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权臣路》南山有鸟

34、祸起萧墙（三） “朕有意

　　皇子方永素有心疾，夜中病笃，医官救治不力，猝然离世。

　　正所谓祸不单行，不到一个月后，邓贵嫔所生之子也不幸夭折，甚至尚未取名和序齿。

　　皇帝连失二子，悲痛万分，给前朝后宫都笼罩上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天子一悲，该当何如？

　　满宫除了贵嫔邓含，似乎无人可以分享皇帝的悲痛。

　　刘玉颜和柳智仁等北宫妃嫔，全都缄默不言，深居简出，以求平稳度过这段时间。

　　掖庭内的气氛则更为绝望，没有皇子在世，这些低品的嫔御又回到了提心吊胆地害怕诞下男儿的日子。

　　以出身和秉性来看，邓含比穆襄更有可能选择去母留子。

　　方孟春也凭此推测，了解邓含的方绪不会不调查方永的死。

　　宫内可是已经有了“燕啄皇孙”的传言。

　　邓含之子出生才两个多月，夭折的可能确实不小。方永却已三岁，虽然体弱，但病逝得实在太过突然，又和其母如出一辙。即使道理上说得过去，多疑的帝王也难免会多心。

　　这样想着，方孟春合好门窗，点了油灯，又为自己研墨，伏案持笔。

　　她站得不够高，所知道的信息也就不多，但若能理清思路，未必不能探得局势的一角。

　　昨日，方孟春抽空去了趟掖庭。

　　眼下后宫诸人的用度都有裁减，若无必要都尽量不再制新衣了，因此织坊的女官和宫人也都很清闲。

　　方孟春拿了几件旧衣服，请董阿姜看看能不能改成时兴的款式，又借机问她那次在建始殿到底听到了什么。

　　“贵嫔问等事成之后，要给黄中尹什么报酬才好。兰陵君则说，家里会考虑的，你不用操心……”

　　虽然只是两句话，董阿姜再不机敏，也能察觉其中的危险。

　　当时四周无人，但她是和外头的宫人打过招呼才进来的，要是贵嫔和兰陵君后来问起，很可能会猜到她听到了这段秘密谈话，甚至疑心她比实际上听到的更多。

　　董阿姜情急之下，倒退了十几步，然后自己左脚绊右脚，连带着手里捧着的衣裙，狠狠摔在地上。

　　因为弄脏了邓含万分期待的新衣，她受了好一顿骂，还是邓宣月劝那时还在孕中的邓含少动怒，才免去了更多的责罚。

　　邓含和邓宣月似乎都并未怀疑董阿姜听到了什么，可董阿姜回到掖庭后，整日想东想西，越想越害怕，连带着吃不好也睡不好。

　　她在织坊没有信得过的人，只好跑去东厨，和洪令月隐隐约约地透露了点什么。

　　董阿姜赧然道：“当时是怕不明不白地死了，想留下点蛛丝马迹，供人调查。现在想来，却觉得我这么做，可能会害了没有自保之力的令月。”

　　“但我今日一问，你倒是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了。”

　　“公主和我们不一样，”董阿姜自嘲道，“而且公主解决过我家里的燃眉之急，我还未报答过。既然你想知道，当然要和盘托出。”

　　方孟春态度暧昧不明地笑了：“是说我刚进宫时，给你的那一点东西么……你是不是没有分给令月？”

　　明明是她主动提起这件事的，董阿姜的脸却更红了：“还请公主不要和令月提起，我当时实在是很需要那笔钱。”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会干涉，更不会以此要挟你做什么。”

　　方孟春耸耸肩，满不在乎道。

　　她更在乎的是邓含和邓宣月的密谈。“事成之后”是什么事？有关穆襄还是方永？又为何牵扯到了黄轨？

　　穆襄去世后，根基深厚的穆家没有完全倒台。皇帝当年起用他们，也是为了早日亲政，是两方各取所需的合作。如今他也还要用穆诚，哪怕有穆襄的死横亘在中间。

　　但皇帝再怎么对穆襄无感，也不至于暗害她，否则总有和穆家翻脸的风险，容易得不偿失。

　　而穆皇后一死，最大的受益者理当是邓家。

　　方孟春看着纸上一个个代号，邓绍、邓含、邓宣月……邓家的人，和穆诚还有穆襄那个不受重用的父亲相比，实在是人多势众。

　　然而就算穆襄的死是邓家所谓，恐怕皇帝也多半会包庇，毕竟穆襄在他心里早就无足轻重。

　　可如果邓家和黄轨的合谋，指的不仅仅是后位，还事关储君呢？

　　方孟春手中的笔顿了顿。

　　方永是穆襄所生，来日未必能被邓家控制得住，甚至可能敌视邓家。如果邓家真的戕害皇嗣，皇帝就不太可能会置若罔闻了。

　　那么，历史上后来邓家会是因为这个而倒台的么？才给了许灵妙上位，以至于成为太后的机会？

　　又或者有别的可能……

　　代表许灵妙的符号孤零零地被方孟春写在角落里，在整个邓家面前，显得是如此微不足道。

　　两名皇子相继离世，皇帝一开始是没有心思宠幸御的。但日子一天天过去，方绪不会不着急。

　　北宫后妃们的反应方孟春看在眼里，至于掖庭，她只能依靠道听途说。

　　“常有嫔御被召见后，私下偷偷许愿不要生男。因为掖庭就这么点大的地方，很快便传开了。但竟也无人告发具体是谁，或许是因为她们也有同感吧……唯有一人不同。”

　　方孟春当即一怔。

　　果不其然，她从董阿姜口中听到了许灵妙的名字。

　　“她居然在夜间偷偷发誓，说什么为了江山社稷，皇家有后，宁死也愿生男。如果不是同住的人亲耳听到了，我是不信会有这种事的。难道是要借此想搏出一条路来？可这未免也太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了。”

　　彼时方孟春笑道：“分明就是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唔，”董阿姜皱眉，“公主为何这么说？”

　　“她如今只是区区世妇，要想过得更好些，必须搏一搏。左右现在是一无所有，就算满盘皆输，也没有能什么失去的。”

　　董阿姜似懂非懂，没有继续追问。

　　回忆从脑海中略过，方孟春犹豫再三，还是在许灵妙旁边写下了代表自己的符号。

　　很快，她又将纸撕成几份。

　　碎纸被灯焰吞噬。

　　……

　　雨霁天明，春和日丽。

　　那之后，宫中无事。

　　或许是方永的死的确没有任何蹊跷，或许是幕后之人的手段太过精巧，以至于皇帝都查不出端倪。

　　无论如何，悲观预想中的血腥场面没有发生，方孟春还是松了口气。

　　如今的北宫，为了两名早夭的皇子，无人不披麻戴孝。若是再染上鲜血，会太过刺眼。

　　但另有事关国本的大事，正在方孟春所看不到的地方上演。

　　这日，皇帝将在洛阳的皇叔皇弟们都召至宫中，讨论立后大事。

　　说是“都”，在洛阳的其实也不过四人。皇叔方恒、方融，还有皇弟方纶、方纯。其中方纯因为被软禁，并没有到场。

　　因此只有方恒、方融和方纶三人罢了。

　　“朕有意立贵嫔邓氏为后。卿等觉得如何？”

　　方绪深知若能让他们三人同意，那么立邓含为皇后的事就不会有更大的阻碍了。

　　章武王方恒向来甚少干预朝政大事，方绪是放心的，但另外一位叔父，说是温柔敦厚、深明大义……

　　“臣以为不可。”

　　果然。

　　方绪并未动怒，只问：“长秋无主，理当立后。叔父为何觉得不可？”

　　博陵王方融道：“邓家是陛下母族，邓尚书令是天子舅父，又是姑父，已经足够炙手可热。若是邓贵嫔再被立为皇后，来日邓家权势滔天，恐生祸端，还望陛下三思。”

　　方绪追问：“何种祸端？”

　　方融愣了愣，最终下定决心，道：“恐有……王莽之患。”

　　当年先帝为何要与兄弟们说那句话，允许他们在皇帝无能时取而代之？就是害怕外戚壮大，最终发生王莽代汉那样的事。

　　此言一出，殿内诸人无不震惊。

　　这背后的道理谁都都明白，然而要将这件事摆在台面上来说，实在太过冒险，若是被人添油加醋一番，甚至有诅咒皇帝英年早逝的嫌疑。

　　方绪的脸色也暗了几分。

　　他没有接方融的话，而是转向了方纶：“南安，你怎么看？”

　　南安王方纶在皇帝诸弟中最有贤名，从某些方面来说，和方融如出一辙。

　　刚才他虽然一言不发，心中却也同意叔父的说法。

　　朝中大臣，尤其是宗室，大多数都对邓绍极为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因此少有传到皇帝耳朵里的。

　　如今方纶和邓绍在尚书省共事，平日里多有龃龉，二人甚至有在众目睽睽下争吵的“前科”。

　　但反驳的话，方纶一时也不敢在皇帝面前说出口。殿内殿外的中官和卫兵，未必没有邓绍的耳目。他没有方融那般的胆量，害怕招来邓绍的报复，更怕皇帝因此动怒。

　　因此方纶选了个折中的回答：“臣以为，立后仪典耗费颇多，今年不宜，不如来年再定。”

　　近年来气候越发反常，今年夏季有许多州郡闹了旱灾，又是入不敷出。

　　这确实是方绪之前并未想到的问题。

　　他的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案几，发出“哒哒”的声响。落在诸王耳中，宛如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御座上的皇帝终于开了口。

　　“此事容朕再想想。”

　　诸王纷纷称是。

　　走出殿外，方纶才舒了一口气。

　　他快步追上走在前头的方融，留着方恒慢悠悠地走在后面。

　　“阿叔，”方纶道，“你说至尊当真是要立那邓氏为后吗？还是说，只是在试探我们？”

　　方融面露难色：“至尊何时会拿这等大事诓人？当然是认真的。”

　　“这……先不说邓氏的品德，就是只看如日中天的邓绍，至尊要是立了他的侄女为皇后，他往后不还更无法无天了？”

　　“可至尊执意要做的事，向来都是会办成的。我们今日都没能完全劝下来，尔后就更没可能了。”

　　“那邓绍……”

　　“罢了，”方融深深地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