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旧颂

32、第三十一章

　　风冷，夜色也冷。

　　她太过完美，是不需要任何衬托就能够知道的绝对完美。
　　而我太过残缺，我处心积虑地想要藏起却仍旧无济于事的残缺。

　　“我只是在向你讲述我存在的意义，这是坦白，不是阴谋。”长枫耐心地解释着，没有被冒犯之后的愤怒或埋怨，恰恰是这份冷静与温柔，让我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在否定她的价值。

　　顿时，我无措。

　　我似乎无法再想到办法弥补那句质疑，于是放松语气，也不认错，装得轻巧起来：“好吧～就算这样，我也要罚你。”

　　长枫浅浅地笑了，让我觉得她并不害怕我的惩罚，像是在挑战我的权威，但是我们的关系不需要威严来维持。

　　短暂地走出这段忧伤，又让我陷入更大的死局，是关于沈家任务的事。

　　在死亡面前，一切仿佛都变得轻飘飘的了。

　　我往长枫的身边靠了靠，她不会拒绝我的主动靠近。

　　我轻叹，停下来，转头看向她，放下所有的伪装与猜忌，我猜想老师也与她讲过些关于我过去的事，我用只属于我们之间的感情交流着：“长枫，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回去一趟。”

　　我习惯地转身，她却拉住我的手腕，不再是请求，是陈述，异常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无力再说些伤她心的话，踮起脚轻抚她的头发，将其别在长枫的耳后，她也俯下身来，我低声地允许：“可以，但你必须听我的，必须跟着我，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露出除了冷静之外的表情，更不要动手，必要的时候我会操纵你。”

　　我允许后，她倒是犹豫了，我知道她的忧虑，怕她跟着我会让我为难，所以我在她说话之前就给出答案了：“我还不至于没办法把你带进沈家。”

　　我没有开沈家的专车，上面有监视器。

　　他们的眼线无处不在，所以我不想出去，一点也不想。还有沈家，我不想回去，更不想让长枫去，这太危险，但我没办法，任务的事我还需要跟二长老商量，他的权力，和家主是同等的。
　　我在他们之下，按照家规，我要听他们的话。

　　她知道怎么走。

　　「影栖」不像「回廊」，后者为金钱做事，所有消息都能经过他们之手，是暗地里兴起的组织，我都需要花钱封锁消息。
　　前者为发展做事，家风清正，就算是无名无姓的成员也有骨子里的傲气，我曾遇到过一位，就让我印象深刻，因为他说“我的所有都可以奉献给需要我的一切”。
　　这是沈家不敢正面硬刚的组织，但他们也不屑于跟沈家争，就像影子在暗处，一心为发展努力，有的会去支教，有的会去投身科研，各个领域，无处不在。
　　「影栖」不仅提供人才，还培养他们，替他们解决外在困难，保证他们能一心做他们的事。

　　我想到这时不禁看向她，带着疑惑，还有隐隐的惋惜，这是很奇怪的心理。
　　长枫，身为「影栖」的族长，却为我执着。
　　在这样光明的背景下，她本应该拥有更加耀眼的未来，现在要跟我去泥潭里了，值得吗？

　　我很羡慕，那是我梦想中的一切，如果我没有被迫去沈家，一定会选择加入，或许我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的价值。

　　“我是你的话，绝对不会这样做。”她知道我说的内容，如果我是她，我绝对不会靠近我，避之不及，也不值得，浪费心神还得不到回报。

　　长枫的声音时常是高贵而清冷的，只是总在我面前表现得温和，她淡淡地说：“不会，你若是我，怕会比我更执着。”

　　“再反驳我，我就要罚你了。”

　　我知道她只是配合我沉默，她的神情没那么凝重了，她也知道我不会罚她的，只是想吓吓她，因为我之前也常这样说，但一直没有实施。

　　她应了句好，我就看向窗外了，星星变得可爱起来。

　　————

　　还没到沈家，车就被拦下了。

　　我下车，拦路的人看到我，就让开，只是等长枫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放在枪上，警告长枫不要靠近。

　　“放她进来。”我站在他们的前面，风吹过来，带着来自沈家的血腥味。

　　“长老，这不合规矩，您需要给我她的通行证明。”看守将手轻放在胸前，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向我鞠躬。

　　“我不为难你，放她进来，若是有人追责，你说是我的意思就行，并且，你身上不是有监视器吗？”我平静地回答，在他们面前显得威严，不过我不喜欢这样的姿态，只是沈家的人从始至终都告诉我，弱者向强者臣服，理所应当，这不对。

　　“多谢长老，是我愚昧。”他没再阻拦，按照家规跟长枫道歉并得到原谅后，他重新回到看守的位置，仿佛刚刚的一切没有发生。

　　我们有在蜿蜒的小路上，两边黑色的树犹如飞舞的残肢断臂，风过时张牙舞爪，长枫跟在我身后，我看见她皱起眉来。

　　她问我如果她没有原谅那个看守，看守会不会被处置。
　　我把她拉到我的身边，她的手很凉，我握得紧了些。

　　“不会处置，”我抬头看着她，月光明亮，她也变得明媚起来，忧伤实在不该缠绕她的心脏，我轻轻地摩挲她的手背，“我会救他的，他只是在执行公事。”

　　“你不救他，结局会是怎样？”她严肃起来，我知道她是在试探家规的边界了。

　　“会死。”我简单陈述事实，沈家的家规有两本，一本见不得人，只有内部成员知道，一本见不得光，沈家自己人都不敢提起。

　　她的眼里闪过诧异，我立刻就补充：
　　“没得到原谅说明他冒犯了客人，会给沈家带去不好的影响，这种事情是可以避免的。他犯了本可以避免的错误，是疏忽，疏忽在沈家被认为是「不把家规放在眼里」，就算是在执行公事，也会因为违规被判罚。沈家家规第三千九百一十二条，绝对不允许因为错误而给沈家带来不便，违者按地位高低和事情严重程度判罚，前者优先。若是位置高，这等事完全不必在意，反之，就是任人处置的玩具。”
　　“所以长枫，进了沈家，一定要听我的。跟着我，不管他们做了什么，只能接受，不能反抗，反抗在沈家是不被允许的，你是我带进去的，你若是违规，只能由我来罚你，别让我为难。”

　　这里离沈家大门只有几十米的距离，我拉着她，与我关系较好的门卫（我曾经为他求过情）悄悄地用暗语告诉我，让我放手，这违反了规定。
　　我看了他一眼，表示我知道，但我没有松手，手却颤抖了，那只右手开始隐隐作痛。

　　“恭喜三长老喜得‘白玉’，不知她是否会‘蒙尘’？”路上遇见几个商讨要务的人，他们见我，就开始试探和提醒。

　　“我带回来的‘珠宝’，何时‘蒙过尘’？不过，多谢提醒。”我知道他们的意思，他们认为我已经将长枫规定为我的所有物，也就是我的傀儡，换在以前这是要向家主上报的，但因为外面传我风流，牵手甚至是亲吻，都被认为是获取猎物的手段。至于他们说的“蒙尘”，就是将她送给另外的人。
　　沈家喜欢玩弄他人的感情，这不对。

　　“夜深，还请各位早些休息，不要伤了身体。”我微倾上身，将另一只手放在胸前。
　　这还是家规，半夜亮灯会让人觉得在挑衅，另一方面的确会打扰到附近的人睡觉。

　　“多谢长老提醒，我们正在回去路上，也祝长老好运，请允许我们提前离开。”

　　在得到我的允许后，他们才走。

　　我没有带长枫去二长老那里，他正在休息，我不能打扰他。
　　这里的规矩多得很，在夜晚，就算世界毁灭了，也不会有人去打扰他，这是规矩，不可逾矩。

　　这很荒谬。

　　我把她带去我的房间，简约，也冷清。

　　我没有开灯，她乖乖地坐在床上，神经紧绷，我跨坐在她的身上，这回靠得更近，于是我试探着坐在她的身上，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嫌弃，更没有厌恶。
　　她看到了沈家的部分黑暗，仍旧接受了我。

　　我看她的眼里，是惊喜，眼睛如同闪烁的恒星，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搭上我的腰，我觉得有些好笑，我喜欢看她无措的样子，我推了推她的手，让它紧贴着我的腰，即使我还是会感到不适，会忍不住颤抖，那些恶心的触感和画面再次涌现，这没关系，我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看上去或许有些笨拙。
　　她是长枫，她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当她的手贴上来时，我感觉到她的温度，我不禁咽了咽口水，垂头让头发遮住自己，她是长枫，她不会伤害我，我信任她。
　　她没有将我往怀里带，是自己靠上来，极其轻地、谨慎地蹭了蹭我的颈窝，然后迅速坐直了看向我。

　　我抬头看着她的眼睛，轻笑道：“不怕。”

　　接着，我靠近她的颈侧，极力克服自己的刻在骨子里的回避本能，我撩开她耳边的发，这才发现她的耳朵已经泛红，心跳频率也更高了，我能够感觉到自己湿热的呼吸，：“沈家需要这样，所以，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