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棠》望山栀

87、放手之时 那自己到底

　　曲微棠带着李长嫣来至人群深处，初升的灯光照在她们两个身上，将冷寒驱散几分。

　　可走着走着曲微棠隐约听见不远处有抽泣之声，那声音听起来是个女人的。

　　她循声走过去，拨开人群挤到近处时就见一个妇人正在断断续续哭着，旁边还站着一名显着岁月的男子，看样子应当是那妇人的丈夫。他的手中正拿着一个画像，那画里的人是一个约莫十一二三的女孩。

　　见有人过来，那男子猛地上前，哑着嗓子问：“这位姑娘，你可有见过我家小丫。”

　　曲微棠仔细端详一下，道：“不曾。”

　　闻言，男子有些失望，颓丧地痛哭起来：“我的孩儿，你去哪里了……那个天杀的，你不得好死！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被你给拐走了！”

　　曲微棠一愣：“拐走了！”

　　表面虽作吃惊之状，但心底却在想这件事应该是江洛儿做的。不然是不会那么巧的。

　　此前，二人商量出此法已助逃脱。因为曲微棠身为宫妃，若她平白无故的失踪皇帝定会派人来寻她的下落。而用此法正正好可以圆了她无辜消失的空缺，以免连累家人。

　　原先曲微棠想的是只传些谣言出来，可是仔细一想觉得不妥，谣言不堪查，很容易暴露。

　　于是，她和江洛儿商量用钱去买“谣言”，人买走了，在多给点好处让其家人传些话，死说人是被拐走的就行了。这样风声出来了，上面查下来也能应付一下。如今一看应该是江洛儿的行动有效果了。

　　兀自思忖间，曲微棠忽然听到旁边人的议论之声。声音听起来像是个男子的：“真是可怜。我听说了就这几日李家丢了一个媳妇。”

　　“李家？那个李家？”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音色，应当是他旁边的人在说话。

　　“唉，就是城西边的那个李家，听说……”

　　就在曲微棠听得入迷之时突然感到身体被人一扯，脚下随之而动。待其反应过来才知道原来是李长嫣正拉着她走。

　　二人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挣脱出来，李长嫣牵着她朝别处走去。曲微棠奇道：“去哪？”

　　李长嫣回眸一笑，眉眼之处娇气添生。就听她道：“当然是去永明湖放花灯啊。”

　　曲微棠笑笑可是心中知道那个地方不能去。因为那里离城门太远，去了恐怕会耽误“正事”。

　　曲微棠脚步象征性的挪一挪，眼角余光无意瞥见不远处的面具小摊上。于是眼睛一亮，手往那边一指，看似不经意地道：“现在还早，天都未黑透呢，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话罢，不容李长嫣拒绝就抬步往那个方向跑去。长街熙熙攘攘，越是往前，越是拥挤，几步走来如今二人竟是一步也难走。

　　突然，曲微棠感到相迎的人们更堵，同时也感到手上的握力在有意无意的松动。李长嫣应当也感受到了，继而在下一瞬将手收紧了几分。那力度想要挣脱绝无可能。

　　李长嫣朝曲微棠贴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群中出来。眼下，曲微棠是气喘吁吁，李长嫣则好很多。

　　缓了两下她们便走向小摊，摊主见又有人来立马端起笑脸迎了过去。只见他一边搓着手一边道：“二位姑娘想要什么样的面具？”

　　李长嫣瞥了他一眼，神情很淡：“我们自己看看。”

　　闻言男人“嘿嘿”一笑，识趣的离开：“好，那我就不打搅二位姑娘了。”

　　他走之后李长嫣顿觉清静许多，也就在这时曲微棠朝她的手中递过去一个面具，她下意识接过。

　　曲微棠话里掺加着玩笑意味：“这个很适合你。”

　　李长嫣这才定睛一看，映入眼帘的面具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登时李长嫣垂下眼睛，朝曲微棠一瞄：“这……我有那么可怕吗？”

　　曲微棠不理她，自顾自的去物色其他的，不过实在是难以压制住欲扬的嘴角。

　　李长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轻笑一声，随后从一堆面具中挑了一个最可爱的塞进了曲微棠的手里。

　　曲微棠顿时一怔，眼中透着清澈。正欲说话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人一撞，继而失去重心，脚步往前一个趔趄。而那未出口的话语也在顷刻之间咽了下去。

　　她结结实实撞进李长嫣温热的怀中。李长嫣反应也很快，立马上手牢牢揽住曲微棠的腰。

　　抱紧曲微棠后，李长嫣低声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曲微棠惊魂未定，但还是摇了摇头要从她的怀中出来。可是李长嫣不让，她手上的力道更紧，转而恶狠狠地看向适才撞人之人。

　　恰巧撞人的男子也带着歉意朝这边看过来，可这一眼让他心头狠狠一震，顿时说不出话。

　　霎时间，视线相撞的两个人都有些震惊。李长嫣还好，仅是几秒就从微妙的气氛中抽离，随后转为一脸冷意。

　　李长嫣扯起一抹冷笑，眼风寒扫在杜长风的身上。或许是她的表情太过可拍，杜长风身后的女子感到一阵蚀骨之阴，顿时面露出害怕。

　　而此时的杜长风已经被吓傻，站在原地竟是忘了致歉。

　　李长嫣突然安静，曲微棠感到不对劲，连忙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当然李长嫣也没有阻拦。

　　她慢慢转过身，就看见一张极为熟悉的脸，登时一怔，心头猛震，即刻成了哑巴。但也是在反应过来之后立马收回了眼光。

　　李长嫣的眼光愈加的冷寒，再加上沉默更难猜透其心思。

　　杜长风身后的女子只感觉李长嫣这人森冷如鬼，心中想要快点离开，可是自己的丈夫不知是不是被吓傻了一直不说话，思来想去之后她终于鼓足勇气往前上了一步。

　　有人突兀闯入视线李长嫣稍稍转移了注意力，脸上的阴鸷淡了几分，这会儿带着疑惑看着眼前的女人。

　　王玉婉见李长嫣看向自己，心中一时掀起滔天骇浪，整个人瞬间有些畏缩。

　　尽管如此，她还是哆哆嗦嗦的把话说了出来：“这位姑娘……真是对不住……我……我夫君并非有意。”

　　她把话说完后就等着杜长风开口，可是迟迟没听见声音。殊不知，如今杜长风满眼都是李长嫣旁边的人。

　　曲微棠感受到了那灼灼而来的视线，继而脚下挪步躲藏在了李长嫣身后。

　　也是在这时，王玉婉偷偷扯了一下杜长风的衣袖，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杜长风连忙收回视线和思绪，对着曲微棠道：“方才无意冲撞了姑娘，还望姑娘莫怪。”

　　曲微棠回避着他的视线，道：“无妨。”说完扯了一下李长嫣的衣角，示意她可以走了。

　　李长嫣了然，瞬间敛了眸中阴恻，挤出一个笑：“既然我家姐姐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好说什么了。”

　　对他们二人说完，李长嫣又转头对曲微棠道：“我们走吧。”

　　说完就拉着人离开，临走之前还不忘留给杜长风一个阴寒的眼刀。只是一瞬，便让杜长风觉得自己仿佛处于噬心挖骨的恐惧之中。

　　王玉婉自然也瞧到了那眼光，倏尔背寒，现下也没了玩的心思，抓起杜长风的手就往家跑。

　　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曲微棠好像发现周围的人又多了。原先人们来来走走好歹还擦不到肩，如今倒好是人与人贴着走。

　　走走停停不免让曲微棠感到疲惫，正当她暗自苦闷的时候倏尔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抬头一望天，心顿时“咯噔”一下。

　　当即感到千钧压身，上万的紧张感拉扯着心脏。

　　天色不早了，城门快要关了。也就说明她不得不走了。

　　曲微棠越往前走心思就越复杂，情绪交织混乱，烦躁不已，难受不已。

　　也是难舍不已……

　　往前又走了一段路，已经拥堵，竟有一种连呼吸都困难的错觉。

　　曲微棠被挤得难以行动，此时，身后的李长嫣已经与她隔开，只剩下手上未断的联系。

　　眼下，她心中犹豫着，是前所未有的杂乱。

　　或许是太过于拥挤了，那丝联系即将崩断，导致曲微棠在很清晰的感受着手上的松动。心中竟生出来几分压抑的忐忑。

　　然后……断开了……

　　许是曲微棠自己也有意，即使感受到了李长嫣再次抓来的手也无动于衷。

　　而是将手收回，然后头也不回的拼了命的往前。她不断地拨开人群，不停地往前挤。渐渐的，她的视线模糊起来，微一眨眼，滚烫苦涩的泪水便坠下。

　　她对不住李长嫣的！也舍不得她！可她还偏偏做了一个最狠心无情的选择！

　　也不知跑了多久，街道上的人已经没有方才那般多。现下，曲微棠胸前剧烈起伏，心里很空。

　　她脚步对比方才已然慢下好些，可依旧是在小跑。毕竟，曲微棠是真的害怕赶不上。

　　若是今日她没能出去……以后……可就没有机会了。

　　寒风掠过她发热的脸颊，刮走几分温热。可无论风带走多少的温度，在这冬天依旧是刺寒彻骨。

　　这一点和那个被抛弃的她很相似，纵使她得到再多的温，顶着的永远是寒冷的躯壳。

　　只不过……藏得很深。甚至连其最亲的人都看不透。

　　她要走了……

　　那自己到底要不要放她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