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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乌头镇夜游无禁忌 ..... ...

  •   两人的路程,总归比一个人有趣味,哪怕不说话,目之所及,有个赏心悦目的人影,也总不至于孤聊寂寞。

      何况还有葫芦,在旁跑跑跳跳,嚎嚎叫叫。

      但朝夕相处久了,郦雍又有了新的发现,比如经年那按时昏睡的毛病,十分有规律,每日整整四个时辰,到点了准时进入状态,不管身处何处,就和被夺舍了一般,若是独处,想必十分危险。

      于是每日两人又多了个默契,赶路差不多时间了,就要找一处适合入睡的地方,或是岩壁上,或是树杈上,隔绝蛇虫鼠蚁,总不好叫个俊逸青年,一觉醒来发现被啃掉了鼻子啃掉了耳朵。

      或是实在没有合适的地方,只能拾柴架火,靠拢火堆,以避野兽。但如此这般,经年反正昏过去了不知所谓,就苦了郦雍只能整晚不睡,将他拢在身边,时时看顾。

      辛苦自然不必说,经年醒来大概率还会不领情。

      唉。

      火堆在暗夜里散发着暖光。郦雍看着枕在自己大腿上睡觉的经年,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养成了如此古怪的性子,又是如何“天赋异禀”还能有惊无险长到了这个年纪。盯着对方那张脸看得久了,他一时没忍住,抬起手指拨了拨他的睫毛,又刮了刮他那跟狗有一拼的矫情鼻子。

      葫芦老实的趴在旁边。

      郦雍一时无聊,逗着葫芦说话,葫芦不理他,他就捡了身边的小碎石头丢起来,让葫芦去捡回来。

      葫芦给烦得不行,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圈,为表无声的抗议,抬起腿尿了一泡。

      郦雍还是第一次从这么猥琐刁钻的角度看葫芦如厕,眼睛被什么金晃晃的东西一晃……

      葫芦抖了抖长毛,一条绑带,将那个金灿灿的东西自它下腹隐晦不可说的位置,向上绑在了它的腰上,打了个小巧牢固的蝴蝶结,它的满身长毛将那绑带隐藏的绝好。

      别说,那只有雄性才有的玩意儿,倒扣着个金冠,加上璀璨宝石,还真是……这经年什么脑子,居然能相出如此诡异的地方来藏匿金冠,真把人脑子想成狗脑子也想不出来。

      郦雍愣了一会儿,搓着脸向后仰倒下去,看着月亮笑了良久,难怪怎么问经年都不说

      翌日醒来,郦雍没提,倒是经年开天辟地主动对郦雍说,他没休息好,要找个客栈,白天休息。

      由此郦雍又知道了,经年每日体力只够清醒八个时辰。

      白天要搞休眠加强,必是晚上有要紧事。这是后话。

      郦雍知道自己问也问不出答案,索性不费那个口舌了。

      两人舍弃了小路,走进岔路,又行了几个时辰,临近傍晚时,终于看见了一座规模很大的镇子。

      “这里是哪?”郦雍问。

      经年没说话,下巴朝旁边一点,郦雍顺着看过去,见路边半埋着一块石头碑,上头两个苍劲的阴刻:乌头。

      乌头镇?

      入镇几步就是个干净爽利的客栈。

      两人选了间大通铺的房子,中间隔着炕桌,各自补眠。

      郦雍已经很久没休息了,确实疲累,头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不知今夕何夕,郦雍只觉得脸颊连着耳朵那一片湿漉漉的,正被一股热气靠近舔着,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只看见葫芦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郦雍下意识以为它是饿了,“你主人还没醒……”那半片炕上还哪来经年的影子!

      葫芦把人舔醒,反身顺着半开的房门就跑了出去。

      “诶,你别乱跑啊!”郦雍赶紧追着葫芦出门。

      脚下越走越异样。

      郦雍不禁眯起了眼睛。

      两个伙计趴在大堂的桌子上,各个跟睡死了一般。

      郦雍不动声色的将四周打量了一番,倏然扫见葫芦那大黄尾巴尖,从大门外一闪而逝。

      “葫芦!”郦雍压着嗓子唤了一声,人也快速追逐着走出客栈大门。

      嚯!

      到了客栈外,才发现乌头镇口上,正燃烧着熊熊的火光。

      火势猛烈,镇口的石头碑旁边还有一排火丛,熊熊火光像一场华美的仪式,映红了半壁天空,将盘曲的水渠和娇俏的飞檐带出了一丝缠绵的媚意。

      若只是这样远远的看着,还真的是美不胜收的一副画面。

      可惜火光后还衬着滚滚浓烟,两相勾兑,媚意里就带了几分阴鸷的戾气。

      初到的时候仓促,郦雍并没有回头仔细的欣赏一下乌头镇的格局。

      眼下就着越燃越烈的火势,他才发现这里说是个镇子,但其实建筑形制很是富庶。

      纵横井字排列街道十分规整,此间“客归处”客栈算是最寒酸的一间招牌。

      沿街缓缓向里面走,商铺一律招牌瑰丽——不对,不对,即便初到时再不留心,郦雍也自认不会疏忽至此。这镇子变了样子,比之白日,更加堂皇富丽了。

      郦雍一家家招牌幌子瞭过去,穿衣吃饭,盥洗沐浴,风仪土产,走马药行,基本上店与店之间的属性都不带重样的,像是专为了满足往来行脚客商的打尖需求,属性倒和开天涯旬集几分相似。

      然而此刻,这镇子口正被团团笼罩在一片沸反盈天的火光之中,诡异的是,却并没有看到青石路上有任何扑火奔走的人,也没听见任何一声惊慌的呼喊。

      实在静旷的骇人。

      郦雍心里想着也许更深露重,火势突然延绵起来,万一镇上的人都在梦乡里,来不及出逃,来个集体团灭,那可真就成了一出人间惨剧了。

      他不能过多干预人界事,但也做不到完全冷眼旁观。

      这时葫芦又从不知何处跑出来,快速跑向石头碑。

      “葫芦!”郦雍叫着它名字追上去。

      到了跟前才看清,刚刚那一行起火的源头,竟然是十个一排的稻草人,那东西扎得非常有架势,密密的荒草捆扎出头颅手脚,固定在了近三米高的十字木棒上,却平躺在地上,没烧尽的稻草人身上还能依稀看出套了粗布的麻衣。

      布料不耐烧,残破中还兜着风,鼓动着带起纷纷洒洒的火星乍现,像镇守的神祇,暗夜中说不出的威力。

      “葫芦,这是不是不太对?”郦雍总算追上了乱窜的葫芦,强拉着它后脖颈的皮毛。

      葫芦瞳孔闪烁,狗身又兴奋又颤栗,微微发着抖,是在此刻之前,郦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样子。

      葫芦不安的挣动了一下。

      郦雍说:“你是担心你那没心没肺的主人吗?”

      葫芦不知道是点头摇头,脑袋冲着火光嗅了嗅,起身又要往外面冲。

      “等等!”郦雍防着它这样,拉着它的手就一直没有松劲儿,“我也担心,可是你难道不觉得现在镇子里太安静了吗?没有一点点动静,太不应该了!你容我想一想......”

      葫芦加大了力气,以至于挣扎着就要甩脱他的手。

      “你也是个天生的犟种!”郦雍的鬓角都津出了汗,急躁的说,“嗨呀,你那主子到底偷跑去哪了!”

      “老骗子!”几步之外有人忽然应了一声。

      葫芦和郦雍明显都给吓了一跳。

      他俩刚刚精神太紧张,难免都一时只集中在了和对方较劲上,竟然没有留意身边这阵窸窸窣窣靠近的声响。

      月亮照出一脸惨白,火光却扑出了两朵腮红,经年这张总像是和谁置气似的小脸,竟然比往常多出了几分热情洋溢来。

      “你......”郦雍猫腰探身一把将他扯了过来,瞬间觉得心安了许多,又小声埋怨道,“经年啊,镇上似乎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不带我也不带葫芦——谁为你打伞,安慰你心安,失眠的夜你最怕孤单……你怎么这么安静,安静的我有些肝颤啊。”

      “你们俩怎么在这儿?”经年似乎也颇多疑惑。

      郦雍愣了一下,“还能怎么着,自然是出来找你。”

      葫芦也不满的哼唧了一声。

      “怪我,出来的太急,忘了和你们说一声,”经年笑了笑,徐徐说,“我睡醒了,无事可做,就出来在镇上随便逛逛,想着买些吃喝补给,结果镇上商铺居然全都早早打烊。我问了客栈伙计,他说最近镇上出了怪事,有人潜进镇子里来,将三家襁褓中的婴儿摄了神智,用一根红线从后脊穿过,串成一串挂在房梁上,后来救下来,孩子虽然没性命之忧,但却都终日里浑浑噩噩,不会哭喊,也没有反应。”

      郦雍差异道:“居然有这种事。”

      经年接着说:“大家都不敢出门,连生意也不敢做了,鸡犬都没动静,我心里琢磨这事儿,想起从前在宣浥城,遇见过一个算卦的瞎子,学过画符驱邪的阵法,就自己尝试着扎了这十只草人,又写了符纸,逐一塞进这些草人的肚子里,做成了一关阴门。只要夜半有邪祟过境,草人就能自燃报警,但我毕竟一个人,力量有限,只是想着有了它们的预警,镇上人好歹能有点儿提前的准备。”

      “听明白了,所以呢?”郦雍问。

      “我守在镇口本来一直好好的,就、就中途去了趟茅房,”经年十分懊悔的样子,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等我从茅房出来,就见到火光四起,这十只草人全部燃了起来,我赶忙跑回客栈里去喊人,可那些伙计客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睡得那叫一个香,无论如何也叫不起来,你和葫芦也不在,我没了办法,又绕到街道上来,远远看见镇上那间药铺好像也开始起了大火。”

      他拿手向滔天火光中心位置一指,“郦雍,你瞧见没,那里就是药铺。”

      葫芦此时咬住他的袖子,往后拽。

      经年连忙道:“葫芦你别拽,没事的,我还没说完。”

      郦雍也跟着安抚了几下葫芦,又冲经年说:“你也别急,还有什么要说,我听着呢。”

      经年倒了一口气,“我看见药铺着火,就担心有人闷在里头出不来,所以紧赶着就往他家去,可一路跑到近前才发现,根本没有火啊!”

      郦雍愣了一下,没太听明白,“等等等等,你说这么大的火,走近了却......没有火?”

      他偏头看了一眼躁动的葫芦,却发现葫芦的表情居然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睛依然像最开始那样瞪着,目光却灼灼的钉在经年身上,随后撒开嘴,冲着经年大声吠叫起来。

      经年看样子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笃定的说:“真的没火,我反复里外都确认过了,门闩挂在里头,我推不开,我还特意翻上了房脊,掀起瓦片往里面看了,那药铺一家老小都好好的睡着,只是......”

      “一样的叫不醒?”郦雍接话。

      经年喉间滚了滚,说:“是,我没办法,只好又原样摸了回来,就看到你们了......郦雍,要不咱们一起再去看看吧。”话说完又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后怕道,“还好你们没受影响,要是也昏睡着,叫也叫不醒,真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郦雍无意识道出一句,仍皱着眉头,心思还在经年刚刚的话上,想着什么玩意儿远处看火势凶猛,临近了却又全然没有半分痕迹?

      “经年。”他轻轻的唤了一声。

      经年刚要说话,葫芦突然暴躁起来,也不再管两人,挣脱出钳制,拔腿朝药铺方向跑去。

      “你、你怎么松手了!”郦雍起身就要去追,压低了声音急道,“葫芦!葫芦你回来!”

      可惜他的呼唤拖不住葫芦狂奔的脚步,连阵风也留不住。

      经年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郦雍的手,急切道:“葫芦肯定去药铺了,我得去找它,那里太危险了,你……和不和我一起去?”

      郦雍先是没说话,半晌忽然无奈的笑了一下,回握了他,“去,刀山火海也得去。”

      经年刚要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怪异。

      “咋了?”郦雍看见了。

      经年摇摇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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