战场由谁指挥、怎样指挥。战争的记忆对于他而言就像一个深深的坑,里面永远埋着一些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人。
保护革命军士兵死去的玛达老爹,没能走出地下通道的约瑟芬,因为星核能源厂爆炸而失去生命的居民……每次想到这些人时,他对于上战场的恐惧和紧张感并不会减少,但他同时也学会了让自己不要后退。
下铺的人显然在做类似于填土的事,语气平静地从另一个角度去说曾经的故事。
“我听其他人说的。”
“毕竟当时革命军从上到下发讣告来着,所以我好奇多问了两句。”
“那位军长是塔夫塔尔金属矿生产小队的队长,因为不满意维塔的管理才跟着阿方索的队伍走。结果最开始开会的时候,有传言说咱们的总指挥甚至得给对方搞扫盲班。”
事实上,扫盲班针对的绝不止是阿尔齐·张。
里面塞满了革命军起步阶段的所有队伍高层——甚至连带着一个教不会也教不明白的胡塞。最后这个尤其重磅,据说一度气得好涵养的总指挥想要放弃教学。
所有人挤在大赌场的地下室里,被青年人摁着脑袋学习的场景,实在是滑稽又奇怪。
“每个人都一样。”
年轻向导的室友兼队友说。
“我们都一样,都在一点点地学。”
确实。
在跟随革命军的队伍离开0013很久之后,白玛已经不再焦虑不安。
他可以操作多地形装甲车,也可以在紧急情况下操作突击巡逻艇。他的通用语说得很好,阅读也很好,看战术图标并配合指令的做出各项行动的反应变得很快。
在这个过程中他受了几次伤,也参加过大大小小的很多场战役,很幸运地如曾经的同伴而言“活着”,并且“什么都学得会”。
无论是拿倒悬浮屏的布里安还是曾经睡在他下铺懒洋洋的混球拉姆,都留在了沙湾。
但同时也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当围绕着第二防御链的闪击战爆发,他再一次遇见乔茜。
哪怕没怎么说得上话,他也注意到对方的一边眼睛更换成了人造零件,肩膀的标识同时变成了旅长的记号。
他听说战场上的报春鸟曾经一枪射断莱昂行宫外飘扬的大君旗,对方是那样一个以自身的射击技术为傲的人。
显然这只报春鸟也失去了一些东西。
可每一个失去东西的人都还在继续往前走。
“革命军的发言人做出公开声明了。”
眼下站在他身边、正忙着核对系统与停机坪突击舰数量的队友突然发出声音。
对方时刻关注着内部频道,一边清点被占领要塞的可使用飞船,一边同身边同样正在检查系统记录的白玛更新消息。
“他们宣布第二防御链已被击溃。”
在这一刻,出身于0013的年轻人感觉自己变得高兴起来。
这种高兴有些莫名其妙,有些不讲道理,甚至有些悲伤的气味。
他们正在经历的事情,变成了他人口中的事情,这样的感觉和被编织成故事、被转述为值得传唱的诗歌一样美妙。
他和同伴碰了碰拳头,忍不住咕哝了一句南撒尔赫语,然后便继续埋头清点仍处于混乱状态的战场。
在主力舰队赶到前,第二防御链的收尾工作要尽快做完,后面的部队才能无所顾忌地继续向前。
莱昂大君一度夺走了所有0013居民的语言,可现在,每一个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都会喊他白玛。
他的名字正是南撒尔赫语的一部分,就像血液流淌的血管中、或是溪水奔涌在复苏的土地上。
无论是和他一起为乔茜带队、最后却长眠在0013的玛达老爹,还是他相处过一段时间的战友,这些人呼喊这个名字,然后用不同的语言教会了他同一件事。
他们说,活下来,到春天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