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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灰烬之噬 枯骨山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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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在矮人前哨待到了第十天。
第十天清晨他起来的时候,后院的接骨草已经比刚移栽的时候高了一指。最边上那株草的叶尖不再翘着了——它伸平了,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合适位置的手掌,稳稳地摊开在晨光里。塞缪尔蹲在它前面看了片刻,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叶面。粗糙的、微凉的、带着细绒毛的触感。活着的。
他站起来走回营房,把粗布袋从墙上摘下来挎在肩上。骨制药囊挂在胸前,里面的干粮和火绒已经重新装过了。他走到铁砧那边的时候索林正蹲在炉膛前添柴。矮人队长听到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决定了?”
“决定了。”
“往哪走。”
“往东。穿过枯骨山脉,去精灵之森。黑龙是从北面来的,它往东去了。我得知道它为什么来。”
索林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一个小皮袋,朝塞缪尔扔了过去。塞缪尔接住,里面是沉甸甸的硬物碰撞声。“干粮。水。引火的屑铁。够你走五天。”索林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腰侧。“你的匕首钝了。我给你换了另一把,刃口开了,能断骨头。”
塞缪尔抽出匕首看了一眼。刀柄比之前那把长出一截,握在手里更稳,刃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血槽。“谢谢。”
“别死。”索林说。“你师傅那排草我替你看着。”
塞缪尔把匕首插回腰带。“我会回来拿书签。”
“我知道你会回来。”索林让开了门口的路。“那排草不挪了,就种在朝东那面墙根底下。你回来的时候它应该长到膝盖那么高了。”
塞缪尔走出营房的时候晨光正从东面的山脊线上照过来。他把骨制药囊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系口朝里贴着胸口,然后朝南面绕过了矮人前哨的石墙,往东面那条通往枯骨山脉的野路走去。他走了大约一炷香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矮人前哨的屋顶在晨光中像一块灰褐色的石头,烟囱里冒着细细的青烟。他没有放慢脚步。他转回头继续走。
枯骨山脉在第三天下午出现在他视野的尽头。
那是一片横亘在大地上的灰白色山脊,不高,但延展得很远,从北到南看不到尽头。山体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像是被碾碎了的骨屑般的白色粉末。山脚处堆积着散乱的巨石,每一块都棱角分明,像被折断的骨骼断面。风从山脉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燥的、类似于朽木和石灰混合的气味。塞缪尔在山脚下的碎石堆前停了一步,万物之眼扫过第一道山脊的表面。那些灰白色的石头内部的纹理很浅,像被风化打磨过的旧骸骨,每一块都薄而脆。他迈进了山脉的入口。
走了不到两刻钟之后,他在一块半埋在碎石中的巨岩旁停了下来。巨岩的侧面有一道深黑色的痕迹,纵向的,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地面。像被什么东西从上往下刮过的。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那道痕迹的边缘——平滑的,没有毛刺。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是爪子。很深的、很宽的、像刀片一样锐利的爪子刮过去留下的。他站起来顺着那道爪痕的方向往上看。痕迹从巨岩的顶部开始,延伸到侧面中段的时候忽然中断了,像是刮痕的主人在这里收了一下爪,然后朝着东面的方向继续走了。那道爪痕的宽度比他的手掌展开还宽一截。他盯着那道爪痕看了几息,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脉的地势开始收紧。两侧的石壁从散乱的巨石变成了连续的石墙,中间只剩一条窄窄的通道,宽度刚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通道的地面上铺满了碎小的白色石屑,踩上去沙沙作响。他侧身挤进通道的时候,右侧肩膀蹭在石壁上,外套的肩部布料被粗糙的石面刮出一道白痕。他感觉到右掌心的印记微微热了一下——不是那种灼热,是类似于被提醒的那种温热。
“好,我知道你在。”他低声说了一句,继续往前挤。
通道走了大约一炷香之后忽然开阔了。他走出窄口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环形山坳般的谷地。谷地的地面是平坦的白色石坪,像被什么东西压平过。石坪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从中心向外辐射,像一张被摔碎之后又勉强拼起来的大圆盘。他站在谷地边缘向下看的时候,万物之眼在那张石坪的表面上扫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裂纹。是骨头的轮廓。那些辐射状的裂纹在白石表面的下方大约两寸深的地方,有一些弯弧形的、粗细不一的白色线条。像被水泥封住的化石轮廓。那些弧线的形状他认得。肋骨。
他沿着谷地边缘往下走了几步,在石坪最低洼的地方蹲了下来。他用手掌贴着地面,闭上眼,让万物之眼往下穿透那层白色石壳。石壳下面是一层很薄的、半透明的沉积层,再往下是大片大片的白色轮廓。是骨骼。很多骨骼。有粗的、有细的、有直的、有弯的。它们一层叠着一层,像被整座山脉从上往下压扁了,压进了石头里面。那些骨骼的纹理还在——虽然浅,但没有完全消失。他蹲在那层石壳上面,掌心的印记贴着石面。他能感觉到那些被压进石头里的骨骼纹理正在石壳下面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分解着。像时间本身在消化它们。
他收回手站了起来。“以前这里死过很多。”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谷地说。“死完之后被压平了,铺成路。后来的人从上面走过去的时候不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风从谷地另一端灌进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他没有多停留。他绕过谷地的中心区域,沿着边缘的石壁继续往东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太阳从头顶偏西了。他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面坐下来歇脚,从皮袋里摸出干粮和水囊。干粮是矮人烤的硬麦饼,掰开的时候碎渣扑簌簌地落在膝盖上。他慢慢嚼着,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丛矮灌木上。那丛灌木长在石缝里,枝条干枯发灰,但枝头挂着几串紫黑色的干浆果。他的万物之眼扫过浆果表面——果皮的纹理很浅,但果肉内部的纤维结构是活的。他走过去摘了一颗浆果捏了捏。软的。他塞进嘴里嚼了一下。酸,涩,但有一点回甘。没有毒。他又摘了几颗放进药囊里,然后靠着岩壁坐回地面。风从山脉深处吹过来,带着一种空旷的、没有任何回音的寂静。他在寂静中把那几颗浆果慢慢嚼完,然后把右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螺旋印记。
“师父,你走过这条路吗。”他问。声音在空旷的谷地里散开,没有回音。过了一会儿他把右手翻过去,掌心朝下按在膝盖上,站了起来。
暮色降临的时候他走到了枯骨山脉的东端出口。最后一段路是一道缓缓下坡的碎石坡道,坡面的石头被风蚀成了细小的砾石,踩上去每一步都会滑一小截。他滑到坡底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块比周围大一些的扁平石板。石板表面有一道浅槽,人工刻出来的——指向东南方向的箭头。箭头的尖端已经被风蚀得模糊了,但方向还能认出来。箭头指向的地方,在暮色中隐约能看出一片连绵的暗绿色树冠。精灵之森的边界。他在那块石板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跨了过去。他身后的枯骨山脉在暮光中渐渐沉入暗灰色的阴影里。那些被压进石头里的、大片大片的骨骼轮廓,在最后一线天光中像一张铺满地面的旧地图。他走进精灵之森边界的第一排树影里,然后停住了脚步。树影的深处,有光在亮。翠绿色的、细碎的光斑,在树干和树叶之间缓缓移动着。像被风吹动的萤火虫群,又像某扇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翠绿色的光斑,右掌心的印记安静地蜷缩着,没有动。他看着那些光。光也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