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童女黄英 谢漫听 ...
-
谢漫听了何婉之言，顿了顿，淡声道：“他见过了霍氏的富贵，却没有本事、也没有胆量捞这一门偏财，乃至于连数年侍奉他的妻子也没有了。”
“之后的生活，必然穷困潦倒……”
她单手合十，状成莲花，屈指一弹便将一点灵光弹到了黄生身上：“这一法，可叫他先生出害人的恶意时，便先被发现自噬三倍。”
这法诀倒不是谁教的，而是五通那一回，她观察赵家之时，眼见众人的窃窃私语丝丝缕缕化作实体，攀附上了赵家的气运，将之扒得十不存一之时感悟出来的。
谢漫称之曰“人言咒运”。
霍家来往的拐子数量虽然有限，却也逼得谢漫不得不请了辛十四娘和其他狐仙前来相助，她自己更是昼夜忙碌，不得片刻安息。
好在辛十四娘生怕谢漫不去找她，塞了许多通讯的咒符。
杀人简单，但找回那些被拐走的女子和孩子，再把她们送回家中，却如登天之难。
好在见到了真人之后，取了此人的鲜血、头发，无名老和尚的卜算之法便能够追寻因果，找到那些被他们害过、拐卖的人了。
女子还好说，无非是回家还是留在罗刹海市两个选择。
她们的恨意刻骨，更知道好坏，恨不得把拐子和买家一起和着血肉嚼吃了。
但那些小孩子，情形却并非如此。
有的被无法生育的养父母养得很好，而亲生父母却已经忘记了他或她，重新生了孩子，开始了新的生活。
有的被拐走时的年岁还太小，根本不记得，也不愿意再返回原来的家。
有的本就是不堪父母虐待自己跑出来被拐走，反而过得尚算不错。
谢漫无法去破坏这些孩子的生活，便只有尽量走访，看看这些人家本性究竟如何，再去告诉还在找孩子的父母，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孩子还平安。
之后的事情，就是亲生父母和养父母在谢漫的旁观下协商办法，一起抚育孩子也好，归于某一家也好，总之不会叫孩子太受影响。
拳头点大的幼童，只要无忧无虑地长大了就好，她们在深夜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有人叮嘱，若是被欺负了，唤一个名字就好。
就像一个绮丽绚烂的梦境，醒来之后捧着枕边的银两，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佩刀行走人间的女郎一边去找寻那些孩子和女子，一边留心各色仙酒灵茶。
旭日初升，精灵神兽纷至沓来。
谢漫落在悬崖之上，微微低头看着悬崖下那些欢快游动的动物，长发被风拂过，飘扬不止，花姑子在她身边从獐子幻出人形，好奇地问：“女郎怎么忽然记得来摘这里的灵茶了？”
说罢，她又嗔道：“说好来我家喝茶，女郎怕是忘得一干二净了罢。”
花姑子不过是使娇，但谢漫认真地回复她：“原本是要来的，但实在太忙，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便拖到现在了。”
“至于茶点果子，是因为我麻烦了许多人帮忙找寻那些孩子，总不好叫人白白帮忙，正应宴请一番。”
花姑子想了想谢漫托付给她的事情，她道：“虽然应当，但是即使不宴这一次，我也乐意走这一趟。”
刚刚回到罗刹海市的莲香也说：“咱们狐狸虽然是山野异类，却也看不惯对幼崽下手的渣滓，之前是没碰上，碰上了，自然得管上一管。”
“也算是好大的功德呢。”
莲香和李瑶在帮着罗刹海市中的凡人女子在吴令尘吴大夫那里放完足之后，便顺着小九州留下印记的指引回到了罗刹海市。
哦，还捎带上了一个吴令尘。
狐仙行事当然不会叫人发觉，但是谁让吴令尘自己是个心软得不得了的人，他悄悄做过会得罪人的事情，那可不止一件两件。
而这次吴令尘的药铺被砸，则是因为之前有个豪强看上了一家女子，那女子家境本来尚可，生生被逼到穷途末路。
其母因为家道中落气急攻心生了重病，豪强原本就等着女子上门求买药钱，好把她连皮带骨吞吃下肚，却被不忍心的吴大夫一套针灸三副药治好了。
吴令尘还教那女子辨别草药，给他采药抵钱，节约成本，总共要了没有一两银子。
豪强上门找事儿的时候，莲香原本要出手教训他一下，结果还没有片刻，那豪强就听仆从的话变了脸色，着急忙慌地回去了。
——原是那女子得了消息，悄悄跑到他家，一把火从角落里的马棚点起，烧了个干净。
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那马棚里有数匹被当成贡品的千里好马，还恰好挨着库房，直把豪强烧得焦头烂额。
莲香和李瑶不是谢漫，甚至连人类都不是，也就没再管豪强的事情，只是带着那对母女和吴令尘一同回了罗刹海市，以免再遭报复。
这下好了，罗刹海市中的那些女子，连之后的护理都不用担心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这路上的经历，谢漫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叫她们知道自己是在听着的。
摘完茶树嫩叶之后，谢漫拜托了花姑子一家帮忙炮制，便又上了路。
一路上，她一边寻找被拐卖的女子孩童，一边采摘各类奇花异果，行程便慢了许多。
行至金陵时，路见一男人带着女孩儿，那男人生得形貌猥琐，那女孩儿却玉雪可爱，眉间一点小小朱砂痣，只是有些天真怯懦。
这样大的反差，不由得叫谢漫多看了几眼。
无名和其余人都一直留神盯着外面，见她停顿，便以为又找到一个，纷纷挤着看那女孩儿的脸算卦。
第一个算出来的是莲香。
她见多识广，不仅修为深，游历经验也颇足，掐算毕了，便道：“这女孩儿是姑苏人士，姓甄，是家中独女，她父母找她找得极苦。”
饶是岁月悠长的狐仙，莲香也有些叹息这一家子的命运多舛：“若是不将她送回，她家还将有一场火灾，家破人亡。”
谢漫闻言，心知那男人必是拐子，面色一沉，按着腰间长刀便要上前，却被人拦住了。
也不算是拦住，只是谢漫察觉前面有人，便主动停了下来。
拦住她的，是一僧一道两个人。
那道士跛足，那僧人癞头。
僧人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女君这是何苦，离恨天，苦愁海，人世浮沉，是苦是难，大梦一场，人各有命——”
“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1〕，离去便了……”
谢漫听得气血上涌，面色如冰，大拇指顶起腰间唐刀堪堪出鞘三寸，雪锋慑人。
眼见得这身负大气运和杀伐之意的女君要动手，道士忙道：“贫道与大士，绝非此女不可救之意。”
他叹息道：“只是其父痴，其母愚，命入薄情司，一身苦难，救得一次，救不得两次啊。”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和尚也插话：“和尚我把元宵佳节都点出来了，她那父母却参悟不得，生生弄得骨肉分离。”
听了这话，谢漫垂睫思索，片刻，抬头挑眉，露出了微末笑意：“所以，二位拦我，是要我救她一生。”
和尚尴尬地打着哈哈：“救一个也是救，救两个也是救，女君慈悲，何不怜惜怜惜这苦弱女子？”
这女君是杀伐果断之人，心肠却最软，英莲能托付给她，是极安心的，更何况……
和尚想到自己算出来的卦象——
日后这女君，与绛珠丫头，也是有一份缘分呢，就连正册副册的那好些女子，都露出了生机活路。
他们与仙姑做不得的事情，她却百无禁忌。
谢漫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
只是……
她看向那拐子，眼中杀机毕露。
“这些事情，且等我解决了那脏眼的畜生再说。”
李瑶机灵，掐了决，使了个鬼遮眼的戏法，蒙住了小丫头的眼睛。
而黑衣侠客逆着人群，按刀前行，就在那煌煌天日之下，暄暄闹市之中，骤然出刀，一刀抹了那拐子的脖颈。
拐子的身体喷出血液，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瞪着前方蓦然出现的高挑女子，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软倒了下去。
一僧一道两人，便看着女君捏着尸体的手腕，把那脏污的手从小女孩幼嫩的手中慢慢抽出，然后把自己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英莲原本就有些“痴”在身上，那拐子对她更是不好，硬生生把她打得“记不得家在何处”。
只是拐子的手抽开，眼睛也见不得，一个幼童懵懂无措神色惊惶，不知往哪里走才好。
忽的，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茧子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英莲迟疑了一下，便怯生生地伸手，攥住了那只手的一根手指，被牵着，在热闹的人群中，渐渐走远。
一僧一道皆是笑，口中渺渺地唱着凡人听不得的歌，飘然远去。
而拐子的尸体一直放在那里，直到一大一小走远，障眼法散尽，才被众人发现。
既然是拐子，自然是克亲妨友无父无母之人，官府寻不得其家人，也并无苦主，便草草结案，一卷烂席子，丢到乱葬岗去了。
谢漫原本打算立刻离开金陵，去姑苏寻英莲的父母，如此这般说明白，再将她带入罗刹海市。
她想，莲香道这家人有些家资，想来是舍不得家产，那便再给她父母留一个印，若思念女儿，顺着印的指引寻来团聚便是。
只是谢漫神行法虽然能带人，英莲却这样小，又呆，只得先使法决送个信，再慢慢走去。
在路过一家点心铺子的时候，两只原本正你跑我扑玩耍的小狼却骤然呜呜叫了起来，口水滴滴答答地掉落，被母狼叼着后颈也不罢休，挣扎着往外扑。
谢漫不同意，她们是出不来的，便只有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嘤嘤叫得一声比一声可怜。
南山翁家的那几只小狐狸也凑了过来，只是他们修行有长辈指点，早褪兽性，便只是馋得不住嗅闻。
就连英莲，也似乎被香味吸引，眼巴巴地盯着，却不开口讨要，只是盯着。
谢漫对于这些幼崽，从来也不严厉。
闻言，她便牵着小丫头进了店铺，小二便迎了上来，满脸笑容：“客人要来点什么？”
罗刹海市里的小孩们说不明白，谢漫便放下了一块银子：“家里孩子多，全都给我包一些，带回去给他们尝尝。”
罗刹海市里莲香笑盈盈地揶揄：“女郎看着冷，实际上，比谁都惯着——”
“这日后啊，说不得要纵得她们无法无天了。”
南山翁也不住叹气，顺道瞪了一眼自家子孙：“女郎何必如此，一群小崽子嘴馋，这一次给了，日后还更要缠着女郎讨吃的。”
谢漫摸了摸鼻梁，反驳：“不过一些糕点罢了，怎么能叫惯着。”
听不见她和莲香交谈的小二大喜过望，手脚麻利地包好了，还在热情招呼：“吃得好了，您下次再来啊！”
拎着点心出了铺子，谢漫却没急着给英莲这些小孩子吃，而是全送到了莲香手里，嘱咐她仔细看看。
一个两个想吃也就罢了，全都想吃……
谢漫就不得不怀疑一下这糕点了。
莲香也有同样的想法，尤其是发现两头小狼一群小狐狸——这些肉食动物对其他糕点一点也不关心，只盯着菊花糕看的时候。
她小小地咬了一口那菊花糕，骤然抬眼：“女郎，这菊花有灵韵，要么是菊花妖种的，要么是菊花药本体的一部分。”
“妖行走人间也需钱财，多半是菊花妖卖菊花赚钱的。”
这些小孩不是馋菊花糕，是懵懂本能地馋那一丝灵韵。
而莲香、狼、南山翁都是成年妖怪，就这么一点儿，还不够让她们本能地想吃。
“卖菊花的菊花妖？”
谢漫在英莲手里放了一块菊花糕，看着她欢喜地小口吃糕点，想了想自己移植到罗刹海市里准备开宴席的那些奇花异果似乎还不大够——
“我也去寻祂买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童女黄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