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权臣路》南山有鸟

25、恩宠荣衰（二） “贵嫔来迟

　　樱桃去库房找琥珀钗时，经过后殿，看见菖蒲坐在胡床上缝补衣服。

　　那是条绛色的纱裙，是当年皇帝立后时，赐给长秋宫的赏赉之一。

　　纱裙被浆洗过数次，色彩早已变得暗淡，穆皇后却仍然钟爱。哪怕前些日子被宫人不慎扯裂了半边，也不愿丢弃，而是想办法弥补。

　　知道樱桃做针线的手艺不够好，菖蒲便主动揽下了这个活计，若是再交给旁人，皇后难以放心。

　　菖蒲听到接近的脚步声，分辨出是樱桃，头也不抬道：“皇后是歇下了么？”

　　樱桃看着菖蒲手中游走的针线，涩然道：“没有，和北海主说话呢。”

　　“那你过来做什么？”

　　“皇后让我去找琥珀钗，你记得的吧，就是当年从宫外带来的那支，一直藏在库里头，从没拿出来过。”

　　菖蒲手中一紧，停下动作，问道：“奇怪，怎么突然找琥珀钗？那东西在库里吃了多年的灰了，我记得皇后不大喜欢那根钗子的样式。”

　　“谁知道。我看，是又要赏给旁人了。”

　　毕竟皇后近来无心打扮，不太可能突发奇想，找一支许久未戴的发钗。

　　“是赵嫔？”

　　樱桃摇摇头，道：“不像，我估摸着是北海公主。”

　　菖蒲跟樱桃仔细说了琥珀钗存放的位置，又说：“我怀疑皇后是想打发你过来，好和公主说话。要不然，找一根钗子而已，也不急在这一时的。”

　　“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樱桃皱着眉，嘟囔道，“皇后现在是越来越信赖她了。原本我还以为，她待不了多久就会出宫的。”

　　“为何？”

　　菖蒲并没有把樱桃的抱怨放在心上，接完话就继续手上的动作了。

　　“你不是也知道的吗？之前皇后和主上为着兰陵君进宫做女侍中的事大吵过一架。后来没过多久，主上就召北海公主入宫了。这么一看，她不过是用来安抚皇后而已。谁知道她是个有本事的，竟真给立稳了脚跟。”

　　“人家有本事，这也正常。何况她做的那些事，你我又做不来。”

　　樱桃酸酸地说：“若我幼时也有读书写字的机会，现在未必做不来。苦差事倒是都给我们做了。”

　　菖蒲道：“你有空这么想，倒不如想想怎么把邓贵嫔拉下马，我保证到时候皇后最信赖你。”

　　樱桃撇撇嘴：“我也就是抱怨几句，说那些异想天开的做什么。”

　　菖蒲知道樱桃对方孟春素来有些看不惯，无奈道：“与其在这里和我说话，还是赶紧去把琥珀钗给找出来吧。免得等下迟了，皇后又不高兴了。”

　　“哎！”樱桃一拍脑袋，“那我赶紧走了。”她早点找到东西回去，也能让方孟春和皇后少讲几句话。

　　菖蒲深深地叹了口气。

　　樱桃虽然一直待在皇后身边侍候，对局势却不够敏感，

　　现在是穆皇后需要北海公主，而不是北海公主需要穆皇后了。

　　……

　　九龙殿内，后妃们聚于一堂。

　　今天是贵华夫人刘玉颜的生日，作为地位仅次于邓含的后妃，她在后宫的人缘十分不错。

　　哪怕是居住在掖庭的嫔御，也有不少和她有些交情的，今日都悉数到场。

　　其实此时后宫妃嫔之间，除了穆襄和邓含，都没有什么大矛盾，顶多是略微看不惯，生过小摩擦罢了。

　　两虎相争，其余野兽都不敢轻易下场，生怕付出代价的是更弱的自己，因此平日里相处起来，整体是一团和气。

　　众人欢声笑语间，议论的是宫里的新鲜秘闻。

　　“你说皇后会来吗？”刘玉颜俯身倾向张婕妤，好奇地问，“我听说最近就连皇帝要见她，她也会告病推辞。”

　　张婕妤瞥了眼两个空荡荡的座位，道：“我也许久没见着皇后了，多希望她的病已经好些了。”

　　刘玉颜悄声道：“皇后就算不来，也不会是针对我。倒是邓贵嫔……”

　　“咳咳，”张婕妤刻意咳嗽了几声，“她要是不来，你不是更开心些？大家也都能自在不少。”

　　邓含在后宫的人缘，和刘玉颜就可谓是天差地别了。

　　也是为着邓含人望差的缘故，后宫中的谁也不想穆襄一朝落败，换了邓含上位。

　　忽然，有宫人传：“皇后到——”

　　一切交头接耳的声音都消失了，众人纷纷站起身，准备迎接皇后。

　　穆襄知道刘玉颜年纪小，喜热闹，难得办一次宴会，必然会尽力将全宫人请来，还可能会想法设法地办些余兴活动，也就更容易闹出乱子。

　　因此她身为皇后，最好是要到场的，哪怕是强撑着精神。

　　方孟春和樱桃分别站在穆襄的左后方和右后方，虚扶着她缓缓步入殿内。

　　走到刘玉颜面前时，穆襄微微颔首：“刘贵华这宴会操持得很是不错。”

　　“皇后谬赞。”

　　穆襄没再言语，径直入座。

　　方孟春的座位被刘玉颜安排在三夫人和九嫔之间。她刚一落座，旁边的柳智仁便朝她微笑。

　　“近来可好吧？”

　　“都好。”

　　“我不信。”

　　方孟春无奈笑道：“那也没办法。”

　　她和柳智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余光却注意着坐在角落里的许灵妙。

　　许灵妙今日虽坐在不起眼的位置，却依旧是那幅悠然自得的模样。

　　看了几眼，方孟春就把视线收回来了。

　　九龙殿外临池，皇后到场后众人又安静了不少，此时坐在室内，还能听到外头潺潺的流水声。

　　现在，所有人都只等着邓贵嫔了。

　　邓含仗着自己的品位和荣宠，应了其余嫔御的约却无故缺席，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刘玉颜抱着她干脆就别来了的想法，却听到穆皇后忽然开口。

　　“赵嫔，你前来赴宴，皇女可有人照看？”

　　突然被点到名，充华嫔赵氏却丝毫慌张都没有，不紧不慢道：“有保母和宫人照看。”

　　“有便好。你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穆襄又向其他嫔御问了几句话，才又恢复了沉默。

　　刘玉颜看时间差不多了，正准备叫人开宴，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清脆的笑声。

　　在座的许多人心中皆是一惊：是邓贵嫔来了。

　　邓含今日带了两个贴身照顾的宫人，也是一左一右，但都低眉顺眼，头也不抬，衬着走在前头的昂头挺胸的邓含分外神气。

　　走到殿中央，邓含停住脚步。

　　她逆着光，面容晦暗不明，唯有一双金耳珰在太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穆襄神色颓然，语气却十分严肃：“贵嫔来迟了。”

　　邓含依序朝着穆皇后和刘贵华施了礼，方回道：“让诸位久等。我刚要出门时，给贵华准备的贺礼一时忘了放哪了，这才耽搁了。”

　　刘玉颜没管她那蹩脚的借口，只问：“兰陵君怎么没来，可还好吧？是不是有什么不便？”

　　邓含微笑道：“姑母说，她一个长辈，怕会扰了诸位的雅兴，就不亲自到场了。她也为刘贵华准备了贺礼，稍后会差人送到九龙殿。”

　　邓含难得把话说得不紧不慢，字字清楚，却也依旧是那般高扬的音调。刘玉颜听了，也只闷闷地点头。

　　方孟春却觉着古怪，静静观察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邓含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语气也与寻常不太相同。

　　人终于都到齐了，终于可以正式开宴。

　　宫人鱼贯而入，依着座位次序，在众人面前的案几上摆好食物。

　　穆襄的夸奖并非虚言，刘玉颜筹办宴会处处周到，菜色上也是如此，就看柳智仁的案上所摆的和其余人的不同便能知道。自那次昏厥后，柳智仁多有忌口，刘玉颜也都照顾到了。

　　这些日子，因为皇后食欲不佳，连带着方孟春的饮食也比以往简单了许多，虽然该摄入的基本营养还是够的，味道上却难以评价。

　　她好久没吃过这样色样味俱全的佳肴了。

　　方孟春举著夹了口黄白相间的炒鸡蛋，心想这和后世之人所吃的家常菜已经相差无几，要是有番茄就更好了，不免遗憾，又生出对后世的思念。

　　恰在此时，突然听见瓷器摔碎的声音。

　　方孟春立刻聚精会神，寻找声音的来源。

　　只见邓含捂着心口，弯着腰，正在往地上呕吐。邓含的两个侍女仿佛呆住一样，手足无措。

　　方孟春当机立断，赶紧快步走到穆襄身边，避免她一时心急，支撑不住。

　　穆襄急道：“快看看邓贵嫔有没有事！”

　　此时屋内众人也都反应过来，有惊惧有焦急，顿时乱作一团。

　　方孟春的视线从那滩秽物扫到邓含身上，她从脖子到耳根都红透了，又接连不断地咳嗽，似乎是被呛到了。

　　身旁的柳智仁早就黑了脸，当年那场意外让她心有余悸。后来方孟春从柳智仁那里听到过，她以前在南边是经常食鱼的，从未出过问题，怎么突然就不好了呢？虽弄不清缘由，但从此柳智仁也再不敢吃鱼，乃至虾蟹等水产了，可见留下的心理阴影之深。

　　饮食和医药向来是暗算的常见途径。

　　这一次，也是意外吗？

　　方孟春边飞速思考着，边观察着殿内众人。

　　刘玉颜还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紧攥着裙摆，双腿不住地颤抖。赵嫔也神色不虞，眉头紧皱，但相比之下还算冷静。

　　张婕妤倒是颇为沉稳，正吩咐内侍去找医官，通报皇帝，顺带着维护秩序，扶起了因为过度紧张而摔倒的宫人。

　　许灵妙……宫人内侍朝着邓含旁边涌去，人来人往，她竟看不见她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