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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1、第五百五十九章 贝果 ...


  •   新历标准历90年12月底,革命军完成了第二轮战略性收缩——不是往自己的辖区缩,而是向着首都星的方向缩。
      当舰队进行常规停靠与物资补给时,法赫纳停留在后方压阵。

      边境大区的支援部队全部被放出去帮着盟友干活,星舰难得悠闲地同半躺在休息室沙发上的主导者聊天。
      “恢复情况确实不错。”
      法赫纳说,荷鲁斯之眼处于观测状态中。他指的不是卡兰当前的姿态,而是藏在裂隙中的那部分。
      “又长大了些。”

      对方刚碎掉的时候,狗狗舰不得不捡起散落成渣渣的零件、全数塞进自己的身体里,免得它们掉得到处都是彻底找不见。
      那段时间卡兰没力气自己啃东西,星舰只好一艘船吃两人份的量,趴在裂隙里时刻不停地啃啃啃,然后再将转化完毕的纯粹能量共享给自己的主导者。
      等到对方恢复一些、开始自己找异种吃,这种诡异的共生模式才告一段落。

      听见评价的卡兰也轻轻转了个圈。
      形状变幻不定的肢体做出一个舒展的姿态,像是在进行自我打量。

      最初那些又长又漂亮的触肢基本上都断过一次,它们成为了被切碎后投放到不同空间的锚定点。新长出来的那些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显得短短的,活像是山羊被剃秃后再次萌生的绒毛。
      一向注重自身形象的星舰主导者早先情绪不怎么好,也不太喜欢展示自身拼接粘合的样子,祂将所有不够长的触须全部藏在身体内侧不往外放。
      而现在,面对半身的评价,卡兰面带肯定神色点了点头。
      “确实。”

      可以看得出,陛下对当前的状况相对满意,终于不用再自欺欺人地藏着掖着。
      虽然新触肢的长度比不上原先,但至少能够维持住“飘逸”的样子,五彩斑斓的白色薄膜也回来了。
      游动的时候,这些末端看上去很像不断改变形状的水母绶带,古怪又安静。

      法赫纳有些想笑。
      青年状态的人格模板只是让他装得更一本正经些,而不是令那些笑点消失。

      卡兰嘴上一边维持着淡人的人设,各个触须互相打理的动作倒是压根没停。
      那些缠绕在一起的身体部分被快速解开、捋直,整齐又刻意地漂浮着。虽然没有人能看见,但这确实是一个最适合做展示的姿势。

      不得不说,最后这只小山羊挺爱干净,甚至带着一点点不太明显的强迫症。
      其它羊在草地上打滚撒欢的时候,对方会一遍遍地确保自己的皮毛仍是雪雪白的状态。
      后半截同样藏在裂隙中的星舰故意戳了自己的主导者两下,把其中几根最为优雅的触肢牵到一起,轻轻地系了个活扣。

      陛下发出不怎么高兴的声响,再一次快速拆开打结的身体。

      像,实在是像。
      太像锲而不舍地梳理皮毛的山羊。

      “你看起来没想好事。”
      卡兰的语调中透着怀疑。

      “不。”
      法赫纳摆出严肃又恳切的语气。
      “我在检索小时候的记录。”

      人类法赫纳还活着时,其实见过挺多一般人难得遇见的动物。
      事后想想整件事十分地狱笑话。
      监判院的研究素材五花八门,亚历克斯会毫无情绪波动地向自己的孩子介绍它们——这是羊,这是马,这是萨克森鲸的幼体,这是刚孵化的艾草蓝松鸡,这是格鲁吉亚掘洞兽……最后那种属于左旋星独有的小型异兽,外形看起来如同长着绒毛的穿山甲,喜欢温暖又干燥的环境,性格温顺且亲人,分泌出的黏液与脊髓液有着极高的医疗研究价值。

      儿童应该适当地与自然或是动物接触。
      监判院的创立者认为受工作繁忙所限,他们的条件并不适合自己亲自养活物,尤其是狗这种运动量巨大、需要每天遛弯的活物。他没空在亲历亲为养大一个孩子之外,再多照顾一条狗。
      法赫纳需要的是宠物与家庭氛围,而不是家政人员将狗打理得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然后每天抱来给对方摸一摸。

      好在研究机构里有大量现成的。
      因为经常连轴转的缘故,亚历克斯在无法居家办公时偶尔会将年幼的孩子带在身边,至少对方懂得找自己的事情做,不吵也不闹。
      新型人类习惯跟在男人的后面,活像一根小尾巴。
      研究机构下属的珍稀实验体饲育园区是一个理想的去处,里面有不少适合小孩的活物。

      法赫纳最喜欢的那一只掘洞兽是浅棕色的,缩起来时乍一看仿佛某种表面微焦的面包圈。
      于是它获得了一个“贝果”的称号。
      只要喂过一次,毛绒绒的动物就会追着人类的手跑。很难说这种生物究竟是聪明还是愚蠢,它可以理解“贝果”是自己的名字,在听见时会从饲养箱的角落中窸窸窣窣地钻出来,寻找发出声音的人;但它又不能很好地理解被伤害这件事,哪怕被实验员反复抓取,也总是会在有人喊“贝果”时探出脑袋。

      那段时间法赫纳往饲育区跑得十分频繁。
      没有人会阻拦一位潜在的实验体看动物,也没有人会对监判院创立者的“孩子”说不。
      兴高采烈的小孩坐在保温箱前,一待就是大半天,叽里咕噜地分享很多普通人听不懂的东西,手还要反复摸一摸小型生物柔软的皮毛。

      格鲁吉亚掘洞兽少见,但不至于那么难捕获,起码研究所里就储备了足够的数量。所以亚历克斯让其他人贴好标签。棕色的这只可以暂时先留着,留到法赫纳失去兴趣为止。
      然而某一天做实验的人将编号弄混了,不小心把本该再养一段时间的动物提了出来。
      这傻里傻气的东西看见伸过来的手,就如同以往一样温顺又亲昵地贴上去,被带走时没做出一点挣扎,还在用脑袋去蹭对方的手指。
      于是保温箱空了下去。

      亚历克斯为此皱眉。
      他让实验员补上一只毛色与花纹相近的,在喂食时安排好训练,让新的那只同样记住贝果的名字。

      欢欢喜喜的法赫纳再一次来到饲育区时,飞快地跑到熟悉的箱子面前,向着自己的朋友伸出手。
      “贝果!”
      然后新型人类的手臂停在了那里。
      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动物亲昵地围绕着他的指尖打转,做出贴近与嗅闻的动作。

      他没再抱那只焦糖面包圈。

      结束工作的亚历克斯找到他、带他如往日那样回家,法赫纳一路上显得安安静静。
      新型人类的外在情绪十分稳定,既没有歇斯底里地大闹,也没有问其他人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亚历克斯。”
      直到睡觉的时间到来,躺着的孩子才喊了对方一声。
      当男人看过来,发现法赫纳的脸有一半都埋在枕头里,黑色的眼睛中含着泪水。

      于是身为父亲的那一个什么都明白了。

      没有说“贝果去别的地方了”之类糊弄人的话,亚历克斯只是慢慢地在床边坐下来,半躺在新型人类的枕头旁。
      从小聪明到大的小孩从不愚钝,有时只是过分的信任和无差别的善良蒙住了对方的眼睛,而一旦事实摆在面前,再多的谎言都骗不过发现真相的人。

      暖和的、动作稳定的手轻轻地将那些流出来的泪水擦去。
      其中一些已经氲开在了枕套上。
      “我很抱歉。”
      亚历克斯说。
      “出现了意外,研究员弄错了编号。我为我试图骗过你的行为而道歉。”

      “我没办法再抱它了。”
      脑袋藏在枕头里的孩子压着亚历克斯的那只手,像是不准对方继续擦眼泪,也像是不准男人将手臂抽走,就算声音里带着哭腔仍没有做出攻击性的指责。
      “它看起来和贝果一模一样,所以我没办法再抱它了。”
      “我能分辨得清,贝果的眼睛更圆一点,不会在靠近我时先闻闻我的气味。”

      亚历克斯没再说话。
      新型人类尚不清楚自身的定位,认为自己和世界上所有的孩子并无差别,所以在面对父亲时显得尤其坦诚且纯粹。
      可身处高位的人更早看见了命运所编织出的螺旋结构,一些对称与映照般的情景仿佛先行一步的谶言。
      而那时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没将这种警告放在心上。

      亚历克斯·R·马普兹不信命运、不信宗教、不信科学之外任何虚无缥缈的东西。傲慢与自大是一对孪生兄弟,它们是锐意进取、敢于突破的伴生物;也是头破血流,永不回头的代名词。
      他可以换掉实验目标。
      如果贝果需要留下,那么就选取别的格鲁吉亚掘洞兽;如果他的孩子不可以走上亚伯拉罕的祭坛,那么就让其它新型人类诞生。

      所以面对细细的哭声,已经不像当初那样举着婴儿、手脚僵硬的男人动作自然地将法赫纳抱近些、抱在怀中,然后轻轻地摸一摸对方又软又整齐的黑色头发。
      那头发有些长了,法赫纳不喜欢听见它们被剪掉的声音,因此有时会选择马马虎虎地扎起来。
      好像在这一生当中,监判院的建立者只在对方的身上体验到了某种荒谬的、半脱离理性的、近乎于为人父母的柔和情绪。

      “我很抱歉。”
      亚历克斯再一次低声说。
      “是我造成的失误。”

      “是我让我最爱的孩子流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1章 第五百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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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周三更新萨瓦利德。 周四周五有事,所以将周四的萨瓦利德也挪到今日更新,周五两边都无更新不用等。 周六更新卡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