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县官与疯仵作》梅子黄了

44、黄雀杀（六） 别让她来。

　　时舞发现今日的衙门格外清静，除了几个洒扫的仆人外，一个衙役的影子都没见着。

　　“老伯，人都去哪儿了？”时舞心里有些慌，不会是荷湾村出事了吧。

　　但看翁元正还能慵懒在躺在太师椅上晒太阳，她的心情又没那么紧绷了。

　　“哦。”翁元正抻头瞧了她一眼，“我让牛凤和马刚去昨日发现尸体那地儿了，看还能不能寻到有用的线索。其他人则都去荷湾村送物资了。”

　　“你倒是一点儿也不着急。”时舞撩起衣摆走上台阶，又觉得此举有些许不雅，于是又将衣摆放下，接着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又是塌方又是死人的，你竟然还能悠闲地晒太阳。”

　　翁元正淡然地摊手道：“那能怎么办？我就算是将这院子跺出个坑来，又有什么用呢？”

　　“事情已经发生了，急是没有用的。”翁元正拖着长长的尾音，然后瞄了时舞一眼，“找我有事？”

　　时舞沉默了一瞬，还没等她开口，翁元正已然将她看穿，“想去茶湾村找大人？”

　　时舞先是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她略显别扭地挠着后脑勺，“我就是想着或许能帮上些忙。”

　　“我劝你还是最好别去。”翁元正一口回绝。

　　“为什么？”时舞顿时炸毛，以为翁元正是怕她去添乱。

　　“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翁元正波澜不惊，举起茶壶嘬了一口。

　　“仵、仵作？”时舞不确信地回道。

　　翁元正双手一摊，“这不就对了。百姓是有些忌讳这行的，他们本来就因为家人被埋在矿洞里而伤心，可能还一直怀揣着一丝希望，你这一去，全都救出来了还好，要是有人没能救出来，保不齐会有人将火气撒在你身上。”

　　“可我也会医术啊。”时舞小声说道。

　　“全城的大夫都扎根在那儿了，不差你这一个。”

　　时舞：......

　　也是，而且那些大夫的医术还都比她好。

　　“不过你执意要去的话，我也不拦你。”翁元正看了时舞一眼，补充道。

　　时舞想了想，还是摇了头，“还是算了吧。”

　　她缓缓起身，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走了。

　　。

　　深夜，荷湾村。

　　夜空深邃，弦月高悬，深谷中时不时地传来咕咕声。

　　星星点点的火光从山坳内流出，沿着河谷，慢慢在村子里汇聚。

　　“这是第几个了？”项荣抓着旁边的录事问。

　　“三、三十六个。”

　　项荣又抓着里长，“统计出来没，一共有多少人失踪？”

　　里长道：“有记录的失踪人员为五十八人。”

　　“什么意思？”

　　里长解释道：“这些都是我们村和附近村落有名有姓之人，还有些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他们之中有些是身体不符合条件，亦或是没有照身帖但悄悄留下的，便不曾登记造册，所以没法子明确人数。”

　　项荣无奈扶额，“总知晓个大概吧。”

　　里长模糊回道：“大概......估摸着能有二十左右吧。”

　　说话间，又有伤者被抬了过来。

　　“三十七、三十八......”录事喃喃者，在确认了伤者身份后，将名字从怀中册子上划掉。

　　“先看伤重的。”项荣挤过人群，朝屋里大喊道，“先保住性命，其它的容后再说，缺什么就跟我说，我差人去城里取。”

　　人一多，即便不说话，都觉得周遭嗡嗡的。况且还有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因而即便项荣扯着嗓子喊，传开的范围也并不大，他只得又抓着里长嘱咐了一遍又一遍。

　　“都记着呢，大人。”里长连连点头，然后又一瘸一拐地传话去了。

　　“项县尉，赶紧来吃点热乎的吧。”刘虎将一张烙饼塞在项荣手里，“要不您歇会儿，这我来盯着。”

　　项荣像是没听见似的，眼睛到处看，他拿着饼啃了一口，忽地又放下，“给山里送了没有？”

　　“正准备去呢。”刘虎回。

　　项荣收回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刘虎。

　　“怎，怎么了？”刘虎心里发毛。

　　“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送去啊！”项荣抬脚踢了个空，刘虎敏捷地闪到一旁，边退边回，“我这就去。”

　　刘虎甩甩脑袋，吆喝了五六个人，牵着牛和马往山里去了。

　　真累！

　　从昨个到今日，他都没怎么休息，浑身酸痛得像是随时都会散架似的。

　　“别磨蹭了，赶紧走，弟兄们还等着咱呢！”刘虎喘着粗气，回头望着落后的同伴。

　　不能停啊！多坚持一刻就多一份希望。

　　“知道了。”同行者说话都没力气了，却还是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

　　“陆大人！”刘虎汗涔涔地跑到陆沉之面前，在阴冷的深谷中，他周身却裹着浓烈的热气，“饭送到了，赶紧吃点儿吧。”

　　陆沉之点了点头，他给一旁的屈广递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举手一挥大喊道：“空着的赶紧吃饭，吃了赶紧轮换。”

　　语音刚落，一群人便朝食物围了过去。

　　刘虎抱着一沓饼和水囊跑过来，“大人，这里面装的是羊肉汤，快暖暖身子。”

　　陆沉之接过水囊，几大口羊肉汤下肚，顿觉周身都暖和起来。他又拿了张饼，转身找了块石头坐下。

　　石头上满是泥泞，他的衣袍亦然。

　　“府里可还安好？”烙饼还是凉了，陆沉之费了好大力气才咬下一口。

　　“别的都还好，就是——”

　　陆沉之抬眸，听刘虎继续说道：“游家河冲出了一具无头尸，十五检验后说是他杀，就是还没有找到死者的头，没法子验明死者身份，因此暂时没什么进展。”

　　陆沉之点了点头，现下矿洞里至少还被埋着二十来人，他们都还有活下来的机会，他实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关心那具无头尸。

　　但他还是问了一嘴，“游家河在哪儿？”

　　刘虎想了想，转身指着面前大山背后那条河沟回道：“大概就在那个方位，那条河边住着十来户游姓人家，故而叫作游家河。”

　　陆沉之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夜黑风高，远处的山在夜色下糊作一团，根本看不清哪里是峰，哪里是谷。

　　“看着倒是不远。”陆沉之道。

　　刘虎回道：“与咱们所在的山背靠背，看起来近，实际却远着哩，顺着山脚绕也过去，怎么也得大半天。”

　　“从这里不能直接到游家河？”陆沉之将硐长赵明唤过来问。

　　“能啊。”赵明笃然回道，随即他又默了一瞬，改口道，“以前能。”

　　“怎说？”

　　赵明道：“咱这矿山之前一共有三个洞口，离山就有一个，那儿离游家河就很近。只是呢，离山那边矿少，加之山体不稳，我们怕山塌就把连接那个洞口的路给封了。”

　　“有多少人知道那个洞口？”陆沉之又问。

　　“老人基本上都知晓，新人的话多多少少也了解些吧。”赵明回，“毕竟招人时，我们都要三令五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尤其是某些危险的地方碰都不准碰。一旦违令，立即驱逐。”

　　赵明悄悄观察着陆沉之的神色，生怕他将此次矿洞坍塌的罪名扣到自己头上。

　　“既然你做得这般妥帖，那又怎来那么多连身份都不清楚的工匠？”陆沉之反问。

　　赵明一时语塞，讷讷了半天才硬着头皮狡辩道：“都是底下人干的，小的不知情呐。”

　　陆沉之冷哼一声，又问他：“那条道封死了没？”

　　赵明不敢把话说死，只道：“我当时是下令封死了的，但有的人嘛，总是憋着坏，有两个人悄悄从那条道偷矿出去倒卖，被我发现后，我就把那两个给赶了出去，然后重新将那洞给封了，之后便没人从那儿走了。”

　　“是没人，还是没让你知道而已？”陆沉之睨视着赵明。

　　赵明心虚，支支吾吾半天也给不出肯定的话来。

　　支走赵明后，陆沉之对刘虎道：“那个死者有没有可能是此次坍塌的受害者？”

　　刘虎摇头否认，“听说死了得有五六天了吧。”

　　陆沉之默然，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你明日回去的时候，将这事儿告知于翁县丞。”陆沉之嘱咐道。

　　刘虎愣了一瞬，才明白过来陆沉之口中的“这事儿”指的是游家河与菏湾村相邻一事，看来他还是觉得那人的死与矿山坍塌有关。

　　刘虎瞧了眼陆沉之满身的泥泞，以及他眼下越来越重的黑眼圈，劝道：“大人，要不明日换您回去吧，正好沐个浴再换身干净的衣裳。瞧您，衣裳都瞧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您再这样熬下去，会把身子熬垮的。”

　　刘虎就好像有那个言出法随的功法似的，他话音刚落，陆沉之咳了起来。他想上前帮着拍背顺气，却被陆沉之抬手拦下。

　　缓过来后，陆沉之道：“人的耐力是有限的，不吃不喝的话最多能活五天，眼下已经过去了两天，剩下的三天是最关键的时刻，我不能离开。”

　　刘虎知道自己劝不动陆沉之，无奈叹了口气，又道：“那您也得保重身体，可别先把自己拖垮了。”

　　刘虎道：“我来的时候，翁县丞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一定照顾好您，还有十五......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我回去要怎么跟他们交代啊。”

　　“时舞？”陆沉之看着刘虎。

　　“对。”刘虎猛地点头，“她可担心您了，还一直嚷着要与我同来。”

　　“别让她来。”陆沉之道，“就说，就说府里离不开她，要她务必协助翁县丞查清命案。”

　　“是。”刘虎应道，“属下一定转达给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