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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尘尘劫劫不得闲4 ..... ...

  •   身体是失重的坠落感,头脑中却并不是空白,能够计时的一切度量都在这里失了效,既可以被延展成无限漫长,让人足够充裕的去平复和瓦解自己的情绪,也可以是转瞬即逝般在郦雍睁开眼的那一瞬凝滞不动。

      入目是水洗过的晴天,懒散又纤薄的一片云朵,纵横交错的瓦檐与电线杆子,恰巧把最美的那一小片天空圈成了画框。

      身下是松软的,略带湿润。

      四肢大伸的郦雍前所未有的舒适,甚至想要伸个懒腰,他也真的这样做了,随即从骨头缝里溢出一声吟叫——

      ——“喵呜~”

      他打了个滚儿,看见了自己一身茸茸的五花毛。

      “别动,”经年正坐在他旁边,用一截儿木棍戳他耳后,“有只跳蚤。”

      那一小块区域又舒爽又麻痒,让人只想忍不住一直哼哼唧唧……

      跳蚤?跳蚤!

      郦雍一个激灵,下意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抬起右后腿挠了挠耳后,动作之快,前所未有。

      所以呢?

      邱莺呢?

      四合的院落开了间小房门,一个散着头发刚起床的小姑娘跳出来,惊喜的叫她哥哥:“快来看啊,以前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猫,是谁家走丢的吧?”

      她哥哥没应声,她奶奶端着个水盆出来,对着郦雍的方向一泼,“好不好看也是流浪猫,黑半晌不是踩瓦就是□□,你可别往家招,这些玩意都没皮没脸的,看不小心回头准赖上你!”

      小姑娘不敢忤逆长辈,等奶奶回屋了,才从窗台上悄悄拿了块风干的小鱼干要喂,又被她身后的半大小子一把夺了过去,“别给!徐浪养的那宝贝鸽子最近死了好几只,他都要气死了,兴许就是这个畜生干的,看我逮住......”

      郦雍保命要紧,话没听完,已经夹着尾巴,顺着墙缝儿处钻了出去。

      钻了出去也没地方去。

      信步走了会儿,又见到前头一只墨泼一般的黑猫,好奇的蹭过去。

      黑猫冲他呲牙,两脚一摊,顺着院墙往另一户人家院子里跳进去。

      郦雍看看自己的肉垫,和眼前一米多高的矮墙,觉着问题不算太大,鼓足了勇气,也跟着跳了进去。

      转瞬间,他就感到一阵毁天灭地的剧痛从后腿袭来,锯齿状的铁夹子死死咬紧他的皮肉,啮着他的骨头。

      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惨叫:“嗷呜~”

      泪眼婆娑里,刚刚那只黑猫撞开鸽子笼,叼着一只幼鸽的脖子,几个起落便消失于作案现场,徒留几根细柔的鸟毛。

      紧跟着,吱噶一声,屋门开了,一个半大的小子走出来,跺着脚先关了鸽子笼,随即抄起立在一旁的木棍,“好哇,偷我那么多只鸽子,可算逮着你了,拿命来!”

      郦雍只来得及仰着头看了那人一眼,就被木棒敲中面门,失去了五感。

      ......

      这次的黑暗,比上次还漫长。

      郦雍感觉自己等了一辈子那么久,还是眼前不见一点光亮。

      他熬不住了,明知可能是犯傻,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经年?”

      “在呢。”

      郦雍:“???!!!经年?”

      “在呢。”

      经年打了个哈欠。

      “我能说话了?”郦雍后知后觉,想伸手揉揉眼睛,没成功,才发现意志似乎无法控制身体行动,“我这是被那小子打瘫痪了?伤在哪里,可还有医治的可能?”

      经年声音迟迟,“那倒没有,你被当场剥皮抽筋了。”

      郦雍一阵沉默。

      这都哪跟哪啊?

      “我怎么动不了?这还得等多久啊?”

      经年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你好歹是刚醒,我这陪在边上等你醒都等了三年多了。”

      郦雍悚然一惊,“难道我已经?这一世,难不成我是盲人?”

      “不是人,”经年好心解释,“你是树。”

      伫立在苍水边的一棵树。

      守着日暮途穷。

      傍晚的时候,水边突然响起一阵喧闹声,几十个男女老幼推推搡搡的往水边来,一直走到这棵古树旁,才停下来。

      郦雍抖了抖脑袋顶上的树叶枝干,看不见,只能支着耳朵听。

      “我们苍水村,容不下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栓年,你说不说,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一个老人义正严辞的声音。

      “说!我都看见了,那个耳环就在枕头底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大家看看,这耳环上还刻了个小树叶,还说不是个浪货!我就回娘家三天,就往别人家男人的炕头上钻!”一个女人尖锐的叫声。

      “说吧,栓年,这样的女人留不得,我是族长,深知不用重典,不足以警示后来人。”老人劝道。

      “你、你们要怎么对她?我、我......其实是我先......和她没有关系......”一个窝窝囊囊的男人声音。

      “沉潭啊,不是说过了,这样的女人不能留!”老人说。

      “沉我俩?”男人语带颤抖。

      “你是不是傻!当然沉那个小贱人!”女人恨恨的骂。

      “是啊,女追男隔层纱,我也打年轻过来的,还能不懂?你必然是受了她的蛊惑,”老人说,“你快说吧,今天必须有个交代。”

      “必、必须?”男人艰难的问。

      “必须!”老人说。

      “必须!要不这日子没法过了!”女人斩钉截铁。

      人群里不少窃窃私语,后来等的时间久了,水边风湿也大,就跟着杂乱的劝起来,“说了吧,说完不就行了嘛。”“栓年,知道你心肠软,是个老实人,你就说了吧,你说了,以后也没人说你闲话的。”“是啊,说了吧,我鞋底才纳了一半,你瞧天都要黑了啊。”

      “好......那我说......”男人咬紧牙深吸一口气,“是胡柳儿!”

      “啊!不是,为什么说我?栓年哥,我爹当年还是为救你才摔折的腿,你怎么能......呜!呜!”一个年轻女孩儿慌乱辩白几句,就被什么塞住了嘴,只剩下呜咽与徒劳的挣扎。

      “缺爹少娘的,装笼子里,沉潭!”老人闷声吩咐,自有人一哄而上去动手。

      “爹,你慢点。”女人说了一声。

      “以后也收收脾气,看住你男人!”老人低声说。

      杂乱的低语中猛地爆发出一声惊呼,反倒是草笼入水,悄无声息。

      郦雍听了全场,刚要说话,就听经年突兀的冷笑了一声。

      “怎么了?”郦雍问,“你也觉得邱莺就这么为一个男人死了不值?还是这么个不知道和她一力承担的窝囊男人。”

      经年低声把自己看到的讲给他听:人群都聚到水边伸着脖子看热闹,唯有一个垂头的瘦弱姑娘畏畏缩缩的绕到呆立的男人身后。

      “栓年哥。”

      “嘘,别说话,别让人发现我是随便瞎指的人。”

      “我有点怕......”

      “不怕,英叶儿,沉你我可舍不得。”

      算着那水底冤屈的胡柳儿命数也尽了。

      郦雍一声叹息。

      ......

      他赤着脊梁,腰间围着一块白毛巾,趴在热气蒸腾的汤池边缘上,周遭矮树青石,亭台袅袅,池水里荡着一个木棋盘,上头还留着半副残棋,并两只酒盅。

      ——郦雍睁开眼睛时,就是眼下这番情形。

      池子对面也泡着一个中年男人,周身馒头似的暄软,又白,头发秃了一半,被池水一蒸,活像个喜庆粉嫩的寿桃,此时正闭目合眼,不知是睡是醒。

      一旁祥云舞鹤的屏风后头慢慢走出个人来,可别说,经年满头华彩,倒是和此情此景很有些相得益彰。

      “哪去了?”郦雍问。

      “我挺喜欢这地方,四处看了看,以后要是能真正落脚,家里要是也弄池子,倒是可以参考一下这个风格。”

      经年走到池边,看得出是真喜欢,眼里兴味很浓,而后随性的甩了鞋,在池边坐下,穿着身上那身寝衣直接滑进池子里,温泉水将将漫过他的腰腹,他从一旁的托盘里拿出一条白毛巾,卷成桶垫在脑后,颇有些享受的也闭上了眼睛。

      郦雍却没有这样的好情致,强忍着没打扰对方难得表现出来的兴致,心里默数到第一百八十个数,才在水底下碰碰经年的脚,悄声说:“要不等完结了这些事咱们再享受呢?这都第四世了,怎么还没有一丁点进展,我心里有些慌啊,你说会不会是咱们把这事儿想简单了?”

      经年惬意的也不应声。

      郦雍撩水往他肩膀上泼,有几滴溅到对方下巴上。

      经年不耐烦的“啧”了声。

      郦雍靠近他耳朵,闻到一点点不明晰的香,那耳尖瞧着薄薄脆脆,很招人咬一口磨磨牙的样子。郦雍悄悄舔了舔自己的犬齿,“你是怎么打算的,好好和我说说,叫我心里也有个底。”

      经年嘴角浅浅的勾了下,嘲讽道:“你的能耐呢?你桩桩件件不都是自有盘算嘛,哪里还需要我给你交底。”

      郦雍往身后寿桃那边瞥了一眼,明知别人听不见,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声音,“这次还真有些不一样,那郑银桥看着不太好说话吧,要是办砸了事情,搞不好她会一边笑眯眯的和咱们说没关系,等天黑就把我跟五花猫似的剥皮挑杆挂在城墙上了,我还晕头涨脑的当是做梦呢。”

      经年总算恩赐一般半睁开眼睛,把郦雍一张脸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才舔了舔腮肉,“有的时候,我是真佩服你啊,说话不嫌寒碜牙!你也不必和我装可怜,郑银桥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兴许是别有情义,凡事都能为你兜底呢。”

      郦雍凑着脑袋到经年肩膀边上一歪,也带了点笑意:“那也没准儿,可是想为我兜底的人倒不止一两个,他且得排队等着呢。诶,听说他当年落水后回来时,是把他亲娘给吃了,才熬到凫水上岸,你说会是真是假啊?”

      经年像是被他的问话刺激到了,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肩膀一动欲起身,那意思估计是怕泡久了,郦雍会把脑疾传染给他。

      郦雍赶忙跟着起身去拦他,底下毛巾顺水往下滑,吓他一跳,却一手毛巾一手经年的胳膊,死活没撒手。

      经年只得又坐回来。

      “唉呀,”郦雍长叹了一口气,自己转个身,和经年并肩坐着,也合了合眼睛,梦呓似的低叹,“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总是这么看不上我,我自己感觉倒是还挺好的,至少,比徐侠客强些吧?论长相,论体力,论锦心绣口,是吧,蕙质兰心,哪样词放我身上都是相得益彰。但你对我总那么凶干嘛,防我像防贼,一句实话没有,一点真心不撂,一点打算不说,那眼神天天唰唰我,不是冷笑就是冷哼,就像我是个蝙蝠身上插了孔雀毛——算他妈的什么鸟?”

      经年嘴唇动了动,无声的做了个口型:“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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