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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 149 章 两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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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死掉的第几个月了?
什么都记不清了。
今天又是爷爷一个人来啊,苏林泽这小子也太放得下心了。
宋许安坐在自己的碑块上,脚尖轻晃间,脚下的蓝色小花也随风轻颤。
“来了也不说话,你这样我好无聊的爷爷。”宋许安无聊到闹脾气,一脚踢向爷爷带来的那束矢车菊,毫不意外地踢空了。
碰都碰不到。
宋许安索性托着下巴蹲在他身边,上一秒还是被压在车下再睁眼的时候就在这了,地缚灵一样不能离开自己的墓。
“每次来都翻这本相册,都要给你翻烂了。”
老爷子轻抚相片,这本册子他保存得好,不泛黄不卷皮,只看一眼就能让人想起来每张照片是在什么时候拍的。
“别看这张了,都说了是黑历史了,要不是我拉紧了缰绳,早就被Zane晃下来了。”Zane是他小时候养的一只小马驹,七年前去世了。
“这张是跨年夜拍的,别看我笑了,拍这张全家福的时候我都还在生气,你怎么可以把我的两辆车都锁起来。”
“这张是在跟进欧区项目的时候拍的,区负责人的肚子比我两个脑袋都要大。”
“这张是……”宋许安拧眉,“这张想不起来了。爷爷你保存的好多都是我的搝照哎,苏林泽有病吧,一张照片都不删的吗?”
老爷子在这里待了一下午,和上次来比他头发白得更多了,腰也佝偻一些,安静时眼睛和皱纹都散发着暮气。
“早知道啊……”他弯腰擦拭冰冷的碑块,“就不把你逼得那么紧了,倔死你了,这么久了都不肯来我梦里一趟。”
宋许安蹲在他脚边戳他的鞋子,“谁倔了,都陪你一下午了,再说我也不会托梦啊。”
他看着老爷子叹了口气,“而且就算真的见了面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啊。”
晚上是苏林泽来接的人。
“今天太晚了,就不跟你细聊了。”苏林泽在碑前放下一盏小夜灯,“苏婉上周来说给你留的小夜灯不亮了,今天给你换个新的,晚上一个人别怕黑。”
“你在哄三岁小孩吗,谁怕黑啊?这里路灯一到晚上亮得我睡不着好吧。”宋许安这些天见苏林泽的面见得多了,慢慢也就能辨得出他和幻觉的区别了。
他蹲下来想要拨一拨灯穗,手指却从中穿了过去。
“什么呀?苏林泽你什么破审美,这个丑得要死,下次能不能让小婉去挑啊,你这审美简直没救了。”
夜晚的墓园一片寂静,宋许安在这待了那么久,不怕黑但烦静,一到晚上连风声都惊悚。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苏林泽给他选的位置够好,也够静,静到宋许安可以花费一整天的时间数清对面那棵银杏掉了几片叶子。
他是这片墓园的地缚灵。
郁期时他会倚在碑上睡,浑浑噩噩,光怪陆离,恍惚醒来时天地都已经变成白色了,唯有他周边一隅没被白色染过。
燥期时他总是坐不住,晃着脚坐在碑块上试图和每一个路过的人搭话,还会向偶尔停歇的飞鸟小虫问好。
漫长的孤寂侵蚀宋许安感知时间的能力,他开始记不清时间。
墓前总有人来来往往,他珍爱的人会在此驻留,陪他消磨半天光阴,此后迈步走向新生。
真正感受到光阴无情是在一个雨天。
宋许安不喜欢雨天,只要下雨,那些好不容易来到他身边解闷的小鸟小虫都会离开。
或许成为魂灵的唯一好处就是不会被雨雪淋湿,他在的地方总是隔绝风雨,但也没人来他这避雨。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那几株被风雨吹倒的小蓝花发呆,视线中突然多出两双沾着泥泞的鞋子。
宋许安抬头,对上女孩噙着笑的脸。
她同拿着伞的男孩子并肩站着,抬眼时对男孩比了好几个手势。
男孩把伞倾向她那侧,笑着从怀里掏出一盏圣诞灯放下,“放这个位置吗?会被风吹走的吧?”
女孩又比了几个动作。
“原来伞是给他准备的啊,那该买个大一点的啊,这个遮不住吧?”他把带来的另一把伞撑开,罩在圣诞灯上为小灯遮去半边风雨。
他对宋许安说:“下次再来的时候我给你搬个遮阳伞过来,那个够大!”他说着手中动作不停,惹得女孩拍了他好几下。
宋许安不明所以,看着这对在他墓前大秀恩爱的情侣有点郁闷,“搞什么,别把这么丑的伞放我跟前啊。”
只可惜他们听不见宋许安的抱怨。
两个人又聊了些宋许安根本听不懂的东西,雨势渐大,走之前男孩冲进雨幕搬了两块石头压在伞把上。
“喂!你不要得寸进尺啊,到底要把这把破伞放到什么时候啊!”宋许安正处于稳定期,状态勉强正常。
“雨变大了,我和小婉得先走了!下次再来见你啊哥!”那人隔着雨幕朝宋许安喊,女孩笑着比划了几个手势便冲进男生怀里依偎着离开。
“谁是你哥?”宋许安抱怨,没有意识到自己能看懂手语,“还说什么要去梦里看你,你倒是说你是谁啊,我又不会托梦,说什么——”
宋许安一怔,突然想起来自己确实认识她的。
那是林婉,是他的妹妹。
贴于心口安放的项链荡了出来,风衣在雨声中飒飒作响,宋许安盘坐在碑块上,背影落拓。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他正在遗忘。
遗忘往往悄无声息,意识到自己正在遗忘却很痛苦。
翻找记忆就像是在海边拢起细沙,流失只是时间问题。宋许安记挂那些他所珍爱的人,不想忘记他们,盲目地选择刻舟求剑。
又是一年雪天,宋许安仍穿着那身挺括风衣,有鸟雀在路边捡食,宋许安看的出神,碑前人影停留,宋许安抬头是一张陌生的英俊洒脱的面孔。
“婚期确定了,当天哥来不了,先提前跟你说一声。”男人微笑,拨开碑面上的碎雪,“你程家姐姐还说要来看你,不过她这两天有点感冒了我没让她过来。”
“给你看一眼戒指,省得你老是说我小气。”他露出无名指上婚戒,“好看吧?”
宋许安皱眉,不明白这人在炫耀什么,戒指他也有啊。
“爷爷这些年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上周还说要来看你,我给劝回去了。”男人语调温和,“你要是一个人无聊就来梦里闹,反正你脾气大得很,要是不狠狠闹上一回都不知道要生上几天的闷气。”
“谁脾气大?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啊?”宋许安无语,回击一样拽出脖颈间的项链,“我也有戒指的好不好?”
“好了,家里还有人在等,我得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宋许安不甘示弱,握着戒指同他辩驳,“谁要你看,我都不认识你!”
男人走后世界再次安静。
宋许安百无聊赖继续想着自己的心事,寂静催生烦闷,宋许安绕着墓碑打转,所到之处冰雪隔绝。只可惜记性不好,烦了半天怨上心头反而忘记自己在想什么了。
等到暖阳高挂时宋许安更糊涂了,思绪回忆同冰雪一块消融,糊里糊涂开始琢磨起自己到底是干了什么才被困在这里。
胡思乱想时就握着脖颈间那枚戒指。
又是几轮风雪,宋许安倚着碑块愣神,他都快忘记自己叫什么了。
没几天他旁边那块地突然热闹起来,有人被埋在了他隔壁。
填土时哭声吵人,为首站着的那几人哭得宋许安心烦。
吵闹了半天,一行人临走时突然窜出一个男孩跑到他墓前,半大的个子,还没有宋许安坐着高。
女人跟在他身后从包里拿出一盏青雀灯,男孩拍亮小灯,稚声稚气说:“小舅舅这个灯是我挑的,选的我最喜欢的灯。妈妈说晚上有雨要赶紧回家,今天不能陪你了,等下次我再来陪你们!”
宋许安皱眉,哪来这乱攀亲戚的破孩子,又看向男孩身后始终安静的女人,抱怨亲妈也不知道管管,谁需要你了,我有人陪的。
下意识地,宋许安摸上胸口戒指。
半夜下起了雨,细雨绵绵全被隔绝在外,没浸湿宋许安半分,他晃着脚尖盯着旁边那座新立起来的墓碑发呆
看清那人碑前也有盏夜灯,宋许安心中一紧,有点发闷又有点好奇,走到边缘处趴在边界处张望,隐隐约约只能看到碑块上那枚模糊的宋字。
姓宋?
好耳熟的姓氏。
他有些愣神不知道这种诡异的熟悉从何而来。转身时突然绊了一跤,他重心不稳以为就要摔上一跤砸进泥里,冷风刮过,手臂腰腹突然凉了一瞬,冰的他站直了身体。
枝叶颤动,树影幽寂,举目望去四周黑乎乎的一片。他有些发怵,下意识握上脖颈戒指,“有病吧,鬼也要吓?别把我一个人丢这啊赵——”
话音戛然而止,他咂摸着那个脱口而出的姓氏,实在想不起来自己认识过什么姓赵的人。
说到姓氏,自己是姓什么来着?
思考间那根挂在他脖颈间的项链突然滑落,宋许安本能去抓,只可惜慢了一步,结界也失灵,雨丝伴着风砸在脸上。冷风拂过,错觉一般,项链在落入泥泞前滞上片刻,宋许安去够,抓到项链的一瞬隐约觉得自己触到了一只坚硬的臂膀。
他莫名心颤,回望四周黑漆漆的夜幕又看向那块新立起来的墓碑,有点害怕又有点心慌,转身时细雨又再次被隔绝在外。
因为宋许安那位新来的邻居,墓园好一阵热闹。宋许安总是记不清吊唁人的脸,却总感熟悉。
又是雨天,一个半大的孩子突然闯进来,在他旁边的墓碑边待了很久,临走时又来到他跟前把他脚下那两排被雨水打趴的蓝花扶正加固。身后拿伞的保姆语调焦急,为了给男孩遮雨手臂被雨湿了大半。
他轻垂双眼,看着陌生的男孩。男孩半蹲着,头顶那把伞撑的过高遮不住雨,起身站直时伞又太低,压的他弯腰。
“走啦小舅舅,最近考试周老妈不准我出来乱晃,考完之后再来看你,你可别忘了我啊!对了,你养的花借我一株,有了它老妈肯定不会骂我了!”他说完再见,伸手接过保姆手里的伞,“好了刘姨我来打伞吧,都说不要你跟来了,我一动你一动的伞打得就比我高那么一点,现在两个人都要淋湿了。”
怎么折我的花,明明都扶好了!
他想骂人,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太久没说话了,语言系统早就乱掉了,骂人应该说哪些话来着?
人走后他垂眼看着戒指,心绪百转万千,攥着戒指的手指越发浅淡,他被囚禁在这里这么久,现在终于要消失了。
或许上天都要惋惜他的离去,大雨连绵数天,他趴在结界边缘望着邻居雨幕下模糊的碑文愣神,什么字都看不清了,他都不记得这位邻居到底姓什么了。
想到这他有些焦躁,更多的是烦闷将要消散的自己,总觉得不可以、不甘心。至于为什么不甘心他也想不通,只是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有做过什么约定和某个模糊的想不起来的人。
伸了个懒腰,他抬头,向上抬起的双手什么都没碰到。
透明的指腹伸出,依旧没被雨水打湿。
他叹气,绕着自己的墓碑贴着结界走了一圈,最后在自己的碑块前蹲下。
这是我的碑吧?
他看着被花草遮住的碑块,垂眸辨认最上方完整显露的姓氏。
这个字是什么来着,赵吗?总觉得不是啊。什么啊,原来我不姓赵啊。
那这个姓氏是谁的呢?
两排小花被雨水冲出根茎,他托着下巴隔空轻点花瓣,被雨水抽打的花枝舒缓摇曳,雨珠滑落,花瓣轻颤。
没有雨了。
他盯着花瓣愣了会神。
这样的话……
应该……
他抬头,缠在指尖的项链滑落,惯性下坠,下方就是污水泥泞。
有风拂过。
突如其来的细雨和潮气扑他了满脸,他眨了眨眼,睫毛轻颤,雨水顺着眼睫滑落。
应该是……应该就是这个高度……
他半直起腰猛地伸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指尖冰凉,触感冷硬。
是伞柄吗?
感觉在抖啊……
本该坠进泥里的戒指悬在空中。
那下面的话,往下的话……
他垂眼,被雨水打湿的手指在虚空中收拢下滑,沿着伞柄一路向下,触到那人的瞬间他心间一颤。
好冰,是手指啊,真冷啊,还湿漉漉的,不是有伞吗?
手指好长,这个触感是戒指吧,但掌心摸起来……该怎么说来着,这种粗糙的东西是茧吗?是这个字吗,完全想不起来了。
他眨眼,手指轻勾那人虚幻手指的指尖,真的在发抖啊,下一秒还没等他做出反应手指突然被强硬反握。
他一惊,想要抽回手指,那人却死死握着。他抬眼上看,寒风裹挟着冷雨骤然扑面砸下,那把无形的隔绝他所有风雨的大伞显形滑落,露出一张正气英俊的,有着黑色眼睛的面孔。
雨幕之下,那双悲伤的雾气萦绕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四目相对,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震的他胸腔生疼。
好熟悉呀这个人……
他眨了眨眼莫名的胸腔涌现出一股涩意,眼眶一酸,眼泪蓦地砸了下来。
原来所有得不甘心都是为了你啊,原来是不甘心就这么忘掉你啊……
“赵——”好难发出声音啊,是这么读的吗。
他看着那双执拗难过的眼睛,唇角抿直,“你是姓……姓赵吗?”
嗯?
毫无征兆的,他被这个人抱进怀里,力气大到勒得他肋骨生疼,他眨了眨眼不明白心脏为什么跳得更快了?
他被抱着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这个人在发抖,因为雨水发抖吗?
好冷啊,真的好冷啊,原来雨水砸在身上会这么冷啊。
原来那些雨雪都被隔绝的日子都是你在陪我啊。
“宋许安”
宋?在说我吗?我好像是姓宋的,墓碑上都刻着呢。
耳边有呜咽声,脖子也有湿热的眼泪滑过,在哭吗?
眼泪砸在脖子上有这么疼吗?为什么手背也在痛呢?
尘封的记忆终于被疼痛破开封印,倾泄而出。
宋许安眨了眨眼,缓慢抬起双手回抱,直至拥抱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
旁边,那座始终看不清碑文的石碑终于显露出文字,原来真的也姓宋啊。旁边亮着的小夜灯真漂亮啊,真好啊,爷爷真的有了长寿的一生啊,原来我真的是那孩子的舅舅啊……
宋许安在雨幕中微笑,很用力的抱着经年未见的爱人。
“好……好久不见啊,赵璟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