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运行》》金柠澄

1、杀青​ 导演缺个群

　　深圳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空气里混着咸腥的海风和消毒水的味道。

　　林栖从超市出来，手里拎着两兜特价菜和一卷卫生纸，急匆匆地往家里走。她身上套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外套——那是公司为了应付检查发的“制服”，袖口还沾着昨天调试代码时蹭上的咖啡渍。

　　公司楼下原本的停车场，今天被封了一半。

　　“快点快点！群演不够了！那边那个穿西装的姑娘，对，就是你！过来补个位！”

　　林栖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人抓住了。一股大力把她拽进了一片混乱的灯光里。她想挣扎，但抬头看见了副导演手里挥舞的钞票——一百块，日结。

　　作为一个实习工资只有八十块的博士生预备役，林栖瞪大了眼睛，沉默地闭了嘴，被推进了人群中。

　　“都给我严肃点！这场戏是男主心死后在街头游荡！你们是路人，是背景板，别乱看镜头！尤其是别盯着陆淮看！”

　　人群一阵骚动。林栖听到“陆淮”两个字，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一行红色报错：

　　"
　　在当前单元格或上一个单元格中执行代码时 Kernel 崩溃。
　　请查看单元格中的代码，以确定故障的可能原因。
　　单击此处了解详细信息。
　　有关更多详细信息，请查看 Jupyter log。"

　　这是她跑了三天的单细胞数据，又崩了。

　　真烦。

　　“A--------Action！”

　　一声令下，周围的嘈杂瞬间退潮。

　　林栖下意识地往人群里缩了缩，低着头，盯着地面上的地砖缝隙。她没看那个所谓的影帝，也没看那个正在表演崩溃的男主角。

　　她脑子里只有那个该死的红色抱错。

　　“卡！陆老师，您这情绪不对啊！”

　　导演的声音透过喇叭传过来，带着焦躁。

　　“我们要的是那种……实验反复失败心死的感觉！”

　　“再来一条！”

　　林栖百无聊赖地听着。她不懂表演，但她知道，如果是一个真的被生活打击到极点的人，是不会在那儿咬牙切齿的。那应该是像她现在这样，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下班去海边吹吹风的麻木。

　　“Action！”

　　脚步声靠近。

　　林栖感觉到一道阴影笼罩下来。那是那个叫陆淮的男演员。

　　剧本里，他应该推开人群，踉跄着走过。

　　但他停在了林栖面前。

　　太近了。

　　林栖不得不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陆淮穿着戏服，一身灰扑扑的旧大衣，头发凌乱，脸上甚至还带着道具做的泪痕。但他那双眼睛太亮了，像两簇烧得太旺的火，死死地钉在她脸上。

　　林栖愣住了。

　　她不是因为他是明星而愣住，而是因为——这个人的眼神太不对劲了。

　　剧本里应该是绝望，是死寂。但她在这个男人的眼底，看到了一种近乎捕食者般的专注和……某种令人背脊发凉的偏执。

　　这哪里是心死的科学家，这分明是个疯子。

　　陆淮也在看着她。

　　或者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

　　不是惊喜，不是羞涩，也不是那种见到明星的谄媚。是一种无声的淡漠和疏离。

　　林栖的表情很糟糕。因为代码崩了，她眉头紧锁，嘴角因为烦躁而微微向下撇着，眼里全是那种“这都什么破事儿”的厌倦。

　　这种厌倦，和周围这群兴奋的群演格格不入。

　　陆淮突然笑了。

　　一个很轻、很真实的弧度，又好像对着世界嘲讽困难不自量力。

　　“咔——！过了！完美！”

　　导演兴奋地喊声响起。

　　陆淮眼中的火瞬间熄灭了，变回了那种职业化的、疏离的平静。他像是刚刚完成了一项工作，礼貌地对林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离开，大衣下摆扫过林栖的小腿。

　　林栖也收回了目光。

　　她低头看手机，那行红色的报错依然刺眼。

　　她甚至没意识到，刚才那一刻，她忘了呼吸。

　　“行了行了，散了散了！发钱了！”

　　人群散去。林栖领了一百块钱现金，捏在手里，皱巴巴的。

　　她走出片场的范围，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陆淮的男人正坐在折叠椅上，化妆师在给他卸妆。他闭着眼，脸上是彻底的疲惫，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刚才那个眼神，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林栖转过头，走进公司大楼。

　　她不知道的是，陆淮在那一刻，透过镜子的反光，一直看着她消失在玻璃门的背影。

　　两人谁也没说话。

　　谁也没回头。

　　但在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和代码报错的下午，一个名为“纠缠”的进程，已经在后台悄然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