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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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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知第二天是被一缕日光晃醒的,宿醉的钝痛在太阳穴里突突地跳,他费力掀了掀眼,视线还没聚焦,就撞进另一双眼睛。
身旁的陈信神色苍白地侧躺着,眼睛一眨也不眨,也不知道盯了他多久。
“知知,醒了?”见他睁眼,陈信才缓缓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
梁知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指尖用力摁着突突作痛的太阳穴,挤出一声低低的“嗯”。
“头疼吧?妈刚搁床头柜的温水,还温着。”
梁知转头,白瓷杯就立在枕边。他撑着身子坐起身,捏着杯柄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干哑的喉咙。
“昨晚……”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身的细纹,话刚出口就顿住了。宿醉后的记忆一片混沌,喝醉后的种种,竟半点都想不起来。
“昨晚是陆老板送你回来的。”陈信先一步接话。
梁知指尖微松,心底掠过一丝诧异。原以为陈信又要说出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对方却话锋轻轻一转,只温声问:“你今天上班吗?”
“早上不用,下午去花店。”
“那上次说的散步,今天能去吗?”
梁知没多想,轻轻点了点头。
“出门前,想吃桂花糕。”陈信又补了一句。
梁知抬眼望他,眸底掠过一丝迟疑。
陈信望着他,眼底漾开一丝笑意:“好久没吃知知做的桂花糕了。”
梁知去了厨房,特意多做了些留着给李秀娥和陈福安。给陈信的那一份蒸透后细细搅碎,用温白开慢慢冲调,再一点点碾成绵密的糊状。
这样陈信吃着不用费劲儿,只是没了桂花糕原本的清甜,味道终究打了折扣。陈信却吃得格外认真,一口接一口,竟比往常多吃了大半碗,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点糕糊都没剩。
吃完桂花糕,梁知推着陈信下楼散步。说是散步,也不过是在楼下绕着圈走了两趟。陈信平日很少出门,除了搬家那回和去医院复查,这还是他搬来后第一次出来晒太阳吹风。
不远处的沙坑空地上一群小孩正追跑嬉闹,都是附近相熟的面孔,个个认得梁知,却对陈信眼生。他们叽叽喳喳围上来脆生生喊着小梁哥哥,又好奇地瞟了几眼陈信。
陈信望着被孩童围在中间的梁知,指节不自觉蜷了蜷,忽然道:“知知,带我去街上走走吧。你上班的那家快餐店,还有常去的花店,我都还没见过呢。”
梁知便推着他上街了,只是到了店铺附近都没走近,只推着轮椅站在远处一一指给陈信看。
往回走的路上,恰巧路过王二烧烤店。白日里的卷帘门半拉着,门内静悄悄的不在营业。陈信的目光却突然定在斑驳的店招上,轻声开口:“知知,我想吃烧烤。”
“你不能吃。”
“我想吃。”
两人对视片刻,梁知还是推着陈信绕到店门旁的侧口走了进去。店老板王二在里头收拾东西,见了梁知,立马热络地喊了声“小梁”,目光扫到轮椅上的陈信,稍愣了愣:“这位是?”
梁知沉默了一秒,淡淡道:“我哥。王老板,白天营业吗?”
王二没说营业与否,只摆了摆手:“想吃啥?我这就给你烤。”
梁知扫了眼一旁的食材架,犹豫了一下,道:“一串烤馒头。”
“不再来点别的?”
“不用了,谢谢王老板。”
等餐的间隙,梁知随手掏出手机,随手点开视频软件,随即微微一愣,他和886的私信界面上竟然有一串显示时间为昨晚半夜十二点的视频通话记录,时长足有十几分钟。
不过……他一点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陆柏安他……
“小梁,烤馒头好咯!”王二的喊声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梁知回神,伸手正要去接,陈信却忽然开口:“麻烦老板,加点辣椒吧。”
梁知的动作一顿,王二应声就要去拿辣椒罐,却被他出声拦下:“不用加。”
付了钱走出店门,梁知捏着烤馒头看向陈信:“你今天,有点奇怪。”
陈信唇角勾着浅淡的笑:“是吗?”
梁知捏着烤馒头撕了极小的一块皮递到陈信嘴边,陈信微微张嘴,舌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温热的触感一瞬即逝。梁知的眼睫几不可查地眯了下,他没说话,又撕了一块馒头皮递过去,陈信乖乖张嘴接住,慢慢咽了下去。
“知知,我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陈信忽然开口。
梁知垂着的眼抬起来,静静看着他。
“你看。”陈信说着,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下一秒,他的右手小臂竟缓缓向上抬了起来,动作滞涩得很,肌肉似在牵扯着发疼,可这只常年垂落不能动的胳膊,竟真的离开了身侧,连手腕都能借着力道,慢慢转上半圈。
梁知的眸光骤然一颤:“能动了……”
“嗯,昨天才刚发现的。”陈信认真又雀跃地说,“知知,我真的,就要好起来了。”
梁知没说话,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还微颤的右手,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皮肤,便被陈信吃力地反握住。他的掌心带着薄汗,力道不算大,却攥得很紧。
“等我好起来,你就不用再这么辛苦了,知知。”陈信的声音掷地有声,“我会把这些年欠你的都补回来,你相信我。一直陪着我好吗?”
梁知像是压根没听见后半句保证,盯着他那微抬的小臂上,紧崩的肩背倏然卸了力,微微舒出一口气。
散完步把陈信送回去,梁知便去了花店,一进门就见梅姐正对着柜台后的小镜子涂口红,嘴里还哼着轻快的小曲。
“梅姐。”梁知打了声招呼。
梅姐抬眼瞧见他,笑眼弯成了月牙:“小梁来啦?昨晚回去没事吧?瞧你喝了一口就醉了。”
梁知摇头:“没事。”
梅姐随手拧上口红盖:“对了,今天下午店里不营业,姐有事出门。”
话音一落,店门外就传来一声爽朗的喊声:“小梅,走了,别让咱爸妈等急了。”
铁三星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熨帖的休闲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还拎着几个精致的礼盒。
梅姐脸上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催什么催,这就来。”转头又跟梁知摆摆手,“小梁,你今天也歇着,不用上班了。”
梁知没料到休息来得这么突然,心里暗自盘算着今天可以多跑几个小时外卖,看了眼手机电量已经堪堪见底,打算回去把电充满就出发接单。
老式居民楼的隔音本就差,墙薄门松,一点声响都能透得老远。他上了楼,离租房门口还有五六步的距离时,里头的争吵声就先钻了出来,嘈嘈切切的,字句辨不真切,却能听出是陈迅的声音。
他眉峰不自觉地蹙起,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慢慢将门往内拉开一道窄缝,正要取出钥匙,动作却突然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
“那是你们亲孙子,你们这都不管,还有没有良心!”
李秀娥的声音急慌慌地传出来:“阿迅你先冷静点,佳乐是我亲外孙,我怎么可能不心疼?可家里现在这点钱,刚给阿信抓了药……”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医生说再拖下去神经迟早要坏死,你们是要看着他变成陈信那样,半身不遂瘫一辈子吗!”
李秀娥的声音弱了下去:“我们……我们再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还想办法?真当我跟梁知一样蠢,你们随便嘴皮子糊弄两句就信了?”
“阿迅,你小声点。”
“小声个屁!我告诉你们,你们没路可选,现在把身上所有钱全掏出来,然后,想尽办法把梁知的钱也弄来。”
“知知的钱?那怎么行?那孩子打几份工,一分一厘都是血汗钱,平时省吃俭用的……”
“装什么假仁假义!当年编病历骗他死心塌给陈信当牛做马伺候的不是你们几个吗?如今再骗他一次,对你们来说,也是易如反掌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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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柏安木着脸坐在修表铺的木椅上,手腕一扬,梁知上次买的狗骨头玩具便擦着门框飞出门外落在青石板路上。大福嗷呜一声,立刻颠颠地撒着欢追出去。
昨晚和梁知通完视频后,他对着录屏冲了三次但还是吉尔邦in,又是没睡好的一夜。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大福乐滋滋跑回来,嘴里咬着玩具,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不作声。
陆柏安伸手从它嘴里扯出玩具,又扔了出去。
“还是他真的对谁都这么随便?”
玩具落在更远的地方,大福依旧兴冲冲追过去,很快又叼着跑回来,蹲在他脚边晃尾巴,等着他再扔。
“你说话啊。”陆柏安扯了扯嘴角,伸手戳了戳大福的脑袋,“装听不懂是吧?”
大福歪着脑袋把玩具往他手边推了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陆柏安抓着玩具又扔了出去,这回又扔在了比上回更远的地方,可大福叼着玩具跑到铺门口,脑袋探向一旁却没再进来。
“杵在那干啥?”
大福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原处,依旧不肯进来。
陆柏安啧了一声,抬脚踏出铺门,刚踩上青石板,抬眼就看见不远处走来的人。
梁知穿了件浅白T恤,全程低着头慢吞吞地走。陆柏安以为他是要去花店,却没想到对方竟径直从花店门口走过,连眼角余光都没往店里扫一下。
哦对,梅姐和铁三星见家长去了,下午花店不营业。
“梁知。”陆柏安下意识喊了一声。
对方没听见似的。
大福丢下嘴里的玩具,摇着尾巴撒欢似的扑过去,绕着梁知的裤腿蹭来蹭去。可对方像是毫无察觉,脚步依旧没停。
眼看着就要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陆柏安终于伸出手拦住对方。
这一拦终于让梁知停住脚步,可他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整个人沉默得像尊瓷像。
陆柏安沉声问:“去哪?”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轻轻的风声和大福绕着梁知打转的低吠声。
“毛豆快睁眼了,要不要来看看?”
梁知依旧沉默。
“你昨天晚上喝醉……”
话还没说完,声音突然一顿,陆柏安横在梁知身前的手背上骤然一烫,一滴透明的水珠直直砸落下来,在麦色的皮肤上映出一小片湿痕。
陆柏安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梁知缓缓抬起头。
一颗又一颗的泪珠从白皙的脸颊无声滚落,顺着下颌线轻坠,琥珀色的眼眸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被雨打湿的玻璃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