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554、第五百五十二章 真正的暴君

　　奥利弗如今的位置十分尴尬。
　　作为格罗夫纳家族的现任掌控者，名义上他仍是帝国的七位大君之一。可事实层面，不久前的围困战令他彻底丢掉了自己的辖区——沙湾小行星带，与之相伴一并落入革命军手中的还有大量实体工业和数颗功能性资源以及矿业星球，眼下他的身家和产业几乎是断崖式跳水。

　　以至于阿斯特和拜伦谁都不愿第一时间沾手、免得自降身价，但又确实要有人尽快去做的任务，全部落到了他的头上。
　　比如绕开革命军悄悄联系隔壁的边境大区、探一下某位星舰主导者的底。
　　相阿斯特、拜伦这样的人当然不会直接现身，但是派遣的人也不能级别太低，否则和对面没得谈。算来算去居然只剩下没地没活、既不能支援前线也不能抓辖区生产的格罗夫纳家族最合适。

　　整场通讯之复杂，光是等待差不多就需要让人等上整整两个标准时。
　　加密路径无法直接与所谓的“法赫纳”搭上关系，它得从联邦反叛军的地盘转接。哪怕是对于超光速粒子通讯这样的即时覆盖手段而言，也存在着巨大的延迟与过程消耗。

　　在这两个标准时里，奥利弗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始终处于一种轻微烦躁的恍惚状态。
　　他意识到自己有点心慌，这种心慌说不上从何而来。
　　或许是克伦威尔二话不说选择投降的举动给他留下了某些潜意识的警告，又或许是前段时间的公开联合声明实在是诡异，无论如何目前他的心态都不算平稳。

　　有人顶着白皇帝的标记现身，无论对方有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姓名，其实都是一件很滑稽的事。
　　某种意义上那甚至比老克里芬活过来还离谱——毕竟在公众的普遍认知中，克里芬只是挥霍铺张、奢靡成性，但白皇帝可是实打实地将一整颗首都星沙瓦勒推入了裂隙，并最终造成了宜居小行星的完全解体。
　　而要论正统的继承合法性，那位早死的人物似乎也并未继承到克里芬的血脉，顶多算是个中途篡国的窃贼。

　　科学院的教材里，几乎是把能找到的屎盆子全扣在了对方头上：盗取星舰法赫纳的使用权限并造成唯一一艘星舰解体；内部战争的发起者，在旧帝国步入衰亡期的时候仍常年令疆域笼罩在战火的阴翳之下；首都星毁灭的罪魁祸首，为了维持自身统治不惜动用吞星级武器从而引发无可挽回的惨剧……类似的说明要多少有多少。
　　反正死人不会对账也不会反对，科学院但凡有平不了的帐解释不清楚的玄学，全都堆在“卡兰·苏利耶”这个名字下面就对了。

　　七大家族当然清楚曾经的具体情况，但是没人想要提出异议。
　　为了一个死去近百年的人，和现在更为强势的联邦撕破脸，实在是不划算。更何况这套说辞对他们而言也相当有利，毕竟那位皇帝活着的时候选择清算的部分同样包括了各大世家。
　　至少，当初的一切都有了合理解释。
　　世家没有做错，他们也同样是暴君行径的受害者，他们组织起分裂武装和大型安保公司是为了合理反抗暴政、从一位脑子拎不清的皇帝手下拯救无辜的民众。
　　世界上哪还有这样知情识趣、瞌睡送枕头的命运安排，奥利弗得为对方颁发一个平账王的称号，旧世界的一切随着旧统治者的死亡全部清零，权力回归，历史得到了重置。

　　前提是死人不能从坟墓里爬出来。

　　没有人想到时隔九十年后，克里芬的纹章再次出现在这个宇宙中。
　　凤尾兰的图样，长剑的底座。它们像是掘开土层冒出来似的，突然间撞倒墓碑、跳到公众的视野范围内。
　　有人试图装神弄鬼又或者是革命军在上演什么神奇大戏都无所谓，没有脑子清醒的公众会将其当真，但真正要命的是那艘来路不明的飞船。

　　从规格上来看，它确实达到了“法赫纳”的量级。
　　克伦威尔用于封锁KT002星港的舰队，几乎只是一个照面就被彻底击溃，连后续的紧急撤离都被拦截在半路。
　　这样的战略性能、火力覆盖范围和航行速度，几乎是帝国甚至联邦现有的技术所无法复刻的。
　　但要说革命军能自主研发出类似的武器，则更是滑天下之大稽——谁都知道阿方索·加西亚的队伍穷到吃不上饭，每天不是在为后勤补给拉赞助，就是在想办法调集武器燃料，否则对方也不会将两座大型星港看得那么重要，更不会花费二十年才走到如今的位置。
　　从以往的作战经验上来看，对面几乎每打下一个辖区，就要被迫休整一段时间。并非毫无防备原地解散的那种休整，而是占据新地盘后革命军会采取明显的收缩策略，在之后的半年、一年甚至数年内不再向外扩张，以避免盘子摊得太大到最后跑散架。

　　这样的做法有好有坏。
　　好处是帝国有了更多的应对时间，坏处是敌人虽然穷但是一步一步走得比想象中更稳，以至于时至今日那烦人的火苗很难再被轻描淡写地扑灭。

　　奥利弗的脑子里像是在开会，从旧帝国跑到革命军，从白皇帝跑到帝国与联邦的军备产能，硬是把能想的事情全都想了一遍。
　　直到不安消失、烦躁升起，转来转去迟迟未有回应的通讯申请才终于被接通。
　　锁定它的是一条无法追溯的黑箱式路径，哪怕他向着身边的信息工程与国家安全部门的人频使眼色，那些光领工资不干活的废物也没法追溯并解读这样一条渠道。
　　超光速粒子的转码花费了前所未有的整整五标准分，三百标准秒，才完成呈像同步。

　　而奥利弗·格罗夫纳在看清对面景象的时候差点吐出来。

　　白色的怪物——他甚至不知道为何自己潜意识中莫名其妙冒出“怪物”这样的形容——躺在另一个人的腿上，像是最荒淫无度的荒唐当权者那样，爱抚对方脸颊的手甚至还没有彻底放下来，反而在画面成型的时候肉眼可见地多摸了两下。
　　呈像的边缘带着些奇怪的模糊色散，如同热浪蒸腾下的街道路面，又如同物体落入泳池底部时形状变得扭曲的模样。

　　帝国的头号社交专家名不虚传。
　　在这样的情况下，奥利弗硬是顶住了一张嘴就要吐的扭曲表情，勉强摆出一副礼貌的表情微笑着点头示意。

　　随即他发现，这位星舰的主导者靠着的并非真人，而是另一个通讯影像。
　　而且还是大名昭著的那种，哪怕是帝国人都能一眼认出来。
　　——联邦通缉榜上的悬赏首位，前任卡姆兰大区的第五军团长、金乌舰队的最高总指挥官，脑袋现价值两亿里瑟的头号叛国分子，朗·苏本人。

　　出现这样的场景其实不能怪朗。
　　在法赫纳说清楚通讯来源时，边境大区的副总指挥就轻轻地拍了拍卡兰的手臂，以目光示意自己的伴侣：“我先离开。”

　　结果卡兰握着那只手，沿人类粗糙的指节把玩，丝毫没有准备起身的打算。
　　“接进来。”

　　“卡兰？”
　　朗的表情带着点疑惑，像是在寻求某种确认。
　　“你不起来吗？”

　　陛下为此轻轻叹了口气。
　　“我为什么要起来？”
　　傲慢远甚于常人的星舰主导者反问。
　　“帝国的高层对于我而言都是一些老熟人，正如我在面对小霍尔曼时会回忆起施耐德的面貌那样，要论渊源我与各个家族的纠缠过往差不多和我同监判院周旋的时间一样长。在我即位时，反对得最凶最持久的就是这些所谓的世家成员，他们抨击我的出身与正统性，抨击我送走母亲遗骸的做法，抨击我所推行的一切政策。在最后，他们又和沙玛努以及监判院搅在一起。可大分裂没能让一切变得更好，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卖掉一整个国家的人，永远不会在尝到一次出卖的甜头后就适时停手。”
　　“这些人合该在看清我的瞬间屈下自己的双膝、以额头触碰地面，寻求一份迟到的原谅。”
　　“心怀善意的拜访者值得我维持接待的礼节；垂死挣扎、穷途末路的窃国者能够站到我的面前向我阐述自己的想法已经是额外的宽宥，我的仁慈还远没有多到会为此举步相迎的地步。”

　　可见当皇帝的人永远有一套自己的社交理论。
　　而这套理论在面对想见的人时，往往会呈现出如春风拂面的和煦态度，面对不想见的人则一副“随便吧，要见就见但别指望我动”的无所谓姿态。
　　他甚至压根没考量通讯邀请发起者对于自身形象的不耐受问题。

　　“更何况——”
　　浅色的眼眸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卡兰枕着伴侣的腿，表情显得异常平静。
　　“猜猜帝国的首都星为何选择在这种时候找我，又为何绕了如此大的圈子试图躲掉革命军的拦截与追踪？据我所知，哪怕打得再你死我活，帝国和革命军之间也存在着形式上的官方对外通讯。如果只是常规外交说辞，对方大可以走阿方索那边来找我，而不是绕道更远的联邦。”
　　“因为法赫纳在KT002星港和荔枝湾打得他们痛、打得他们害怕。阿方索带来的痛是能够理解的痛，我所带来的恐惧却令他们摸不着头脑。所以这些灵活的脑袋瓜开始转动，既然同革命军之间已经结下血海深仇、再无和解回转的可能，不如来摸一摸我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神秘人物的底细。”
　　“所以他们不惜花费精力摸索出边境大区的通讯转接频道，也要见我一面。”

　　“说不定我就被帝国的财富与名利迷了眼、被空中楼阁一样的重诺糊了心，愿意同远比阿方索更富有也是更具‘诚意’的一方开启合作呢？”

　　不得不说，在对老熟人、或者说老熟人后代的认识上，卡兰确实清晰又明确。
　　阿斯特的想法放在眼面前仿佛是一张摊开的悬浮屏，猜都不用猜。

　　不过眼下遭罪的并非阿斯特，而是被踢出来搞社交的奥利弗。

　　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专长，同联邦建立起合作、重新签署加利多尼亚安全保障备忘录的人也是他，在拉拢盟友的时候这位格罗夫纳远比其他几位脑子拎不清的大君放得下身段。
　　被荒唐画面重击的访问者还没完全恢复，硬是憋了好几秒才把发酸发苦的呕吐感给硬咽下去。
　　只是认真地凝视画面片刻，对方就会觉得头晕目眩、脑子里萦绕着轻度的耳鸣。
　　“幸会，星舰的主导者。”
　　不断做深呼吸的人说。
　　“第一次与您对话，很高兴能够亲眼见到您本人。我是奥利弗，格罗夫纳家族的奥利弗。”

　　躺着的人没有动。
　　那双浅色的眼睛隔着遥远的深空通讯望过来。

　　卡兰静静地盯着满脸笑容的人看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