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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勒痕 北京的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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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雨下了整整七个小时,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耳鸣。
凌晨三点,林栖蜷缩在宿舍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睁着眼。天花板是一片模糊的灰白,像极了她此刻混沌的脑子。
她没有给陆淮打电话。那个号码被她封存在通讯录最深处,像一枚不敢触碰的雷区。
她只是在想他。想他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不是光鲜亮丽的明星路,是实打实的刀山火海。为了那个S+项目,他在横店吊了三个月威亚。几十米的高空,仅靠几根钢丝吊着。为了追求真实的失重感,威亚勒得很紧,深深嵌进肉里,在大腿和腰腹勒出紫黑色的淤痕。血液不流通带来麻木,随后是尖锐的刺痛。但他没喊停,一遍遍从高处摔向那堆铺着薄薄垫子的硬地。
直到那天,地面没处理好,有个死角没垫实。他从三米高处直接侧摔下去,后腰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水泥地上。
特辑里只剪了他站起来拍了拍灰,云淡风轻。但在后来流出的路透花絮里,林栖看到了卸妆时的他。他坐在折叠椅上,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梁骨上。他咬着牙,手死死抵住后腰,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甚至因为剧痛而微微发抖,却硬是没哼一声。
还有那次爆破戏,气浪把他掀翻,肋骨隐裂。他当时只是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爬起来走位,硬是咬着牙没吭声,只为了省下一天的通告费,不让投资方的脸色难看。
那几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对家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黑粉建立了“反陆淮联盟”,把他在采访里哪怕0.1秒的疲惫表情截下来,配上最难听的脏话。营销号拿着放大镜找他的茬,哪怕他喝口水的姿势不对,都能被写成“顶流耍大牌”。
他红得如履薄冰。他必须是个完人。不能有瑕疵,不能有软肋。
而她,林栖,就是那个最大的瑕疵。
她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毛的袖口,那是常年泡在实验室留下的痕迹。她太平凡了,平凡得像路边的一棵野草。她给不了他任何助力,甚至无法在这个吃人的名利场里自保。
如果恋情曝光,那些黑粉会怎么对她?他们会人肉出她那个在小城里领退休金的父亲,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去问候那个老实巴交的老人。他们会说陆淮“扶贫”扶到了沟里,说他“眼瞎”,说他是被这个“心机女博士”给算计了。
林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这一路,又有多少心酸呢?是不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难道我就全然不知,全然不觉心疼吗?陆淮?
她当然知道。她太知道了。正因知道,她才更不敢留。她不能让那些人拿着显微镜,去审判他流过的血,去羞辱她爱过的那个人。
她爱他,所以她必须毁了他关于她的所有期待。她必须做那个坏人,那个为了前途抛弃爱情的冷血女人。只有这样,他才能没有负担地往前走,登顶,封神。
“对不起……”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泪水顺着眼角流进鬓角,冰凉刺骨。
与此同时,几千公里外的深圳。
夜晚的片场宿舍里,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
陆淮坐在黑暗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空调的冷风吹在他汗湿的背上,激得那处旧伤一阵阵发颤。那是几年前拍戏摔下来留下的病根,每逢阴雨或是心情极差时,就像有钢锯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
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空了的威士忌酒瓶。他喝了很多,胃里火烧火燎,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让他想发疯。
明明上个月他们还挤在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她靠在他怀里,笑着说想去北京看看故宫的雪。
怎么转眼间,她就为了那个“北京”,为了那个所谓的“学术前途”,头也不回地把他甩在了身后?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点开那个被拉黑的对话框,看着最后那条冷冰冰的短信:“我去北京了,别联系了。”
每一个字,都像那天勒进肉里的威亚,收紧,再收紧,几乎要把他勒死。
他以为她是不同的。他以为他们吃过那么多苦,熬过那么穷的日子,早就过了会在意世俗眼光和物质条件的阶段。
原来,他错了。
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一个随时可能因为伤病过气的艺人,终究给不了一个博士安稳的未来。
“呵……”陆淮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他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
他想起她以前胃疼时,他半夜起来给她煮红糖水,笨手笨脚地把糖熬糊了
。
现在呢?她大概觉得,那个连红糖水都煮不好的男人,实在太没用了吧。
陆淮把头重重地抵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酒精麻痹了身体的痛,却让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
他恨她的绝情,恨她的冷酷。
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哪怕被伤成这样,脑海里浮现的,依然是她笑起来的样子,依然是想把她护在怀里的冲动。
窗外的深圳灯火辉煌,车流如织,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星河。
陆淮盯着那片虚无的光,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他举起酒瓶,对着窗外那座不夜城,像是对着那个远在北京的女人,又像是对着自己破碎的自尊。
“祝你……前程似锦。”
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在空荡的房间里。
酒瓶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响亮。
但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那声闷响,足以震碎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