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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灰烬之噬 石条与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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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石条被重新埋回土坑之后,塞缪尔在它旁边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它再说点什么。风从丘陵之间的缝隙中穿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掀动。
他看到那些被拨开的泥土沿着石条的轮廓重新慢慢塌落下去,边缘的干草在风里弯着腰,像一群在点头的旧相识。然后他转身迈过那道矮石墙的缺口,朝南边走去。伊恩跟在他后面,旧布袋的系绳在肩头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发出细微的织物摩擦声。
走了一阵之后,他们脚下的土质变得越来越紧实,颜色也从沙土逐渐过渡到更深的灰褐色。路两旁的植被从野草变成了更矮的匍匐型灌木,枝条紧贴着地面伸展开来,像是被风压得不敢直起身。
塞缪尔注意到那些灌木的分布有一些异常的规律——它们不是均匀地散在荒地上,而是沿着某条看不见的弧线生长,像被什么人特意种成了一条标记线。他放慢脚步沿着那条弧线的方向走了一段,那些灌木确实沿着一个大致呈半圆形的弧线延伸着,弧线的两端消失在更远处的丘陵脚下。
他蹲下来碰了一下其中一簇灌木的枝条,手感粗硬,和周围的同类植物在触感上略有不同。“这些灌木的排列方向是被人调整过的。种它们的时候按照某种标记线埋下了根。”
伊恩也蹲了下来,用手拨开灌木根部表层的干土。“根的位置确实偏深,而且根须的走向是顺着的——不是随意向四周扩散,而是沿着同一个方向在延伸。”他指着土壤表层道:“底下有一层压实过的土,很硬,像是被反复踩过之后又埋了一层新土。这条路曾经有人反复走过。”
塞缪尔沿着那条弧线的方向走了一段。弧线延伸了大约一里之后逐渐变浅,最后消失在一片干枯的河床上。他在河床边缘停下来,蹲下身看了一眼河床底部——干裂的泥块,缝隙中嵌着几块深色的碎石。
他用万物之眼扫了一下那些碎石的表层——其中一块的断面有一条极细的浅色线条,像是一条微小的矿脉。他用手指捏住那块碎石把它从泥缝里抠了出来,在掌心里翻转着看了看。石头表面有一道打磨过的平面,平面的边缘比周围更光滑。
他把它放进了外套口袋里说:“这条河曾经流过灰堡的北面,也流向更南的地方。石条上面刻的字说‘往下走,锁在深处’。如果河床是其中一个标记,那锁可能在河的下游或者这些水域的交汇处。”
伊恩站在他旁边,看着干涸的河床。
“下游是哪里?”
塞缪尔把那张旧地图从外套内袋里抽出来展开,指着地图上已经画了短横线的一段说:“地图上说往南会到一片曾经有过水流的区域,河谷的再南端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地图上没写名字。”
伊恩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地形。
“那个洼地可能还在。这种旧河床往往不会彻底消失,洼地底部会存一些地下水,地面会比周围潮湿。”他停了一下继续道:“如果锁真的在深处,那洼地底部可能是离它最近的地方。”
塞缪尔把地图收起来。两个人沿着干涸河床的边缘继续往南走。河床逐渐变深,从干裂的浅沟变成了更深的、两侧土壁高耸的干谷。谷底铺着一层细碎的灰白色砾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那些砾石的表面大多粗糙,但偶尔会有几块边缘光滑的,像是被水长年冲刷过之后才留下的。他捡起一块光滑的握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了原处。伊恩走在谷壁上方,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布袋在肩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规律的织物摩擦声。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干谷的走向开始变得曲折起来,两侧的土壁也逐渐变矮。又走了一段之后,前方的谷底变得开阔起来,河床在这里汇入了一片低洼地。
洼地的范围比想象中更大,地面不是完全干燥的,有些区域还覆盖着一层湿润的深色泥土,洼地中央有一小片浅水,水面不大,像一小片被遗落的碎镜子,静静地嵌在泥土中,水面上倒映着一小片灰白色的云影。塞缪尔在那片浅水的边缘停下来,蹲下身,右手掌贴着水边的泥面。
印记在触碰湿润泥土的那一瞬间微微热了一下,像是从那些湿泥中尝到了一点与周围不同的气息——更凉,更沉,像是地下有一大片空旷的空间在缓慢地呼吸。他把手抬起来,指尖上沾着灰褐色的湿泥,像粘稠的旧茶渍。
伊恩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浅水另一侧。他的目光从水面移到塞缪尔脸上,然后落到他那只沾了泥的手上。“水下面有东西吗。”
塞缪尔站起来,沿着浅水边缘走了半圈。洼地中央的水面大约有二十步宽,不算很深。他蹲下来,把手探入水面,水没过他的手腕,触感比想象中更凉。他用掌心贴着水底,印记刚接触到水底的泥土时,就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温热回应——像一个被唤醒的回声。他的万物之眼顺着水流方向往下探,视线穿过泥层,在下面大约一臂深的位置,看到了一整片平坦的、深色的表面。边缘平整,尺寸不小,像是一块被埋在水底的石板,表面有大面积的弧形纹路延伸向更深处。
塞缪尔收回手说:“水底有一块石板,和上游那块是同一材质。它埋得更深。但我在想,如果我们把表面的积淤清掉、把水引开,也许就能看到它上面的纹路和河床那块是否连接成同一个方向。”
伊恩蹲在洼地边缘,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片浅水的中心,沉默了半响道:“如果有工具和足够的人手,清理这片区域需要好几天的工夫。”
塞缪尔站在水边,看着那层薄薄的水面覆盖着水底密实的轮廓:“可以先试试看引水。水排掉之后,石板自然会露出来。”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浅水边缘的土壁上,那些土壁的质地看起来比较坚实,如果沿着水底的低处挖一道浅沟,把水引向洼地外的低洼地带,水位应该就能降下去。他蹲下来,用手在土壁底部比划了一下高度和距离说:“从这里开始挖,慢慢把水引出去。”
伊恩也蹲了下来,看着那条浅浅的沟壑在他手边展开。
两人各自用木片在浅水边缘挖开一道窄沟,沟渠沿着土壁低处延伸,水流缓缓地顺着新挖的沟渠淌了出去。水声不大,但持续而均匀,像一个缓慢的呼吸。
水位在缓慢下降,从原先的没过手腕,逐渐露出水面下深色的沉积层和淤泥的表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洼地四周的地形在暮色中变得更加安静。他们停下来,在洼地边缘一处背风的土坡下生了一小堆火。火光把洼地的轮廓照亮了大约一半,水面在火光中泛着一层细碎的光点。
伊恩坐在火堆对面,双手捧着水囊,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我十四岁那年离开家的地方,附近也有一片洼地。比这个小,水也比这里深。那一片洼地的水从来没有干过,不管旱季还是雨季,水面总是那么高。
后来我膝盖上有了那个印记之后,有一天蹲在那片洼地边上洗手,碰到了水底的一块石头——然后我感觉到整片洼地都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了一个身。我那时候很害怕,站起来就跑回去了。第二天我再去看的时候,那片洼地的水面降了大约一个手掌的厚度。”
塞缪尔坐在火堆另一侧,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说:“后来呢。”
“后来我没再回去过。”伊恩看着火光继续说:“我在那片洼地边上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一直走到现在。”
塞缪尔把树枝轻轻放在火堆边缘:“那你现在又碰到一片洼地了。”
“嗯。”伊恩把水囊的盖子旋紧,放在膝盖上。“但这次不害怕了。”
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干柴,火星溅起来,在半空中闪了一下又暗了。两个人坐在火堆两侧,没有说话,各自身后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在洼地的湿泥地面上微微晃动着。火光映在水面边缘那层新露出来的石板上,把那些弧线照得亮了一会儿,然后又暗了下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那些线条轻轻擦掉了。塞缪尔没有移开目光,他把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的印记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灰银色,边缘微微发亮。