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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尘尘劫劫不得闲2 ..... ...

  •   “怎么了?”陈二妹久等不到,鼓起勇气又催了一句。

      连贴着墙根儿的经年都发现了他的异常,好奇的问:“怎么了?”

      郦雍装作看信,背过身去错开陈二妹的注视,悄悄递了个眼神给经年,可惜经年理智战胜了好奇心,死都不肯往前靠近一步。

      信上起首就两字:讣告。

      发信的是附近县上的一家名叫“慈婴”的养育院,这养育院是干嘛的郦雍不太清楚,但下面紧跟着的一行字他可看明白了。

      “你......你儿子......”郦雍咬着舌头尖儿,跟烫嘴似的就是吐不出接下来的字。

      “阿水?”陈二妹扶着门槛迈进来半步,仔细打量着郦雍的脸色,整个人都跟风口的破灯笼一般瑟瑟的抖起来,“阿水的病还没好起来吗?他、他怎么样了?要不我还是把他接回来吧,不麻烦院里了,我们不要那个免费读书的名额了,我们不读书了,就种田,就采菌子,娶媳妇儿,生孩子......平平安安的就很好啊......”

      一个母亲的直觉还是很敏锐的。

      她越说越像是确定了某种不详的预感,腔子里却强撑着一口气,不肯倒下去,只拿一双干涩枯槁的眼珠子死死盯在郦雍的脸上,等他一个宣判。

      “死了?”经年轻声问。

      郦雍叹了口气,背过身去,一把抱住经年,在他耳边为难的轻声说:“是啊,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真是为难得很,信上说她儿子重病去世了,而且信下头还列着一个详单,什么医药费、陪护费、丧葬费,乱七八糟一大堆,好像还有什么过去拖欠的加餐费、冰炭费、棉衣费,一总加起来,陈二妹还欠这什么院里......二十四两银子,这让我怎么开口啊。”

      经年拍拍他的后背,似乎说了句:“不过如此。”

      郦雍还在愣神,不防着陈二妹突然上前一步夺过了他手中的信纸,转身拔腿就跑。

      “诶!”郦雍在后面喊了一声,跟着追了一步出去,奈何脚腕剧痛,只能求助的看向经年。

      经年只得面无表情的跟出去。

      郦雍拖着一条残腿缓慢踱出去,在院子外头找了个勉强算干净的地方坐着等。

      其间有这山村里的村民路过,和他搭讪,彼此套过几轮话,郦雍才大致搞明白,原来十年前“自己”曾代表县署来村里选拔“民苗”——就是乡野间无父无母的孤儿,若天资良好,便可以送去县署开办的养育院免费开蒙,一应生活用度并学杂费用全免,表现若好,未来还有进读大书院的可能。

      对于一众字都不识的山民,这不啻于是一次能够改天换命的机会。

      可唯有一点,便落在“孤儿”两个字上。

      若想竞争这个资格,便要签署一应文书,放弃父母亲人的抚育资格,自此断绝彼此间一切关系。

      只这一条,倒是绝了村里不少人家的想头,断绝关系?那可不行!养儿不防老,养来何用?

      可那时候陈二妹的丈夫得病去世了,公爹又瘫痪在床,娘家嫂子对她也是百般嫌弃,她一咬牙便想舍了自己那点念想,想给儿子换一条光亮大路。

      他儿子阿水倒也争气,山野孩子,模样周正不说,性子也活泼灵动,很入得“自己”的眼,两下里便当即签了文书。

      “可哪想到,这阿水看着壮实,去了县里却大病小病不断,养育院不时捎信回来,二妹哪次不是咬碎牙攒钱托你带回去贴补阿水生活,你上个月传信回来,不是说阿水病得还更重了些,你实话和我讲,怕别是读书读出了痨来吧?可怜这些年,二妹就差熬血供儿子了。”老乡一脸庆幸,“腌臜土坷垃的命,还真想着能变凤凰蛋?我当初就跟我家那口子说不行。”

      郦雍从天亮坐到天黑,不知不觉倚着门睡了过去,等再醒过来,村里的鸡都叫了。

      睁开眼睛,厨房灶台那边燃着炊烟。

      陈二妹端着两个碗出来,一碗是汤药,一碗是灰涂涂的野菜杂粮粥。

      “你的头发呢?”郦雍没接碗,扶着门框站起身来,诧异的看着陈二妹。

      陈二妹顶着鸟尾巴似的一头短发,没说话,将两只碗放在条凳上,始终垂着头,讷讷道:“小先生,先吃了药和饭吧。”

      经年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打了个哈欠,“她找村里识字的人给读了信,一个人跑到山谷里坐了一宿,赶早天没亮就让他哥哥将这屋子贱卖给了村里一户人家,头发也绞下来卖了五个钱。”

      陈二妹攥紧了拳头,目光灼灼的抬起来,朝郦雍看过去,“就算当初签了文书,阿水也是我儿子,生生死死都是我的儿子,我不能让他在世上有没了的债,那些钱,我都能还上,”她从怀里掏出带着体温的一包钱,颤着手递上去,“现在我全部身家只有这十五两多,剩下的我可以打欠条,我去县里做工,一定能还上......”她干瘪的面颊上,有些止不住的水痕,“文书当初说好了,生死不能再见面,可能不能让我再见......不,不用了,”她把钱往郦雍手里一推,背过身快速往厨房去,“你们会对阿水好的,我信得过,不见也没事。”

      郦雍又在刚坐过的那一小块干净地方坐下来,伸手捶了捶酸疼的小腿,“这身世,确实凄惨,换作是我,只怕也会心里不平,有怨气,不甘心,也能理解,这陈二妹八成就是邱莺了。”

      经年皱眉想了想,在郦雍身边蹲下,“七世怨种,只要解开一世就成,你别光感慨了,快想想,有办法化解吗?”

      郦雍掰着手指数,“父母不在了,哥嫂不亲近,丈夫儿子都没了,家徒四壁,还欠着债,惨成这样,你说怎么化解?”

      经年摇摇头。

      “总有办法啊,”郦雍挠挠头,挠得自己快秃了,一拍大腿,“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往好了想,她现在身家简单,年纪也不算大,耐得劳吃得苦,再嫁一次,有人帮衬着,一年半载再养个孩子,这口气不就顺过来了?”

      “呵,”经年不屑得乜斜他一眼,“你想得真美,你怎么就知道她再走一步碰上的就是靠谱的人,万一是个赌徒呢,万一喝了酒就打人呢,万一生病又是个短命的呢?你这是要解怨气,不是给她添柴加火。要不然......”

      “啥?”郦雍问。

      经年一笑,“要不你收了她吧,舍你一个,幸福我们大家,再生个胖小子,老婆孩子热炕头,一步到位美得很。”

      郦雍眼睛一亮,冲着经年点头,“这主意好,不过你可比我会怜人儿,年纪也刚好,女大十,抱钻石!”

      “行,那我先回家准备准备彩礼,”经年站起身,装模作样拂了拂不存在的尘土,“回见。”

      郦雍赶紧去拦,“我错错错错了,咱说正经的呢,别闹!”

      经年转过身,想了想,“一分钱难倒英雄豪杰,当务之急,得给她找个能赚钱的活计。”

      “确实,求人不如求己,靠房房塌,找个男人,还不如找份营生来得稳妥,”郦雍越说越觉得在理,“先还了欠债,得无债一身轻了,才有心情再图谋新日子嘛。”

      经年这回倒是没反驳,“只是以她这个条件,做工也会辛苦的。”

      “做些事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好,这种时候就怕安安静静地胡思乱想。”郦雍心里做了决定,扬声请陈二妹出来说话。

      县里不少作坊,专招女工,村里也时常有作坊里的人来宣讲,陈二妹也是听说过的。

      她点头应了,又再三托了郦雍带钱回去,务必好好发送阿水,等她攒够钱,也会再给郦雍酬谢。

      看她心心念念的惦记儿子的后事,郦雍也不好再拖沓,赶着上午就和经年出了山。

      他腿脚不利索,磨蹭到晚晌才进县城,四处打探了一番,却没人听过慈婴养育院的名字,好不容易问了扫街的老伯,才给草草指了个方向。

      养育院在县署后院隔条街的地方,门牌被一墙的爬山虎遮得严严实实,铁栅栏高耸,此刻已经从里面落了老大的一把锁。

      郦雍敲开小角门,跟看门大爷说明了来意。

      那大爷拿鼻孔哼了几声,却拦着不让他进,回身锁了门进去叫人,十几分钟,才出来一个一脸冷漠的年轻人,听郦雍说了情况,拿着钞票和欠条就往回走。

      “留步啊。”郦雍赶紧追上去,想再问问阿水的后事。

      那年轻人不耐烦的一扫他袖子,抽了两张钞票甩给他,“没事别乱窜,有事自然找你了。”说完便进去了,看门大爷跟着就给门落了锁。

      原来他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就是个跑腿打杂的碎催。

      郦雍有些发愁,事情确实比他原本想得困难一些。

      第二天,两人又满县城打听了一下招工的行情,就陈二妹这种情况,虽然苦一些,但比起卖苦力当杂仆之类,确实还是进大些的作坊做工,赚得多一些。

      郦雍和经年第三天赶回村里,和村里人一打听,却没人知道陈二妹的去处。

      郦雍叹了口气。

      “这趟活儿真是费腿,要不然舍了这一世吧,咱们认栽得了。”郦雍走过最长的路,就是经年的套路,眼下来来回回拖着伤腿爬这么长的山路,感觉自己舌头都累长了一截儿,跟葫芦似的。

      “闭嘴吧,”经年翻脸,“你有耐心在这一世诡境里和她熬上几十年,能不能别拖着我,我还有正事。”

      “这难道不是为了你说要救你邱家姐姐,不让婶子伤心,我才和你走这一趟?”郦雍诧了个大异。

      “这分明是你看见郑银桥笑得鬼迷日眼,主动接了差事!”经年回呛。

      “这难道不是你在乌头镇拦住了郑捕快?不为了帮你,我为何要来?”郦雍瞪眼。

      “这分明是你涎皮赖脸要粘着我,你若是自去走你的路,哪有今天的不满?”经年冷哼。

      “这难道不是你私藏了真金冠,偷了猫儿眼,勾出我的妄念……”

      “放屁!”

      郦雍:“……”

      经年一转身,大步离开,“一拍两散!”

      郦雍在心里默数,数到十了都,经年还不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跑上去,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一试图去拉人家袖子,就被冷酷的甩开。

      郦雍啪啪拍了拍脸,“又急,又急,别一拍两散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得了,您老歇着,不就做工嘛,左不过就一个县城而已,还找不着一个大活人?我来!我找!”

      等他撸胳膊挽袖子的把县城篦了一遍,小半个月都过去了。

      郦雍按照线索找到郊区一个纺织作坊,里头人说陈二妹确实在这儿干过几天,负责织地毯上的绦子,可前几天就辞工不干了,据说是去了远郊新开的一家麻袋作坊。

      有消息就成。

      郦雍带着经年又赶到麻袋作坊,没想到所谓“作坊”,却是个比一般人家后院大不了多少的规模。

      里头也没专职看守,上工时间,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他俩穿过一扇小门,朝其中一间黑屋子一指,就去忙自己的了。

      还没打帘子,郦雍就被空气里一股呛鼻的气味熏得快要窒息了,没等说话,经年就把鼻子上的绑带加固了一层。

      热气缭绕,又像两个钱一位客的廉价澡堂子。

      郦雍有些想吐,揉着肚子竭力缓了缓,才憋了一口气走进去。

      屋子正当中立着一个矮沿儿的木池子,周围或跪或坐着四五个看不出年纪的女人,正用力的在带棱的木搓板上揉着什么。

      “让一让!”两个壮汉抬着一个圆盆,肩膀撞开郦雍,走到池子边,合力把圆盆里的东西往里头一倒。

      池子里的水汽又扑上来,满满的火碱味儿。

      一个壮汉用鞋尖踢了踢脚边跪着的一个女人,粗声呵斥,“玩呢?想拿工钱就别装模作样惜力气,棉秸皮不下力气搓不干净,想蒙事儿可不行,外头想干的人可是排长队呢!”

      那女人被他碰了手,疼得一哆嗦。

      郦雍定睛去看,那一双手通红肿胀,干的地方暴着皮,湿的地方沁着血,指甲发紫浮起,密布着一个个细小的圆孔,海绵一般。

      惊悚压过了反胃的身体反应。

      郦雍几乎是屏息着叫了一声,“陈二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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