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权臣路》南山有鸟

59、有如水火（四） 才记起东平

　　这是一个很容易想到的答案。

　　邓绍这些年在前朝树敌颇多，异姓中毫无疑问是穆家对其最恨之入骨。

　　先皇后穆襄和先太子方永的死至今不明不白，但最终的获益者毫无疑问是邓氏。既然如此，究竟是不是邓家下的手，对穆家来说就没有什么区别。

　　即使没有后位与皇子上的争执，穆邓之间也会水火不容。穆家在禁军中经营多年，有一定的根基和声望，对倚靠圣恩和党羽的邓家来说，是不容忽视的威胁。

　　虽然现在邓绍没法直接对穆诚做什么，但如果等到皇帝不在，这一切就都不好说了。

　　而穆诚如果要打倒邓家，就必然要拉邓皇后下马，因此他需要在后宫中找一个替代品，或者说，一个盟友。

　　生有皇子的许灵妙毫无疑问是最好的人选，即使她不主动，也迟早有人会把想法打到她身上来。

　　方孟春因此认为应该早些出手，她解释道：“不抢占先机，就容易陷于被动。如果你要能在邓家倒台后分一杯羹，那在过程中就必须要出一份力，才能不受制于人。”

　　许灵妙当然也认可这个选择，但是……

　　“他虽然执掌禁军，你我身处后宫却不容易接触。又怎么谈如何合作？”

　　方孟春笑笑：“这便是我说的眉目了。”

　　北地民风开放，妇人之间交际往来，乃至在外奔走，都是稀松平常的事。

　　方令昭虽从小生长在边镇，却也读过些诗书，算不上博学，但平日操持家事已很够用。

　　自从嫁与穆诚为妻，方令昭没少为了丈夫和儿女操心。尤其是儿女，既然并非亲生，那就更得用心维持关系了。

　　女儿穆珏和方休的婚事，是方令昭和穆诚一起定下的。已故的新平王，不，当时还是顺阳侯，那时正是春风得意。

　　领着几万兵马，镇守一方，实在是前途可嘉。

　　能定下他的长子，夫妻两个可高兴了好一阵子。

　　眼下虽说没预想的那么顺利，但好歹爵位是承袭下来了。

　　可又有句俗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方令昭虽然觉得这话不十分对，但也知道姻亲并不意味着百分百的保障，女儿未必会理所当然地就愿意帮衬父母，两家之间还是得多加走动。

　　穆诚忙碌，这些就由她这个做妻子的代劳了。

　　“我的儿，这些天你们实在是辛苦了。难为你们还年轻，就要操持这般大的事。”

　　方令昭一见穆珏和方休，便如此说道。她和方休也是勉强能攀上亲戚的，算是族姑侄，表现得亲昵些也算合情合理。

　　“阿娘这么说真是抬举我们了，”穆珏道，“都是要撑起门楣的人了，也不能做不好。”

　　方休在旁一言不发，他是有些沉不住气的，装模作样的社交场合让他感到局促。

　　而且他从妻子口中听说过不少外姑的事迹，知晓方令昭是个很有本事的，因此还有些惧怕。

　　别的不说，方令昭身量和他相仿，又年长些，哪怕就只往那一站，就很有压迫感。

　　穆珏心中对丈夫的消极态度有所不满，但当着继母的面不好直说，于是干脆就先和方令昭二人来回说着，硬生生把方休给变成了搭不上话的局外人。

　　“这几日愈发冷了，阿娘可别忘了搽面脂和口脂。还有阿耶，他素来嫌这些娇气，可真的被风吹疼了，却又要怨。”

　　方令昭笑道：“我就说该是‘知父莫若女’才对。你阿耶今早归家，就和我说了这话。”

　　“夜间风大，穆将军当值实在辛苦，”听到她们在聊穆诚，方休终于开口说了话，“我记得今早郁家送来的几盒东西里就有这些，阿珏，不如挑些出来，总归我们也用不上那么多。”

　　方令昭问：“郁家是？”

　　穆珏懊恼于丈夫的直白，赶紧道：“是今年才新搬到我们隔壁的邻居。郁氏妻是东平公主，这几个月经常和儿互相走动的，多少有点交情。”

　　方令昭想了会儿，才记起东平公主是谁。

　　其实本来方令昭是不会记得一个父亲被废为庶人的宗室女的，但她之前和穆诚讨论朝中局势，曾反复提到过北海公主，对她的姊妹也就印象。

　　前朝的大臣，其实除了有些权势的，大都不知道方孟春在后宫中担任女官具体都是做些什么。

　　身为左卫将军的穆诚则不同，他虽不能随意出入后宫，但离皇帝和皇帝的身边人近，也就多少能了解到一点后宫发生的事。只是算不上全面可靠，就比如方孟春到底能干涉到什么程度，穆诚就不太知道了。

　　方令昭早就多留了个心眼，所以听到东平公主四个字，立即直言说：“这位东平公主为人如何？她长姊在宫内出任女侍中，是有脸面的人物，多多来往，对你们也有好处。”

　　“阿娘是说北海公主？”穆珏问。

　　方令昭见穆珏对这些有所了解，心中很是满意：“正是。”

　　“那可就巧了。东平主今早过来，就是因为北海主回了洛阳。”穆珏把自己和方仲夏的见面过程简短地说了，还总结了她们谈话的内容：“说是北海主这几个月都在外地，因此不知道先新平王的丧讯，但是急着进宫，所以托东平主来跟我们致歉。改日等她休假出宫，再亲自登门。”

　　最后又添上一句自己的看法：“阿娘，我觉得北海公主似乎对我们有点要亲近的意思。”

　　方令昭没有盲目乐观：“或许只是人情往来。先皇后在时，常向家中提起她，可见有些情谊。你是先皇后的从侄，遇上这等大事，她有所表示也是正常的。”

　　穆珏想着方仲夏和她说这些时的神情，直觉事实并非方令昭说的那样。但也担心是不是自作多情了，才误以为她们是想和穆家搭上关系。

　　现在想想，方孟春一个无子息的寡居妇人能有什么所求。换作旁人，可能是为自己的家人求个官职，或是谈段婚姻，她却没有那个必要。

　　因此穆珏只说：“阿娘说的是。左右北海公主之后还会亲自来，看她如何说与做就是了。”

　　方令昭点头：“这样就很好。”

　　然而等方令昭回了家，立刻和丈夫刚刚归家的穆诚说了此事，还道：“不像是冲着方休去的，除了尚未正式承袭的爵位，哪里有交好的价值，还比不过她那些个叔父宗王。可如果她是想通过阿珏和你搭上关系，就能说得过去了。”

　　穆诚同意妻子的看法：“我听闻邓氏在宫中为所欲为，时常欺压下人，完全没有阿襄当年的风范。想来她和她那个伯父一样，都让许多人生恨。北海公主这几年在宫中沉沉浮浮，也是个偶尔能在圣上面前说两句的，若能让她为我们所用，自然很有好处。”

　　“不如……”方令昭提议道，“等到她以后拜阿珏时，我们一同去会会，亲眼看看她到底是想要什么。”

　　穆诚沉默了一瞬，方道：“就按你说的这样吧。”

　　……

　　其实方孟春对穆家，也不是非用不可的态度，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

　　当年方毅麾下的人都被斩草除根了，无人可用。

　　而方孟春的母族本就不强势，更别提帮她这个实际上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孙女”“外甥女”，夫家则更不用说。

　　这是皇帝能用她的缘故，却也是她的弱点。

　　至于她会考虑穆诚，也是因为在邓家对面的人中，除却宗室，就是他最值得拉拢。

　　就靠方孟春和许灵妙及许家，还有其它的一些薄弱的姻亲关系，当然没法直接和邓家对抗，那是螳臂当车。

　　但如果让许、邓之间的战场变成所有人讨伐邓氏的战场，难度就会骤然下减。

　　前朝如此，后宫也是如此。

　　方孟春自从知道邓含已经知道她和许灵妙的盟友关系后，反而变得大胆起来。

　　刘玉颜这样明着和邓含作对的，她也就不再为了避嫌而保持泛泛之交了。

　　倒是柳智仁，为了少牵连她，方孟春作出一副要分道扬镳的姿态，和她愈发疏远。柳智仁有自己的眼线，宫里大概发生了什么，她能猜测个四五分，因此也并不感到怨恨，反而托人和方孟春说：“无论如何，我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

　　至于邓含本人，从那日以后，似乎就不屑于为难方孟春了，还时常催促掖庭动作快些，让方孟春可以早日开始教授宫学生。

　　方孟春业没让邓含“失望”，在宫学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是兢兢业业地写了一份关于女官制度修改的奏表，方绪看了，并不是很认同，仅仅让她将女医的部分完善一下，尤其是待遇和担责的细节。

　　这或许是因为前阵子刚在京中开设了官方的医馆，皇帝顺带着捋了捋太医署，意识到了现有的不足。

　　刚好鲍女医也提议，再找一位医术上佳的女子入宫，和她轮流当值，这样北宫后妃只要情况不紧急，也就不必要劳动太多男医官了。

　　方孟春听了他的命令和她的建议，先让人在洛阳城内发布告示，又托鹿兰打听消息，再草拟掖庭女医的制度，最后还为鲍女医请来嘉奖——为的是许灵妙诞育皇嗣，鲍氏是有大功的。

　　这样的忙碌之下，方孟春就少了和许灵妙沟通的时间。

　　而这正是邓含乐见其成的。

　　她自己的计划也好，伯父姑母的计划也好，终于可以开始实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