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总在背刺我》乐倾杯

40、败絮

　　珍珠站在她面前，手中攥着数好的铜钱，乖乖等着她将简易的灶面收拾妥当，放上蒸屉，点起火。
　　看到水雾从蒸屉的缝隙间冒出来，珍珠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兰花窝窝就是掺了花蜜制成的蒸点面食，被捏成一朵朵玉兰花的形状，个头不大，出锅后抹上芝麻盐，用竹签子挑着吃，三个才要五文钱，在逛市前垫肚子最最合适。
　　珍珠记得多年前这兰花窝窝的摊子还是一个年轻男子经营的，怎如今换了个人，这阿婆上了年纪，揉面都将她累得气喘吁吁，怎好干这些重活？也没个人帮衬帮衬她？

　　她正纳闷着，突然有个声音从炉灶后方的低处传来：
　　“娘，你去将那招牌拿来吧，我瞧着火候。”

　　珍珠循着声音低头看了一眼，便见一人趴在木轮板车上，两手撑地移动，而他的腰腹以下空空如也，双腿都被截去了。
　　珍珠连忙移开视线，为自己冒犯的眼神感到负疚，站在摊子前局促地沉默着，有些不知所措。

　　那人抬起了头，脖子后折着费力地向上仰望，试图看清她们脸上的神色，可惜他太矮，客人又总是太高，此时逆着灯烛而站，他被罩在影子里，目之所及一片暗淡。

　　他以为珍珠许久不说话，是因为看到自己的这副样子有些嫌弃，在犹豫着要不要买，他想留住这个客人，一边忙着添柴，一边热切地对着她说道：
　　“可以先尝，我身子不便，您拉开蒸屉拿一个吧，当心烫了手。”

　　珍珠看清了他的脸，手中的铜钱没抓稳，落了两枚，叮当砸在地上，她慌忙弯腰捡起，又从锅里取了个兰花窝窝，一分为二，一半递给婴苛，一半往嘴里送。
　　她匆匆嚼了两口，尝不到半点甜味，喉咙被暄软的面团阻塞，上不来下不去，哽得两腮泛酸。

　　那佟阿婆此时摆好了招牌回到了摊位，听珍珠说要六份兰花窝窝，立刻喜笑颜开，麻利地替她包好，收下铜钱后目送两人走远。
　　在这之后珍珠就像丢了魂似的，她脑子中乱哄哄，一直回想着方才的事，看“猴戏”时也心不在焉，四周围观的人都在不时地拍手嘻笑，她却一言不发。

　　猴儿蹴鞠里的猴儿其实并不是真的灵猴，而是灵境幻象阵中的灵术。
　　藤族中善用灵术之人通过操控灵力影响阵法，促着这些“猴儿”争相抢夺一只兰花花球。

　　在“逗猴人”高强灵力术法的操控之下，它们甚至能够拾着这球攀墙上瓦，在空中腾飞跳跃，奔跑打斗。
　　围观之人无不啧啧称奇，纷纷伸手去捞头顶空中掣过的猴儿，那灵体虚渺无实穿手而过，只洒下一片烁烁零星。
　　一场猴儿蹴鞠便能使得万人空巷，喧声十里，可谓精妙绝伦。

　　可如今珍珠面前是一群瘦瘦小小的灵猴，被锁链拴住关在个大笼子里面。
　　它们看上去悒悒不乐，垂着脑袋，那逗猴人拉扯手中的锁链，丢进去半块果子，它们才动上一动，顺着竹竿爬上一爬。

　　珍珠咽下嘴里的兰花窝窝，食不知味地叹了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

　　如今的妙欲，与从前没有半分相似。
　　就像是一具死气沉沉的枯尸，被套上了华丽的衣裳。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疲惫、萎靡、万枘圆凿，不合时宜。

　　她惋惜哀叹，她想要做些什么，想要帮妙欲城变回最开始时的样子，想要阻止这高堂大厦的倾颓，可她也清楚，她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这座城已然败絮充塞，不是多买几份兰花窝窝便能救的。

　　珍珠眉头紧皱，坐立不安，婴苛身为杀手的敏锐让她立刻察觉到了珍珠的异常，感受到了珍珠纷乱不宁的心绪。
　　她凝视着珍珠的侧脸，默默观察着她的神情，权衡了良久，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口结束了环绕在两人身边的长久沉默：
　　“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很奇怪？”

　　珍珠被身旁之人陡然出声吓了一跳，她神不守舍，嘴上下意识否认：“没有……”
　　紧接着她突然惊喜地看向身旁始终面无表情的姑娘，轻声感叹：
　　“婴苛，你问了我一个问题！”

　　婴苛身体一僵，抚了抚衣上不存在的褶皱，没有理会珍珠的大惊小怪，继续将自己方才想好的话讲了出来：
　　“藤族，就是这样的。”
　　“妙欲城很糟，但这里面的人，都还活着。”
　　“在藤族，死比眨眼还容易，想死的早就死了，剩下来的，不论怎样，都还愿意活着。”

　　婴苛看了一眼笑闹着从两人身旁经过的几位红妆舞姬，看到了她们笨重劣质的簪钗、粗糙艳丽的衣裙，闻到了她们周身浓重又刺鼻的胭脂香粉气息。
　　即便如此，这些少女仍旧闪烁着光华，耀眼夺目，苦难还没有将她们彻底掩埋。
　　她们从灯火重楼中走了出来，却也马上将要再归去这灯火重楼。

　　婴苛收回了目光，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有些生还不如死，她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如果有一天，你想要帮她们，不要帮她们活着，帮她们活得更好。”
　　“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应当可以。”

　　婴苛面色十分认真，每说一句都停顿一下，似是在检查自己说的话逻辑是否正确，用词是否恰当，语句是否通顺，表达是否清晰。
　　这些话被她的理性淘洗过一遍又一遍，汹涌澎湃的情绪褪去，其中用意直截了当、一览无遗。

　　此刻，她不仅仅是昭未央宫宫中的墨玉暗卫，也是藤族子民。
　　如果不出意外，今夜的妙欲将会迎来一场大乱，可不论喜神殿上是何腥风血雨，城中之人的处境不会有丝毫改变，甚至会更加糟糕。

　　婴苛已经将命卖给了昭未央宫，听令行事，族人受难，虽然也会心有不忍，她却什么都不能做。
　　但她找到了一个或许可以改变这一切的人。

　　善良赤忱，对毫不相干之人仁爱顾惜，可同时她正直又残忍，既能慈悲地怜悯，也可以果敢杀伐。
　　万物在她眼里，她天地不惧。

　　珍珠拥有即使连昭未央宫中的恶鬼也甘愿俯首的强大。
　　在最后的关头，或许她可以救一救妙欲中的人。

　　婴苛不擅长随心而为，说不出复杂高深的话语，甚至语气冰冷生硬，听上去不近人情，但她想要告诉珍珠，希望珍珠能够明白：
　　“如果你愿意，你能改变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珍珠怔住了，这话中的希望蓬勃地生长着，而扎根之处竟然是她。
　　她一错不错地盯着婴苛，想要从婴苛那双平静的眸子之中再找出些什么。

　　面前之人的一番话，让她注意到了一些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触碰的东西，那些好似离自己很远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呢？

　　珍珠拧着的眉头拧得更紧，这问题的答案与她近在咫尺，呼之欲出，却总隔着薄薄的一张纸似的，让她就是看不清楚。
　　“婴苛，我……”

　　珍珠心中疑云愈浓，正欲再问，将这层纸给彻底戳破，却不知为何突然把话咽了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逐渐凝重：
　　“婴苛，你有没有闻到……”

　　婴苛也察觉到了周围细风中的不对劲，她点了点头：

　　“仙子玉兰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