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渊者》莳薰

70、灰烬之噬 裂谷之外的

　　队伍沿着裂隙深处的通道走了大半个时辰之后，灰雾开始变薄了。
　　塞缪尔走在最前面，他最先注意到了那个变化——通道前方不再是灰蒙蒙的暗色，而是一种极淡的、像是被稀释了无数次的暖白色。那种白色混在灰雾中，像是一张被洗过很多次的旧画布上残留的最后一点底色。他把火把举低了一些，侧过头对着身后说：“前面可能有出口。灰光在变淡。”
　　瑟琳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她的圣光感知已经提前捕捉到了那种变化。她收回感知之后声音很平：“风在变暖。灰雾的浓度在下降。裂隙的南端可能通向外面。”

　　伊恩背着灰谷走在中间，灰谷的右臂搭在伊恩肩头，左腿固定在身侧。他的左眼在灰光变淡的过程中比之前更亮了，深紫色的瞳孔在灰雾消退之后显出了一层更深的颜色，像是被水洗过的旧葡萄皮。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清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我走过这段路。裂隙南端有一道窄出口，出口外面是山坳。山坳里有水，有草，有树。”他把目光从通道前方收回来，看着塞缪尔的后背：“那个山坳是我以前从灰烬镇出来后待的第一个地方。我在那里坐了一整天。然后我走了。”

　　通道在继续往南延伸了几百步之后，两侧的岩壁从粗糙的天然岩层变成了更光滑的旧石面，地面上覆盖的灰白色沙土层越来越薄，最终变成了一层细碎的砾石。砾石的缝隙中开始出现一些极小的、像是被风吹进来的干草碎屑。
　　塞缪尔在通道尽头停下来，把火把插在墙壁的一处石缝里，侧身挤过最后一道窄口。窄口外面的空气比他预想的更暖，带着一种潮湿的、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旧木头和青草混合的气息。他站在出口处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天光是灰色的，但比裂隙内部的灰光更亮、更透，像是一层被云层过滤过的晨光。他回头看了一眼通道内部，身后的队伍正一个一个从窄口中挤出来。
　　出口外面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山坳。山坳的面积不大，大约能容纳几十个人并排站立。山坳的东侧有一道细窄的溪流从岩壁的缝隙中涌出来，水流很浅，在晨光中泛着清亮的微光。溪流的岸边长着一层厚厚的苔藓和低矮的野草，草叶上凝着露水，在晨光中像一层细碎的银粉。
　　山坳的西侧有一片较平的开阔地，地面覆盖着松软的泥土和干枯的落叶，边缘有几棵歪斜的老树，树冠不高但枝叶很密，像是一排天然的遮蔽。山坳的南侧是一道缓坡，缓坡通向更远的丘陵地带，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灰绿色的树冠轮廓。塞缪尔站在山坳入口处，把长剑从腰侧解下来握在手里，目光扫过整片山坳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万物之眼在视野中快速扫描——溪流的水质清澈，没有异常的矿物沉积；苔藓和野草的颜色正常，没有被毒素侵蚀的痕迹；老树的树皮完好，没有暗色斑块。他收回目光，把长剑挂回腰侧的带扣上，侧过头对着身后的人说：“没问题。水能喝。在这里休息。”

　　伊恩把灰谷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着一棵老树的树干坐好。灰谷的左腿固定在布条里，放在地面上，右臂搭在膝盖上。他的银灰色长发散在肩头，半束的发髻已经完全散开了，长发垂在胸前和后背。他靠着树干，目光落在溪流的方向。
　　伊恩蹲在溪边用手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灌满，走回来递给灰谷。灰谷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把盖子拧好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从溪流移到了山坳西侧那片开阔地上，看着那些干枯的落叶和松软的泥土：“这片地能种东西。土质松，下面有潮气。溪流的位置也好，水源稳定。”
　　塞缪尔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水囊接过去喝了一口。他咽下水之后侧过头看着灰谷的侧脸。
　　灰谷的左眼在晨光中泛着深紫色的光，右眼的灰白色瞳孔在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淡。他的左腿固定布条外面的干布上没有新渗出的暗色痕迹，右手的断指布条也被梓重新包扎过，边缘整齐。塞缪尔把水囊放回他膝盖上：“你想种什么。”
　　灰谷把目光从开阔地上收回来，看着塞缪尔：“接骨草。巴洛以前种的那种。”他把右手搭在水囊上，断掉的手指末节在晨光中显得很短：“我在矮人王城的时候见过他种。那种草不挑土，只要有光和水就能活。根扎得深，能钻透硬土。叶子灰绿色，边沿有细锯齿。开小黄花，花期很短，但每年都开。”他把目光从塞缪尔脸上移开，重新看着那片开阔地：“我在灰烬镇的时候没有种过。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那根木簪子是我削的，但不够。”
　　塞缪尔站起来，把长剑从腰侧重新解下来放在树根旁边。他走到那片开阔地的边缘，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泥土是松软的，表面覆盖着干枯的落叶，下面大约一指深的位置能感觉到潮湿的凉意。
　　他站起来走回灰谷旁边，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同一棵树干。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塞缪尔说：“种。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了，我们回来种。”灰谷把目光从开阔地上收回来，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水囊。他的左手搭在右臂上，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水囊的盖子重新拧紧，放在膝盖旁边，然后闭上了眼。

　　瑟琳从溪边走过来，把短弓从肩上取下来靠在一棵树干旁边，然后蹲在溪流边缘洗了洗手。水很凉，她把手指浸在水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来在衣摆上蹭干。她走回山坳中央的时候，目光落在塞缪尔和灰谷并肩坐着的那棵老树下。
　　她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到山坳东侧的溪流岸边，在一处较平的岩石面上坐下来。她的银白色头发被晨光染成了一层暖银色，淡金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浅。
　　她从布袋里取出那本旧地形册，翻到塞缪尔之前标注过的南面路线图，用手指沿着路线图的走向慢慢划过。
　　辰巳从出口方向走过来，在山坳边缘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扫过整片山坳的地形，然后蹲在山坳南侧的缓坡边缘，用手掌贴着坡面的泥土，确认了坡面的稳定性之后站起来，走到了瑟琳旁边。他站着看了一眼地形册上的路线图，然后蹲下来，用手指点在路线图南面的丘陵地带：“从这里到南面的旧矿脉群，地面上有一条窄路，穿过丘陵之间的谷地。但谷地的两侧有高处，如果有人埋伏，能看到下面。”瑟琳把地形册往他的方向推了一点：“你走过那条路。”
　　辰巳说：“走过一段。谷地的入口有一棵枯死的橡树，树干的北面刻着一个箭头。那条路是从那里开始的。”瑟琳把箭头的位置记在地形册的空白页上，然后把册子收起来。

　　莉拉在山坳入口处停下来之后没有往里走。她蹲在出口边缘，把铁钩从腰间取下来放在膝盖上，用一块细石磨了磨钩尖的边缘。磨了几下之后她把铁钩重新挂回腰间，站起来走到山坳西侧的老树旁边，在树根处坐下来，背靠着树干，面朝山坳入口的方向。
　　她的铁钩挂在腰间，手指搭在钩柄上。周铁匠和洛克在山坳南侧的缓坡底部找了一块较平的地面坐下来。周铁匠把短刀从腰带上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一块旧布擦了擦刀刃上的泥污。
　　洛克坐在他旁边，拄着新削好的木棍，左臂固定在布条里。他的目光落在溪流的方向，看着伊恩在溪边灌水囊的动作。梓在山坳中央铺开一块旧布，把布袋里的草药和干粮重新整理了一遍。她把剩余的草药分成两份，一份放在旧布上，一份放回布袋里。

　　她把分好的草药递给伊恩：“灰谷的腿还需要换药。这些够用三天。”伊恩接过草药放进布袋里，点了点头。

　　太阳从东侧的岩壁上方升起来之后，山坳里的温度开始回升。
　　晨光从岩壁的缝隙中斜照进来，把山坳的东侧照得暖融融的。溪流的水面在光照下泛着清亮的微光，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塞缪尔从树下站起来，走到溪流边缘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很凉，他把手指浸在水里的时候感觉到一阵短暂的刺痛，然后那种凉意沿着指尖向上蔓延，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洗完脸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树下的时候看到灰谷正靠着树干睁着眼。灰谷的左眼在晨光中泛着深紫色的光，右眼的灰白色瞳孔在光照下显得比平时更淡、更透，像是被阳光洗过的旧玻璃。他靠着树干坐着，右手搭在膝盖上，断指布条边缘的线头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白色。
　　塞缪尔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布袋里取出干粮掰成小块。他把其中一块递给灰谷，灰谷接过去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两个人坐在树下吃着干粮，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们肩膀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塞缪尔吃完干粮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侧过头看着灰谷：“你走的时候，巴洛找过你三年。他去了矮人王城、精灵之森、枯骨山脉。他在每个地方都留了记号。那些记号后来被我找到了。我沿着他的记号走了一路。”
　　灰谷把干粮咽下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溪流方向收回来，看着塞缪尔：“他找到我了吗。”
　　塞缪尔说：“没有。他找到了你的踪迹，但你进了白银刹的领地。他进不去。”
　　灰谷把右手搭在膝盖上，断掉的手指末节在晨光中显得很短。他说：“他进不去。但他没有回来。”
　　塞缪尔说：“他回来了。他回到灰烬镇，继续等。等了十年。然后他死了。”
　　灰谷把目光从塞缪尔脸上移开，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他的左手搭在右手上，手指慢慢蜷曲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没有等到。但你没有。你往前走完了。”他把目光从膝盖上收回来，看着塞缪尔的眼睛：“他给你留的东西，你都带着。”

　　塞缪尔从内袋里取出那根旧木簪子，放在掌心里摊开。簪子顶端的药草轮廓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旧木光泽，每一道刻痕都很深，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灰谷看着那根簪子，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停在半空中没有伸过去。他把手放回了膝盖上，然后靠着树干重新闭着眼，呼吸平稳而浅。塞缪尔把簪子收回内袋里，站起来走到溪流旁边。

　　瑟琳站在溪流边缘，她的银白色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暖银色的光。她把短弓靠在一棵树干旁边，正在溪边把布袋里的干粮分成均匀的小份。她的手指在干粮袋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看着塞缪尔走过来。塞缪尔在她旁边蹲下来，也把布袋里的干粮取出来帮忙分。两个人蹲在溪边，一个负责掰开干粮，一个负责把碎块放进旧布上。阳光从岩壁的缝隙中斜照下来，在溪流的水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水声在安静的山坳中持续着，溪流从岩壁缝隙中涌出来之后汇入山坳东侧的一个浅水潭，水面在光照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塞缪尔把最后一块干粮放进旧布上之后站起来，侧过头看着瑟琳。她的淡金色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更亮，银白色头发被风吹起了一缕，贴在脸侧。他说：“这里能待两天。灰谷的腿需要换药，梓说他底子太薄，赶路太急会恶化。”
　　瑟琳把旧布上的干粮包好放进布袋里，站起来把布袋的系绳扎紧：“两天。然后往南走。南面的旧矿脉群外有一条谷地，辰巳走过一段。谷地两侧有高处，可能有人埋伏。我们走的时候要小心。”塞缪尔把布袋从她手里接过来挎在肩上：“先让所有人歇一天。灰谷的腿需要静养。”
　　他把目光从瑟琳脸上移到山坳西侧那片开阔地上。那片地的土质松软，阳光充足，靠近溪流。他看了片刻之后收回目光，朝着山坳西侧走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山坳里的光线比前一天更亮了一些。
　　云层散开了大半，阳光从东侧岩壁的上方直直地照进来，把整片山坳照得暖融融的。溪流的水面在光照下泛着清亮的白光，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塞缪尔从树下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旧外套。那件外套是深灰色的，领口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反复穿过很多次之后形成的旧毛边。他坐起来把那件外套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然后侧过头看着不远处的瑟琳。
　　瑟琳靠在另一棵树干旁边，她的银白色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暖银色的光。她的斗篷搭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靠着树干，呼吸浅而均匀，像是还没有醒。塞缪尔把外套轻轻叠好放在她旁边的地面上，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溪流边缘蹲下来洗了把脸。

　　伊恩已经在溪边把水囊全部灌满了，正在用旧布把水囊的外壁擦干。他看到塞缪尔走过来之后把其中一个水囊递过去：“今天的水比昨天更清。溪流上游可能下了雨，水量比昨天大了半指。”
　　塞缪尔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好放在脚边。他蹲在溪边用手掌贴着溪流边缘的岩石面，印记在接触石面的瞬间没有出现温度变化。
　　他站起来走回树下的时候，灰谷正靠着树干坐着，左腿固定在布条里放在地面上。梓蹲在他旁边，把旧布条解开，检查了他左腿固定位置周围的皮肤。皮肤的颜色比昨天淡了一些，暗红色褪成了浅粉色，炎症在消退。梓把新的草药敷上去，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缠好，然后站起来把旧布条收进布袋里。灰谷靠着树干闭着眼，呼吸比昨天更平稳了一些。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断指布条边缘的线头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白色。
　　塞缪尔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水囊递过去。灰谷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好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睁眼，但开口了：“那片地的土质我看过了。松软、有潮气、下面有黏土层。能种接骨草。你昨天说的，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了回来种。”
　　塞缪尔说：“嗯。你说的。”
　　灰谷把目光从闭着的眼皮下面慢慢睁开，左眼在晨光中泛着深紫色的光。他看着塞缪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山坳西侧那片开阔地。那片地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表面的干枯落叶被风吹开了一部分，露出了下面深褐色的泥土。
　　他说：“巴洛以前在矮人王城种那排草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用一把小刷子扫叶面上的灰。他扫得很慢，每一片叶子都扫干净了才换下一片。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扫。他说‘草叶上的灰不能积太多，积多了光透不进去，根就长不深’。”
　　他把目光从开阔地上收回来，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塞缪尔从内袋里取出那根旧木簪子，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簪子顶端的药草轮廓在晨光中显得很清晰，每一道刻痕都很深。他把簪子收回内袋里，站起来走到山坳西侧的开阔地边缘蹲下来。他用手掌贴着地面，感觉到泥土下面的潮气比昨天更均匀了。他站起来走回树下，在灰谷旁边坐下来：“两天后往南走。等回来的时候，这片地还能种。”灰谷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水囊上。他的左手搭在右臂上，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没有说话，但靠着树干重新闭着眼的时候，呼吸比之前更慢了。

　　下午的时候，洛克从缓坡底部走到溪流旁边。他的左臂还固定在布条里，右手拄着那根新削好的木棍。
　　他在溪边蹲下来洗了洗手，然后把木棍靠在膝盖旁边，用右手从布袋里摸出一小块干粮放进嘴里嚼着。周铁匠坐在缓坡底部的旧布上，用短刀削着一根新的木棍。削下来的木屑堆在脚边，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浅金色的光泽。
　　塞缪尔从树下站起来，走到周铁匠旁边蹲下来，看着他把木棍削成一根细长的手杖。周铁匠把短刀从木棍上移开，抬起头看着塞缪尔：“这根给洛克。他左臂用不了，走路需要拐杖。”
　　他把削好的手杖递给塞缪尔看了一眼。手杖的表面削得很光滑，末端被削成了圆头，握柄处缠着一圈旧布条。塞缪尔接过去掂了掂，然后递回去。
　　周铁匠把手杖放在膝盖旁边，把短刀收回腰带上：“我儿子的事——等你们往南走的时候，如果路上遇到教堂的押送队，能不能让我先问清楚。”
　　塞缪尔说：“能。你走前面。我在后面。”
　　周铁匠把短刀从腰带上抽出来重新插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叫周岩。二十岁。右手小臂内侧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被铁水溅的。他跟着我学了八年铁匠，后来被教堂的人收编了。”他把目光从塞缪尔脸上移开，看着山坳南侧的缓坡方向：“我不指望你们帮我把人救回来。我只想确认他还活着。”
　　塞缪尔站起来，把手杖递还给他：“往南走的时候，你先问。我在后面压阵。”
　　周铁匠接过手杖，站起来走回洛克旁边。他把手杖递给洛克，洛克接过去拄在右手边，旧的那根放在脚边。周铁匠蹲下来重新拿起短刀，继续削着一根新的木棍。

　　傍晚的时候，山坳里的光线从暖金色变成了柔和的橙红色。

　　溪流的水面在夕照中泛着一层暖色的光泽，水声在安静的傍晚里持续着。塞缪尔坐在树下，把长剑横放在膝盖上，用一块干布擦着剑鞘上的泥污。
　　瑟琳坐在他旁边不远的位置，把短弓从肩上取下来，检查了弓弦的松紧和弓臂上的划痕。她把弓弦重新挂好之后把短弓靠在树干旁边，侧过头看着塞缪尔擦剑的动作。他的手指在剑鞘的金属末端上慢慢移动，把泥污一点一点擦掉。她看了片刻之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师兄以前也擦剑吗。”
　　塞缪尔把布放下来，侧过头看着她：“不擦。他用短刀。刀刃很薄，不用擦，用一次磨一次。”
　　他把布叠好放进布袋里，把长剑靠在树干旁边：“他在灰烬镇的时候从来不磨刀。巴洛让他削药，他削得比巴洛还快。但刀钝了他也不磨，直接换一把。”
　　瑟琳把目光从剑鞘上移开，看着山坳西侧那片开阔地。那片地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表面的落叶被风吹开了一部分。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塞缪尔：“你以前也换刀吗。”
　　塞缪尔说：“不换。我只有一把。巴洛给的。后来那把刀融了，打成现在这把剑。”他把右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印记在暮色中泛着暗银色的微光。
　　瑟琳看着他的右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指贴在他的掌心上，指尖搭在印记的边缘。
　　她的手指是凉的，但印记在她指尖接触的位置微微暖了一瞬。
　　塞缪尔侧过头看着她。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指收拢了一些，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两个人在树下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沉下来，山坳里的光线从暗金色变成了深灰色。

　　天黑之后，山坳里升起了一堆篝火。火焰在溪流旁边烧着，暖黄色的光把周围几棵树干和岩石照得忽明忽暗。
　　伊恩坐在篝火旁边，把旧地形册摊开在膝盖上，用炭笔在南面的空白页上标注了今天确认过的路线和谷地入口的位置。辰巳坐在他旁边，用手指在路线图上比划着南面丘陵的走向。莉拉靠着山坳入口处的岩壁坐着，铁钩挂在腰间，目光落在出口外面的方向。
　　周铁匠和洛克在篝火旁边分吃干粮，周铁匠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洛克。洛克接过去没有吃，放在膝盖上，用右手拄着手杖的顶端。
　　梓在篝火旁边把剩余的草药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干燥的草药和新鲜的草药分开，用不同的旧布包好。
　　灰谷靠着树干坐在篝火稍远的位置，他的左腿固定在布条里放在地面上，右臂搭在膝盖上。
　　他的银灰色长发在篝火光中泛着暖灰色的光泽，半束的发髻已经完全散开了，长发垂在肩头和后背。他的目光落在篝火的火焰上，看着那些跳动的光点在木柴的缝隙间缓慢移动。塞缪尔坐在他旁边不远的位置，把长剑横放在膝盖上，目光也落在篝火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维持了很长时间，直到灰谷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比白天更轻，像是被风削掉了一半：“你走的时候，我在灰烬镇没有留什么东西。我只削了一根木簪子。放在你枕头下面。”
　　塞缪尔把目光从篝火上收回来，侧过头看着他。灰谷的左眼在篝火光中泛着深紫色的光，右眼的灰白色瞳孔在暗处显得比平时更淡、更透。他说：“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你走了。巴洛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你的方向，没有说话。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进去拿了一块木头，坐在门槛上开始刻。刻了三天。刻完之后他把那块木头放在你的床铺上，一直放在那里，直到那间药庐被烧掉。”

　　灰谷把目光从篝火上收回来，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他的右手搭在左手上，断指布条边缘的线头在火光中泛着细碎的白色。他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道旧的割痕，颜色已经褪成了浅褐色，边缘平整，像是被反复割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旧疤。
　　他说：“我在白银刹那里的时候，每次杀完人，我会割自己一刀。割得很浅，只割一刀。血流出来的时候我看着血的颜色。深红色的、温热的、和普通人一样的颜色。我想确认自己还活着。我想确认自己还是人。”他把左手合拢，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后来我不割了。因为有一天我发现，血的颜色变暗了。不再是深红色，是暗褐色。像旧铁锈。我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人了。所以我不割了。”

　　他把目光从膝盖上收回来，看着塞缪尔：“你那个东西——能吸。能吞。你吞了那么多，你怕不怕有一天你也变成不是人的东西。”

　　塞缪尔把右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印记在篝火光中泛着暗银色的微光，边缘的纹路比之前更深了。他看着掌心的印记，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怕。但我怕的不是变成不是人的东西。我怕的是变成不是人的东西之后，把瑟琳也吞了。把伊恩也吞了。把你背在背上走的时候，把你吞了。”他把右手合拢，把印记收在掌心里：“所以我每次用完印记之后，都会等它冷却下来再碰人。等它凉了，等它变回正常的温度，我才敢碰。”
　　灰谷看着他合拢的右手，沉默了很久。篝火的火焰在木柴的缝隙间跳动着，暖黄色的光在他银灰色的长发上缓慢地移动。他把目光从塞缪尔的手上移开，重新看着篝火：“巴洛以前说，走得远的人，都是把家背在身上走的人。我以为他在说别人。”
　　塞缪尔把右手放回膝盖上：“他是在说你。”
　　灰谷把目光从篝火上收回来，看着塞缪尔的眼睛。他的左眼在火光中泛着深紫色的光，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窄的浅色环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去，靠着树干闭上了眼。他的呼吸平稳而浅，胸口的起伏在火光中缓慢地变化着。
　　塞缪尔坐在他旁边，把长剑从膝盖上拿下来靠在树干旁边。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篝火旁边的其他人——伊恩还在地形册上标注路线，辰巳在旁边用手指比划着丘陵的走向；莉拉靠着岩壁闭着眼，铁钩放在膝盖上；周铁匠靠着缓坡底部的旧布睡着了，洛克拄着手杖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篝火的火焰上；梓把草药包好之后靠着溪边的岩石坐着，布袋放在膝盖上。

　　瑟琳坐在篝火另一侧的位置，短弓靠在树干旁边，她的银白色头发在火光中泛着暖银色的光泽，淡金色的瞳孔在暗处显得比平时更亮。
　　她看着塞缪尔的方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塞缪尔把目光收回来，靠着树干闭上眼。篝火的火焰在木柴的缝隙间持续跳动着，暖黄色的光把整片山坳照得忽明忽暗。
　　溪流的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持续着，水流从岩壁缝隙中涌出来之后汇入浅水潭，在火光中泛着细碎的银色光泽。
　　山坳外面的风从南面的缓坡方向吹进来，带着远处丘陵地带的干草气息，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