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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回到 ...


  •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星檀感觉到了膝盖的消失。
      不是膝盖没了,是支撑膝盖的力气没了。他靠在墙上,身体顺着墙壁往下滑,最后坐在了地板上。背包的肩带从肩膀上滑落,背包掉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在传送小屋里回荡,像是有人在空房间里扔下了一袋湿沙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那只从纳斯卡沙漠带回来的变形之手,在锈城地下室的战斗中恢复了正常的形状。食指和中指的长度差回来了,无名指不再比食指长了,小指也不向外弯了。那只手看起来像是一只正常的手,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肌肉都忘记如何收缩的疲惫。

      其他人也坐了下来。没有人选择位置,是身体自己找到的。络菲靠着门边的墙,孟伊禾挨着她,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夏沐柠在屋子中央,古书摊开在膝盖上,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江则缩在角落里,林书源和姜之恒一左一右,像两面不太结实但足够挡风的墙。谢柏泽和林禹帆背靠背坐着,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都闭上了眼睛。
      沈嘉奎坐在陈星檀旁边,距离不到半臂。他的右手——那只在黄村被扭曲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那只手已经恢复了,和左手一样正常。但他还是会不自觉地看它,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确认它还是原来的样子。
      传送小屋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远处汽车的喇叭声,没有任何属于现实世界的声音。只有呼吸声——十个人的呼吸声,在空间里此起彼伏,像是一架不需要指挥的合唱团。

      陈星檀闭上眼睛。黑暗立刻涌了上来,不是眼皮遮挡光线的那种黑,是一种更浓稠的、有质感的、像是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黑。那种黑里有东西——荧绿色的线条,锈红色的河水,白色的陶瓷面具,彩色的纺织线。那些东西在他的眼皮后面缓慢地旋转,像是一个正在慢慢停下的漩涡。

      他没有睡着。他的身体已经累到无法入睡的程度了——太累了,累到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但意识还醒着,悬浮在身体的上方,像一个气球被一根细线拴在手腕上。他能看到自己的身体靠在那面灰色的墙上,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比正常慢了很多,像是心脏也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工作。
      时间在传送小屋里是没有意义的。没有白天,没有黑夜,那盏吊灯一直亮着,昏黄的光一直照着。但在他的身体里,时间还在走。他的胃在收缩,提醒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他的喉咙发干,提醒他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他的膀胱在涨,提醒他——
      他睁开眼睛。

      “需要上厕所的,去二楼。”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陌生感。他不确定其他人能不能听懂,但络菲动了。她从地上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孟伊禾跟在她后面。夏沐柠也站起来了,但她没有上楼,她走到屋子另一侧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其他人也都各自找了角落。

      传送小屋里没有卫生间。不是他们忘记了,是这间屋子从来没有设计过这种东西。这间屋子不是给人住的,是给旅行者短暂停留的驿站。他们之前在这里待过几个小时,最多半天,从来没有超过一天。现在他们要在这里待三天。三天,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卫生间,没有床,没有被子。他们从锈城带回来的背包里还有几块压缩饼干和半瓶水,省着吃省着喝,能撑一天半。剩下的时间,就要靠传送小屋了。这间屋子一直在维持他们,在黄村的时候,在纳斯卡沙漠的时候,在锈城的时候,都是这样。他们在那些世界里感觉不到饥饿,感觉不到口渴,感觉不到任何生理需求,是传送小屋在替他们承担那些。现在他们回来了,传送小屋里那些世界已经消失了,那些曾经被传送小屋吸收的能量也消失了。它还能维持他们吗?能维持多久?

      络菲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比刚回来的时候好多了。
      “二楼的三扇门都关着。”她说,“打不开。”
      “和之前一样。”沈嘉奎说。他在黄村之后总结过这个规律——每次从一个世界回来,传送小屋的门就会锁住,把他们困在里面一段时间。上次在黄村之后被困了四天,这次在锈城之后会困多久?

      “顾老头说我们在锈城里待了八天。”夏沐柠靠回墙角,把古书翻到了关于时间流速的那一章。“但我们的身体只感觉到了三天。锈城的时间流速比现实世界快,传送小屋的时间流速比锈城慢。我们现在在传送小屋里,时间可能会更慢。外面过一天,这里可能只过一小时。”
      “也可能反过来。”陈星檀说。所有人看向他。他靠着墙,眼睛半闭着。“在黄村的时候,传送小屋的时间比现实世界快。我们在黄村待了八天,传送小屋只过了几个小时。这次可能也是一样。我们觉得在传送小屋里待了三天,外面可能已经过了三个星期。”

      “那我们出去的时候,现实世界是不是已经过了好几个月?”江则问。
      夏沐柠摇头。“不知道。古书上没有写。帕拉卡斯人没有在传送小屋里待过这么久。”
      沉默。饥饿开始渗进来了。不是胃里那种空虚的饿,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细胞层面发出的饥饿信号。陈星檀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微弱的呼救声,那声音汇集成了一股低沉的嗡鸣,在他的血管里回荡。他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成十份,每人一小块。饼干碎屑在他的手心里像一堆金色的沙子,他用指尖把每一份拨到每个人面前的地板上。没有人嫌弃,没有人抱怨。

      沈嘉奎把那小块饼干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钟,然后塞进嘴里。饼干碎屑在舌尖上慢慢融化,淀粉的甜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几十下,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复盘。”沈嘉奎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看着陈星檀,陈星檀看着他。
      “第三起案子。”陈星檀说,“基里亚。帕拉卡斯王国的最后一位公主。卡奇姆用她的血画了法阵,用她的身体做了阵眼。她的意识被万寂之核吞噬了,变成了万寂之核的一部分。锈城是她的身体,锈河是她的血液,那些影子是她的记忆。那些警察自杀的时候,不是被杀的,是辞职的。他们不想再做锈城的狱卒了。基里亚也不想再做锈城的囚徒了。”

      他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基里亚在等我们。等我们带钥匙来。钥匙能打开万寂之核,也能关上它。卡奇姆用锈城关住了万寂之核,我们用钥匙把它关得更紧了。”
      “万寂之核现在在哪里?”络菲问。
      “还在锈城的地下,在卡奇姆的骨头下面,在基里亚的身体里。但它不会再长大了,不会再吞噬了。锈城没有了,那些世界也没有了。万寂之核只剩下一个空壳——一个没有嘴巴的饥饿。”

      没有人说话。那块压缩饼干在十个人的胃里缓慢地融化,释放着微薄的能量。那些能量像细小的溪流一样从胃流向四肢,流向大脑,流向每一个需要能量的细胞。
      “我们还会做噩梦吗?”江则问。

      “会。”夏沐柠说。她合上古书,把它放在膝盖上。“那些记忆不会消失。它们在我们的骨头里,在我们的血液里,在我们的每一个细胞里。它们就是我们的一部分了。”
      “那我们还算是正常人吗?”姜之恒问。
      “我们从来就不是正常人。”谢柏泽说。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所有人都看着他。他还是背靠林禹帆坐着,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眼睛都看着前方。“正常人不会主动走进那些门。正常人不会在船上、亡灵之城、镜子迷宫、黄村、纳斯卡、锈城里待那么久。正常人不会看到那些东西之后还能站着。我们不是正常人,从来就不是。”

      “那我们是怪物吗?”络菲问。
      “我们是幸存者。”沈嘉奎说。
      那天的“下午”——如果那能叫下午的话——他们聊了很多。聊船上的那些手,聊亡灵之城的那些骷髅,聊镜中迷宫里的那些倒影,聊黄村那棵吊满人的大树,聊纳斯卡沙漠里的那些木乃伊,聊锈城里的那些影子。每一个人都说了一些自己之前没说过的东西——那些藏在最深处、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络菲说在船上的时候,那些手抓住她脚踝的那一瞬间,她想的不是“我不想死”,而是“我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她说她从小就被教育要坚强,要独立,要靠自己。她考上了大学,自己交了学费,自己租了房子,自己处理一切。她以为自己很坚强,但在那些手抓住她脚踝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坚强,她只是把所有的软弱都压在了最底下,压到连自己都看不见了。

      孟伊禾说在镜中迷宫的时候,她看到的不是那些“镜子人”,是她自己。镜子里有一个她在哭,一直在哭,从她记事起就在哭。那个她很小,很瘦,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怎么也打不开。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只要那个门不开,那个小小的她就永远不会停止哭泣。

      夏沐柠说在亡灵之城的时候,她看到的不只是那些亡灵,还有她自己。她看到自己站在城主府的阳台上,和索伦站在一起,看着燃烧的城市。索伦问她想不想留在这里,她说不。索伦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她还有书没看完。所有人都笑了。夏沐柠也笑了。那是陈星檀第一次看到她笑。

      江则说在黄村的时候,他每天晚上都在数那些脚步声,从第一声到最后一声,每一晚都数,每一晚都不敢漏掉一个。他知道自己很胆小,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数。数那些脚步声,确认它们还在外面,确认它们还没有进来。他知道那些数字没有任何意义,但他需要它们。没有那些数字,他会崩溃。
      林书源说在纳斯卡沙漠的时候,他的右手——那只被碎玻璃割伤过的手——一直在流血。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不想让他们担心,是因为他怕他们知道了会让他回去。他不想回去。他想和他们一起走到底。所以他用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缠到手指都肿了,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姜之恒说在镜中迷宫的时候,他看到的不是那些“镜子人”,是林书源。镜子里林书源躺在血泊里,眼睛是闭着的,胸口是平的,没有呼吸。他知道那是假的,但他的手还是伸了过去。他想摸一下镜子里那个林书源的脸,确认那不是真的。
      谢柏泽说在锈城的时候,他看到了基里亚,但他看到的不是基里亚,是另一个女人。他的母亲。谢柏泽说,他的母亲在五年前去世了,癌症。他没有见她最后一面,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看到她瘦成那个样子,怕看到她被病痛折磨成那个样子,怕自己的记忆里最后留下的不是母亲的脸,是一个正在死去的陌生人的脸。所以他没有去。他在宿舍里睡了一天。他以为只要不去,母亲就不会死。但母亲还是死了。

      林禹帆说在纺织厂的时候,那些线缠住他手腕的那一刻,他感觉到的不是恐惧,是解脱。他说他一直在等那个时刻——一个可以正当放弃的时刻。不用愧疚,不用解释,不用对任何人说“对不起”。就是“没办法了”。他被那些线抓住了,这不是他的错,他不用再撑了。但谢柏泽冲过来救了他。他说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两种东西——失望和感激。失望是因为他还得继续撑,感激是因为他还不是一个人。

      沈嘉奎说在黄村的时候,那棵树上的那些人形往下看,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他说他的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离家出走了,没有留下任何解释,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就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人。他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看着那个人形,看着那张和自己父亲一模一样的脸。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但他还是想让那个人形看看自己。他长大了,他考上大学了,他有朋友了,他还活着。
      络菲哭了,然后是孟伊禾,然后是江则,然后是林书源。陈星檀没有哭。他靠着墙,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吊灯。昏黄的光在空气中跳动,像一颗疲惫的心脏。
      “你还欠我们一个。”沈嘉奎说。陈星檀看了他一眼。沈嘉奎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没有泪,没有红,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我在这里”的光。“你在万寂之核里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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