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存活确认报告》温柔的钢地刺

24、3月27日 阴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去年秋天意外认识的一位老太太。
　　她是青岛人，之后大概又跟了一句更详细的区名，但她的方言口音太重，吐字含糊不清，我实在没听清；碍于礼貌，还是应下了。我揣摩着她的话，后面聊得竟也算有来有往。
　　因为一次意外的交谈，后来每次路过，我都会不由自主地留意这位老人。
　　她应该有老年痴呆症，这是我自己瞎猜的，因为偶尔路过时，我会听到她的儿子，多半是儿子，在超级大声地和她说话。
　　最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她的儿子让她不要一直给他打电话，那种生气的、烦躁的口吻。
　　我想了想，我的身边除了姥爷，好像全都是老太太。
　　奶奶，姥姥，邻里的老奶奶、大奶奶，还有因为家里辈分高不用叫奶奶但也是上了年纪的大大，一群老太太。老太太……
　　在我没有感受到自己已经是个大人的时候，回头看，她们悄悄地都走了。
　　奶奶和姥姥都走了，我没有去过她们的，用书面语怎么说，送葬。我和姥姥不太亲，对姥爷也没什么印象，这话说起来凉薄些，可事实恐怕就是如此。记得我曾经写过，说，比起他们的离去，母亲的伏坟痛哭更让我心痛。奶奶和我的距离更近一些，但我很烦她，因为她是老年痴呆。我记得小时候晚上自己写作业，她就趴在东厢屋门上的小窗户看我，昏暗里我只看到了她的一双眼睛，我现在还记得那画面，很吓人。我还记得那天午饭，妈妈做了鲅鱼，她突然用筷子指外面，我扭头去看，发现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变化是她碗里的鱼肉跑到了我的碗里。我也还记得那天放学回家，走到张世霖家屋后的位置，就看到我家门口一堆人。进门之后，去到东厢房，奶奶就躺在那儿。爸爸让我走开，那会儿我没哭，好像该哭，我自己偷偷哭。那时候的哭是什么样子的呢？反正不是嚎啕大哭的，除去得知阿虎被卖掉的那天中午。不知道大爷死了没有，希望他痛苦地死，他必须痛苦地死。
　　关于邻里的两位奶奶，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我只知道再也没有两个老太太拿着小马扎出现在我家门口，喊我奶奶出去晒太阳玩了。
　　西邻的老太太，不知道叫她什么，更不知道她叫什么。老年痴呆，但是她还活着啊，还活着。走了的是再西边儿一点儿的那位老太太。恍惚啊，上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恍惚。光影匆匆，忽然而已。
　　那路口晒太阳的石凳，又少了一位常客。

　　大年初一拜年，拜了一圈，只是些大爷了。哈哈，这句话确实还蛮地狱笑话的。
　　外甥爱和他的姥姥一块儿玩，偶尔会问，姥姥的妈妈呢？姨姨的姥姥呢？
　　我不喜欢这些问题，他不懂，也记不住，妈妈还不许我拦；反复问，难受的只有我妈，还有我。所以我会偷偷和他说，等你长大了，姨姨也就不在了。看到他被吓哭，我才好受些。不能只让我一个人难受。三岁之后就没敢再和他说了，我会担心他真的记住。搞得像他姨姨这样，总归是不好的。
　　所以，已经长大的人听见这种话还会被吓哭吗？会的，兄弟，会的。
　　今年和爸爸一起去上坟的时候，有一张烧着了的纸钱被风吹了出去，我直接一脚踩灭又给扔回了火堆。爸爸和我说，其实像这种烧不起来的纸钱，可以让它们飞出去，因为有孤魂野鬼。这说法是我第一次听到，新奇，还有点儿小惭愧。孤魂野鬼吗？又是哪位老太太，又是哪位没来得及成为老太太。

　　死亡真的是一生的课题。我认为历史也是由死亡堆砌而来的，广义的死亡。三月中旬，我开始写关于战争的内容；近半个月，夜不能寐，作息完全混乱，为了应对而尝试的褪黑素片也毫无作用，文字再次让我痛苦；不能停止表达，可是到底该如何表达。每每打开文档，我就只会看着光标发呆。光标还会一闪一闪，我的脑袋是一点儿动不起来。
　　死亡啊，死亡，战争，战争。
　　我一直抗拒的内容。
　　因为恐高，每每从高处往下看的时候，总会有股窒息感。第一次坐飞机，在座位上等待起飞的时候，我像个神经病，嘴巴里念叨着南无阿弥陀佛，腿不受控制地抖成筛子。空乘过来关心我，我连话都说不利索。她拿起一本杂志，建议我把注意力放到杂志上，那是本介绍泰国旅游的杂志，我还记得当时我在想什么，我边抖边看，边想在泰国失踪被人噶腰子。飞机开始升空，我认命了。我把杂志放了回去，想着就算死也还有这一飞机的人呢。悲观主义者是这个样子的，那如果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者就好了。

　　我遇到过很多老太太，她们的眼睛或许混浊，或许会透着精明，这时候就不要去看她们的眼睛了，要去看她们脸上的皱纹，看她们的老人斑，看她们直不起来的腰和干枯的手。其中有历史，后面有死亡，留下来的是传承。
　　战争破坏了历史，造成了死亡，影响了传承。我呢，明明走在这条路上，却拒绝接受。我会深夜莫名想起那位好久未见的老太太，估计也是这股情绪的延续吧。

　　3月27日03:15-05:12

　　连续两天算是通宵了。凌晨在朋友圈，一气呵成地写出来上面的文字内容。
　　六点半开始睡觉，十一点五十醒来，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和精神都轻松了很多，甚至可以说，有一丝愉悦之情。
　　它持续到现在，似乎已经疲惫，但又足够支撑我度过明天。
　　今晚打算早些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