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563、第五百六十一章 太多与太少

　　小霍尔曼是来做业务对接的。

　　第二批运往黑斯廷斯星域的稀有金属矿已发货，占用了SHS深空运输公司整整四艘最高规格的运输船，而第三批还在筹备中。
　　作业器材、作业环境以及劳工薪酬均得到极大改善的塔夫塔尔，眼下正呈现出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不得不说，人类是最顽强的生物。
　　哪怕经历过数轮屠城式的大轰炸，只要仍有人活着，他们就总会寻找到活下去、活得更长久些的办法，正如植物能从干涸的石床中歪歪扭扭地迸发出根须和新芽那样。

　　整个矿业集团名义上仍在霍尔曼的名下，但卡特开始将工作内容和所有交易事项同阿方索交待清楚。
　　他做得很隐晦，每一份发出去的报告都经过整理，这约等于一份宇宙顶级富豪的私人授课。

　　哪几个矿坑看起来生产量高、但其实只是数据漂亮；哪条航线断开后，集团的现金流会在短时间内面对问题；哪几批发货单位不是单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拿来和交易地区的政府维持良好的关系……
　　他将这些东西埋在日常交接文件里，掰碎了，拆开了，让阿方索自己看出门道来。
　　必要的时刻，小霍尔曼也会同对方点明一两个不那么好发现的坑——譬如子公司惯用什么方式藏亏损，部分滑头的矿区主管会在哪几项指标上做手脚，常见的设备折旧、运输耗损和勘探储量又容易滋生出什么猫腻。
　　而比起这些小细节，集团内部真正的权力地图、外部与各个殖民政府的关系，甚至是危急时刻的保全措施包括如何应对其它持股者之类的细节，已经全都被整理成最便于理解的加密档案。

　　放到外面去，大有人愿意花成百上千万的价格，只为了和霍尔曼家族的继承者共进晚餐，以求得到几句点拨。
　　结果眼下漏勺本人做出批量大放送，硬是将资源往革命军总指挥的嘴巴里喂。

　　胡塞在通讯接通的瞬间一个起跳、火速消失得一干二净。
　　红头发的男人通过自身行为充分证明，人只要跑得够快，他们就跑得够快。

　　被单独留在舰桥的阿方索刚来得及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便被新一轮堆到面前的资料糊了脸。
　　才回到LV138工业边境带不久、时刻准备着再度启程亲自前往黑斯廷斯星域的商人没多少时间，所以交接文书准备了往日的两倍那么多。
　　哪怕温柔如加西亚，在面对这样一大沓东西时，表情也停顿了半秒。

　　“不是让你一次性看完。”
　　卡特快速说明。
　　“甚至不用现在看——未来你有空闲的时候再说。我已经把工作处理好，它们只是内部记录，在你感兴趣、想要打发空闲的时候可以拿来阅读。”
　　“你眼下专心帝国的问题就好。”

　　蓝色的眼睛望过来，无声地注视了他一会。
　　阿方索将堆得密密麻麻的光屏轻轻推到旁边去。
　　“卡特。”
　　总指挥喊了一下对方的名字。

　　呼唤的声音不高，却令原本语速快得像是在同步赶路的人安静下来。
　　“嗯。”

　　“为什么让我学这些？”
　　阿方索低声问。
　　这位从泥潭里跌打滚爬出来的总指挥是全宇宙最精明的人之一，没有太多的事情可以骗得过他的双眼。哪怕小霍尔曼的指导教学进行得足够隐晦，如此大批量的放水也很难瞒过当事人。
　　“你之前并不赞同革命军插手矿区产业的生产与管理，我们在北沃夫冈时，你曾因为类似的事情与我产生分歧。”
　　那时他们防备彼此如同防贼，一边说什么都要将核心产业和管理高层捞回来，另一边按死了条件不愿意在谈妥前放人。

　　小霍尔曼温和地笑笑，坐近些，坐到对方的身边去。
　　黑色的手杖搭在他的座位旁。
　　“我也不是每项产业都会同你说明——起码边境大区的那些不会。被划入卡兰和朗管理范围的东西，我从不拿到台面上说，因为那涉及到对公业务。”
　　“我们做生意的宗旨是绝不因为个人因素，而造成公私混淆。”
　　“但塔夫塔尔金属矿不同，那位陛下从始至终都没对此投以目光、以后也并未打算涉足其中，本质上它是属于塔夫塔尔人的，所以我需要让你知道一些基础的信息。”

　　“我……”
　　高等人罕见地停顿了几秒，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或者是借着那些不好意思的情绪遮掩掉其它什么。
　　“我反复听了很多遍你的讲话，加西亚。”
　　卡特伸出手去，小幅度地摸一摸对方的脸颊。
　　“几个月前公开发表的那次。”

　　“在最开始的时候遇见你，是我这一生所发生过的最幸运的事情之一。”
　　湖水一样的绿眼眸低垂下去，不再盯着面前的人看。
　　“我很庆幸自己遇到你，带走了你，然后再一次重逢了成长为大人的你。”
　　“放心吧，我没有因此而徇私，所做的一切仅仅是出于分享欲，你不用在这方面投以太多的精力。我只是想让你了解一点霍尔曼家的现状以及塔夫塔尔真实的产业发展情况。”

　　被感情牌暂时将疑问摁回去的加西亚没再继续追问。
　　过于委婉的双方只有在直面无可回避的逼迫时，才难得吐露一次真心，其余的时候他们大多会给彼此留些余地、容许一点点无伤大雅且无法诉之于口的复杂心思。

　　“卡特。”
　　又喊了面前的人一声，阿方索用手指小心地碰一碰那些垂落下去的金色睫毛。
　　在对方抬起头时，他动作很轻地贴了一下对方的嘴唇。
　　呈像的光粒子冰冷又柔软，从来都无法传递正常的体温。

　　正是这一点点冰冷且柔软的触感，令小霍尔曼本能地靠过去、想要倒在爱人的身上。

　　修身养性四十多年是这样的。
　　摘取了大器晚成成就的霍尔曼现任家主其实不太经逗，一被逗就扛不住。曾经他如何告诫海因茨，现在那枚回旋镖就如何往他自己的脑袋上扎。
　　好在距离限制了接触频率，否则很难说这位高等人会不会三天两头地发一次昏。
　　生理性的喜欢和心理层面的喜爱一样要命，它让人闻见柠檬清洗剂的气味就晕头，而哪怕深空通讯闻不见，脑子也会自动脑补出来。

　　阿方索一般看破不说破，但这一次明显被隐瞒了什么事的总指挥没打算一笔带过。
　　心脏黑得看不清形状的人已经低笑起来。
　　“你这里……”
　　那粗糙的手指沿着对方绷紧的西装裤若有若无地点两下，偏偏说话说一半就没声了。

　　“你是在……取笑我吗？”
　　无所不能的精明的小霍尔曼掩藏视线只需要一秒，绿色的眼眸立刻错开、不再同伴侣对视。
　　相当外强中干的表现，勉强维持着那份摇摇欲坠的体面与自尊。
　　——如果他的双腿没有欲盖弥彰地往一起并的话，效果大约会更好些。

　　世界上万事万物都遵循着相生相克的道理。
　　胡塞凭借超绝动物性和不开窍的脑筋磨得革命军总指挥没了脾气，一转头心眼子发黑的夜莺就撩拨得小霍尔曼丢盔弃甲，至于未来一些封建家长会不会拿到拆散妹妹与贫穷打架王的剧本、让整个圆圈形成完美的闭环，眼下还不好说。

　　“不。”
　　加西亚的表情挺温柔，话语倒是很直接。
　　“我从没有那样想过，卡特。”
　　“因为我也很希望触碰你。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对类似的事情抱有过哪怕一丝期待，但是在面对你时，我的内心与身体会越过那些令我畏惧与厌恶的感受，给出相反的答案。”

　　善于骗人的家伙惯会诉说让人招架不住的假话、以迎合听众的期待，可他们说真话的杀伤力更大。
　　懂得运用自身魅力和控制力的家伙会将两种模式混在一起、调节着来，免得习惯了其中一种的人产生抗体，挣脱出去。

　　“下一次……”
　　眼见着矜持的高等人再不吭声，阿方索偏要多落井下石一波。
　　他的手指托着对方低垂的脑袋，像是要令实在不愿产生视线交汇的爱人抬起一点头。
　　“在我们能够再一次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前，你可以提前告诉我你喜欢哪一种。”
　　温柔又低沉的声音悄然到难以听清，真正极端的掌控欲往往会被包装成无害又体贴的模样，诱骗其他人主动往坑里跳。
　　“上面，还是下面？”

　　愿打愿挨的事情有时候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
　　小霍尔曼表面上看着活要面子，实际上脚底踩着坑、同时还要两只手一起送上去拍。
　　因为有的人贪。
　　问一个资本家掉进水里的是金斧子还是银斧子，得到的回答往往只有“both”这一个答案。
　　“无论哪个都可以……加西亚，上面或者下面我都可以。”
　　多么居高临下又委婉的语言，只负责将选择推给别人去做。

　　于是阿方索替他翻译了一下，翻译成直白模式。
　　“嗯，那就是全都要。”

　　卡特难得没继续反驳。
　　在贪心这方面，很难说多拿多得、看见就不放过的本能是不是写进了霍尔曼家的基因底层代码。
　　但这种看似推拒实则提醒对面加码的话术被一眼看穿的事实，还是令他攥着面前总指挥的袖子不再吭声。

　　阿方索的手掌默不作声地在小霍尔曼腰部抚摸过一遍，对方便立刻松懈下来、靠进他的怀里。
　　哪怕胡塞走的时候一把锁死了闸门、任何人都进不来，他也没再继续做什么更出格的事。
　　毕竟舰桥的椅子不够宽敞，没办法带多一个人躺下，这里也不是什么休息放松的好地方。三十标准分之后他和其余辖区副军长级别及以上的高层有两个临时会议要开。

　　“加西亚。”
　　冷静了一点的人慢慢地喊对方一声，卡特仍下意识地按紧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不愿放开。
　　同时他还要仰头凑近了去亲对方的泪痣。
　　这一部分实在是令小霍尔曼爱不释手，每次见面时卡特都会忍不住盯着那里看一会。好像在革命军总指挥本该更冷硬些的容貌之上，上帝偏偏留下了一处败笔或是意外，让那双蓝色的眼睛的主人在冲着人坦诚微笑时总是显得格外温柔又多情。

　　“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贪得无厌？”
　　卡特轻声说了实话。
　　“但我确实全都想要。”

　　蓝眼睛的男人真切地笑起来，长而分明的睫毛垂落时瞬间融化掉他身上一贯偏沉稳的气氛。
　　他就那样抱着小霍尔曼在原地坐了一会。

　　“好，我听你的。”
　　加西亚说。
　　“其实我很高兴。”
　　有钱人手里最多的东西就是钱，他们在给出金钱时总觉得还不够；身处革命军的一方缺钱，会本能地担忧所回馈的事物不是最宝贵的。爱情当然不讲究等价交换，但它向来害怕以无心换真心。
　　在一份感情中，当一方从另一方身上所贪求的太少，给予的却太多，到头来人们反倒要怀疑畏惧这份爱意是否能够长久。

　　“我因你同样渴望靠近而感到无比的高兴，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