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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 1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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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津?
这个人竟然是岛津辉苍!
可是此刻,毓琼已经顾不上深思明明早已死去的岛津辉苍为何突然出现。她用尽全力抑制着自己,可身体还是在微微颤抖着。
“渠殊同他怎么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面前的岛津辉苍,“你说,他怎么了?”
岛津辉苍的脸转向她。他面上两个大小不一的空洞眯了起来,似乎是在笑。
“我说,他死了。”他生怕毓琼听不清楚似的,一字一句,重复一次,“他,渠殊同,他已经死了!”
“不可能!”没有思索,毓琼下意识尖声反驳,“你不要想骗我!渠殊同那么厉害,她怎么可能死!”
岛津辉苍冷笑。他将左手伸进口袋,摸索了一会儿,拎了个亮晶晶的东西出来,捻到自己脸前:“这是你的东西吧?”
他一副沉醉的模样,欣赏着在日常光线下,仍缤纷闪烁的斑斓珠光:“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还把这玩意儿带在身上,戴小姐,我看他对你很是深情啊,怎么会跟你离婚呢?莫不是,你有了更好的高枝儿,就抛弃了他?”
那是一只女士用的长耳坠子。金色的链条镶满碎钻,尾端缀着一颗大又通透的榄尖形钻石,随着岛津辉苍的呼吸微微晃动着,晃出威尼斯的水和夜,晃出祐山洋房的甜蜜和旖旎。
毓琼自然认得它。
它也算是她与渠殊同的定情之物,在与渠殊同离婚、从祐山洋房搬出时,她将这对耳坠子留在了他们卧房的床边柜里,并没带走。
岛津辉苍不可能进入祐山洋房,可它现在却落在了他的手中……
“啧啧啧,真是可怜啊,为了一个抛弃他的女人,他将她的东西贴身藏着,千里追赶,可却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岛津辉苍动作轻快,将那坠子又丢回口袋里:“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那日在船上,渠殊同以潮汐和火药杀我,让我断了条胳膊,经受烈火焚身与海水没顶之苦,险些葬身海底。所以今日……”
开始时,岛津辉苍还咬牙切齿,可说到后面,他又实在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得意又张狂地笑,“我还他狼犬撕咬、让他被万口吞噬,死无全尸!”
岛津辉苍猛地推开站在他身旁的亦泽。他快步走到海子边,探头向下望去,再开口时,语气中竟然带了痴迷:“这里的鱼,可是很久没吃过饱餐了。我亲手将他丢下去……哗啦!”
岛津辉苍仅剩的一条胳膊高高扬起,兴高采烈描述着:“它们立刻就围过来,从眼睛、嘴唇这些地方开始,还有耳廓、手指尖、脚趾头……一口一口,把肌肉撕裂开,把血管啃噬断,血像花儿一样盛开……”
毓琼再也撑不住了。她的身子晃了晃,视线木然地、缓慢地,也转移至那浑浊的水中。
他说,渠殊同在这里。
可是,渠殊同怎么能在这里呢?
他那么高大,那么厉害,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冷静淡然。被狼狗撕咬、被万鱼吞噬的时候,他会不会痛的挣扎,会不会绝望到终于失去平静?
毓琼下意识朝着海子边挪了一小步。
一双大掌骤然握上她的肩头,止住了她靠近海子的动作。亦泽扶住了毓琼。
他脸上的笑容尽数消失了,满含担忧看着面色苍白的毓琼,终于带了些不赞同的语气,厉声打断岛津辉苍:“够了!别说了!”
岛津辉苍的笑声缓缓低了下去。
“你心疼了?”他转回头,看着靠在一起的亦泽和毓琼,语气十分古怪,“那好吧,贝勒爷发话,我自然是要听从的。我不说了。那我先看看。”
岛津辉苍兴奋等待着,等着欣赏毓琼痛不欲生的样子。
可是,毓琼却让他失望了。
他并没有看到毓琼痛哭流涕、跪地哀嚎的失态样子。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掉下一颗。
岛津辉苍渐渐收了笑容。他脸上干硬的外壳晃动了几下,与满脸担心的亦泽一起,看着毓琼。
而此刻,看着在她面前荡漾的浑浊的水面,毓琼觉得自己非常平静,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甚至还能保持着理智,思索着,下一步要做些什么,要怎么做。
那日,她给渠殊同送信,约他见面,其实不过是想跟他说几句话。
说几句他一直想听的、她终于明白的,她的真心话。
她想对他说,渠殊同,你不要想着什么都独自承担,你不是上帝,没有无所不能的神力。
她想对他说,渠殊同,我们和好吧。就算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天,我也想与你在一起,所有的风浪波折,我都愿意与你一起面对。
她想对他说,渠殊同,我爱你,我是爱你的,爱你的不顾一切,爱你的英勇无畏。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能爱上你,能得到你的爱,我荣幸之至,绝不后悔。
他那么想听这些话,可是,直到死,他都没能听到。
那么,他没能做完的事,她来接替他完成。
毓琼缓缓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她抬眸,看向站在海子边的岛津辉苍,朝着他的方向迈步。
一步、两步。
在她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在她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岛津辉苍的身体的时候,忽然,两只大手从背后而来,环绕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都拢在了怀中。
还没等她挣扎,下一瞬,她整个人便被环抱着旋转一圈,眼前骤然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牢牢遮住了岛津辉苍的身影。
是亦泽。他背对着岛津辉苍,眸中带着了然和警告,深深看向毓琼,然后垂头,在她耳边亲昵低语,似乎是在说什么情话:
“他带了很多人来,你不要冲动。”
毓琼抬眸看他。这一刻,她眼中的恨意终于不再伪装,通红着眼眶,嘶哑着声音:“我要杀了他。”
“好。”亦泽一点儿都不惊讶,甚至还点点头,“但是,不是现在。他带来的人都是东洋武士,我的手下打不过他。”
毓琼咬了唇。她死死盯着亦泽,盯了一会儿,忽地开口:“你会帮我吗?”
“我会。”
亦泽没有丝毫犹豫。他的语气坚定,双臂环搂着她,赌誓一般。
“可是,听说他死了的时候,你笑得很开心。”
“阿琼,我爱你,你却爱着他,现在他死了,如果我说我悲痛入骨,你信吗?”亦泽轻轻笑了。他挑眉,非常坦诚地:“渠殊同死了,我很开心,是真的。你想为他报仇,我愿意帮你,也是真的。”
毓琼沉默了。她上下打量面前的男人,审视了他一会儿,轻声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这一次,亦泽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拂过毓琼额前蓬乱的碎发,将它们妥帖别回鬓间,才重新开口:“阿琼,我知道,我刚刚失去了你的信任,所以,我想重新争取回来。”
他双手用力,将毓琼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她:“虽然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但是阿琼,我怕的人,只有渠殊同。他现在不在了,我不会再那么没有安全感,也不会再因着害怕,做出些疯狂的事情。我会很有耐心,等你忘记他,等你真正接受我。
我会用行动证明,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渠殊同好,不是只有他爱你,愿意为你付出一切。我爱得比他早,比他深,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你的人。”
毓琼靠在亦泽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脏有力地搏动着,良久之后,忽地,微微笑了。
“好。”她缓缓点头,说,“那我相信你。”
既然已达成一致,也就没什么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了。亦泽依旧将毓琼拥在怀中,带着她,朝着来时那条小路蹒跚行去。
走了几步,毓琼却忽然停住了。
她的指尖深深扣进肉里,勉力让疼痛压过她心中翻滚的恨意,转头看向岛津辉苍,声音颤抖却坚定地开口:“还给我。”
没等岛津辉苍开口,她又重复了一次,加重了些语气:“把它还给我。”
“什么?”
岛津辉苍有些疑惑。他顺着毓琼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口袋,猛然醒悟:“戴小姐说这个啊。”
他又将那只耳坠摸了出来。
毓琼朝着他伸出手。
岛津辉苍却没将它递过去。他歪着头,饶有所思看着毓琼和亦泽,将那耳坠高高抛起,又重新接住,一下一下,甚至有几次还险些失手,让那耳坠也滚进水中。
毓琼牙齿不住战栗着,细瘦的手掌却一直摊在空中,执拗地不肯放弃。
就在她的胳膊已酸痛无比、开始微微颤抖时,亦泽的手猛地垫在她的手下,稳住了她晃动的手臂。
他看向岛津辉苍,声音中带着隐隐的压迫之意:“她说,还给她。”
岛津辉苍不再抛了。他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地唤来一直立在旁边的高瘦男人,将那耳坠放入他的手中,朝着毓琼示意:“没听到戴小姐说话吗?还不送过去?”
那高瘦男人微微鞠躬,转身,大步朝着毓琼而来,随后,双手奉上。
毓琼垂眸。她颤抖着手,将那只耳坠珍而重之拢入掌心,不顾钻石尖利的棱角陷入掌心带来的疼痛,冷冷看了岛津辉苍一眼,转身,抬步离开。
就在他们互相搀扶着将要走到出口时,身后的岛津辉苍忽然扬声唤道:“贝勒爷!”
他的声音遥遥传来,语气中满是不怀好意,似乎是看不惯毓琼没有失态却全身而退的样子:
“虽然说,那些珍宝古董,都是你家里的东西,你变卖自家东西,愚兄也不好说你什么。但是,你宁愿卖去美利坚,也不肯考虑一下你的兄弟,让我们也开开眼界,这就未免不太地道了吧!”
亦泽猛地回头。他眼中惯常的温柔和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犀利到可怕的冰冷视线,仿佛要将岛津辉苍千刀万剐一般。
岛津辉苍却丝毫不惧,甚至还对着他挥了挥手:“现在,渠殊同死了,渠氏马上就要乱了,下次出洋,贝勒爷还是用我们三洋船业的船吧?毕竟,我们之前的合作非常愉快的。”
亦泽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咬紧牙关,满含警告地注视着岛津辉苍,却感觉怀里一空,毓琼已从他臂膀中挣脱了出来。
她的眸光清亮,仔细打量着他,似乎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是你。”
毓琼握紧手中耳坠,缓缓道:“那个一次一次走渠氏的船盗卖古董,逼迫渠殊同四处树敌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